生活琐碎又忙碌,有时驾着这条小船沿河划呀划,心情平静,河岸的景色便赏心悦目,遇到浮萍水草,划不动了,船也就暂时搁浅了。生活总要前行,不划这条船时,你在划别的船。七月放假了,八月忙一场考试,文章也搁浅了很久。这篇文字写于七月,像每一篇完成的文章一样,都要遭遇自己的嫌弃,弃置在那里不管了。现在想想,还是将它扶起来,放在日程表上,记录一下自己幼稚的想法和笔法,然后继续前行。
这篇文章起于吴谢宇事件审判时,因看了《三联生活周刊》的专题,有感触,便写了。如今斯人已逝,这则旧闻已被人们淡忘了,但在我心里还是留下了抹不去的感慨。
三联生活周刊2023年第29期专题《吴谢宇 人性的深渊》与以往很是不同,篇幅和体制上更像小长篇小说,分为九章,从22页一直到108页,占刊物80%以上版面。每天一有空闲我就立即拿起来这期杂志,秒入情境。就这样,断断续续看了三天才看完。
南方周末公众号也曾发过《弑母者吴谢宇的心理档案》(2023-5-24),从心理学角度分析这起悲剧。三联和南方在主旨上异途同归,是我看过的同类报道中最有深度的两篇。
走进这个故事,就像走进历史黑暗的隧道,中国的五六十年代,福建仙游,那个陌生的,充满着黑暗阴冷的南方小城,好像就要眼前。
吴谢宇的妈妈谢天琴是仙游县城人,但不幸生在一个被时代误解了的家庭。吴谢宇的外公读过大学,去过许多地方,是位有见识,胸中有气象的人。解放后在山西大学教历史,后来像许多知识分子一样,被打成右派,在审查批斗过程中双目失明。他被遣送送回老家,当时正值壮年,族人帮他从山里找了一个媳妇,也是盲人。一个看不见光明的家庭就这样组成了,三个孩子相继降生,谢天琴是长女。那时普通人生活已够愁苦,盲人家庭的艰辛更像深渊一样看不到底,除了面对物质匮乏,这家孩子更要承受政治气氛下人们复杂的眼光。
生长在这样环境里的谢天琴敏感自尊,她总是紧闭家门,将外部世界屏蔽于大门之外,尽可能断绝与外界的丝毫干扰。她刻苦学习,考上自己选择的大学,毕业后如愿在铁路系统一所学校工作,成为体制内的老师。看似顺利的求学之路,浸透着她童年少年的心灵之苦。到成年时,这种性格已融入血液,难以改变。有了自己新的家庭后,有些东西也不可避免地带了进来。
吴谢宇的父亲吴志坚生于仙游农村,父亲因病去世早,大姐为了弟弟上学十三岁就出门打工,一家人艰辛劳作,吴志坚最终不负所望考上大学。在亲朋的眼里,吴志坚性格温和,重情义,为人热心正直。工作后不遗余力地扶帮回报老家人。
谢天琴和吴志坚无论命运的色调如何悲苦,终究靠自己的勤备努力走了出来,告别了苦难,上学,工作,组建了家庭,有了聪明可爱的孩子。生活不算富裕但稳定,世俗眼中的美满他们都有。他们还有一个成绩优秀,考第一的孩子,考上中国最好的大学,学最有前途的专业。
悲剧在外人看来总是猝不及防,这个孩子最后摧毁了一切。
站在现在的角度立场,再去回顾吴谢宇父母,悲剧的因子也许早就埋在了无声无息的家庭日常里。
母亲谢天琴的原生家庭让她从小缺乏安全感,她硬是凭借被环境逼迫出来的坚强挣脱了那个她极力想摆脱的环境,后来生活安稳了,她的个性和处事方式没变,她将自己的内心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竭力与他人保持尽可能远的距离,具体日常表现是,有电话,不接听,挂断,然后用短信问,什么事。同事来敲门,门只开一条缝,一里一外隔着门缝进行最简短的问答。她有洁癖,不喜欢别人进自己的家门,更不愿别人影响自己的生活。她不喜欢家长里短,而喜欢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的喜怒哀乐都在日记里,日记里的她的感情丰富而浓烈,丈夫和儿子是她的一切。
吴谢宇说,他小时候,总能很快摸清自己的生存法则,“只要考第一,万事大吉”,要么埋在书本里,看书是他逃避与人交往的盾牌,在许多他不知如何应付的场合,拿出一本书就能躲避一切尴尬,还能博得赞许。就连父亲快不行了,吴谢宇依然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还是习惯性地拿出书看,父亲期待的眼神没有得到回应,到了嘴边的话没有说出口。当吴谢宇犯后追忆过往才醒悟过来。吴谢宇的不谙世事可见一斑。出事前的吴谢宇就一直躲在母亲为自己营造的避风港里,与人情世态处于几乎绝缘的状态。
弑母事件是他人生的分水岭。这不仅仅是人生轨迹的反转,更重要的是接触到了真实的生活,逃亡中,他遇到以前没机会遇到的一切,他这才发现生活原来是丰富多彩的。他真想和妈妈一享受这样多彩的生活。
吴谢宇在自述材料里说,“我最严重的一个问题,我从小就完全不懂得怎么和人沟通交流,我从来没和任何一个人(甚至是我的爸爸妈妈)说过我内心的真实想法和感受”,他彻底依赖妈妈,但“几乎从不让自己意识到这一点”。
所以,在吴谢宇的身上,存在着两个撕裂的自己。一方面自信,表面上开朗阳光,课堂上能言善辩,课外书里精彩的段落他过目不忘,出口成诵。另一方面,他发现自己内心深处没有主见,他总是在观察别人,快速琢磨怎么取悦别人。在现实中,他不知如何表达情感,如何与人交流沟通,极度苦闷时想找人倾诉却不知如何开口。
这种内心的痛苦在他大三时面临学业规划时更加深重,他甚至产生自杀的念头。
郁积在心里的痛苦没有向外释放的出口,除了不会表达不会交流,还有一点就是他觉得向他人求助是丢脸的,这样的观点显然来自家庭,谢天琴就是从来不求人,她觉得求人会被人同情怜悯,那是极没尊严的。吴谢宇不自觉地接受了这信条。
在学业上,吴谢宇开始的想法很单纯,想走学术研究之路。他的成绩排名在前,专业课积点和GRE成绩也相当不错,他具备这样的能力。进入大三,许多同学按计划选择出国交流,这有助于将来申请到顶级学校。吴谢宇却卡在了这里。
这时他才发现,出国不仅需要成绩,还需要金钱,他拿不出对他来说数目巨大的费用。这时他又清楚了另一件事——走学术之路并不是他之前想象的那样单纯,学术之路实际上漫长又严苛,并非只需成绩就能一劳永逸。
他陷入极度的焦虑,没有向任何人求助咨询,这期间他内心极度痛苦,最终,他陷入自我的深渊,精神世界开始坍塌。
对于弑母的原因,吴谢宇在不同的阶段提供了不同的解释,从一审开庭时强调“妈妈想死,我来帮助她”,到一审被判死刑后,“事实上,我到底为什么这么去做,我自己也解释不清楚”。再到二审开庭时,他提到“我既要保全我的母亲,但又没办法解释这样好的母亲,为什么会教出一个杀人犯的儿子。所以我就制造出一个看起来比较复杂的解释。但实际上我不得不承认,我的母亲性格确实不太好。如果放到现在,我可以去化解,但在那时,我就不能做到。”
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不像同类案件中孩子伤害母亲是因为两者关系紧张导致,吴谢宇自始至终都认为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这样好的妈妈却整日不开心,特别是爸爸去世后,郁郁寡欢,他能让妈妈高兴的事就是考第一,可上大学后他认为没有让妈妈满意。妈妈活得很痛苦,不如帮助妈妈解除痛苦,那就是杀了她。这种想法产生于他自己精神危机之时,一个人处于精神崩溃的边缘时,他的所有想法都超出了正常人思考处事的边界。
这个念头撕裂着他的心,一方面他明白这是犯天下之大不韪,是道德、法律、良知、底线所不容的,另一方面,他又自我狡辩,他要为妈妈做一件最有意义的事,妈妈是第一位的,如果考虑这些,那说明道德、法律、良知、底线这些比他爱妈妈重要,所以,冲破这些,帮助妈妈,才能证明他爱妈妈。
这是他自圆其说的弑母逻辑。
他杀了母亲后,看了她的日记,发现妈妈并没有对他不满。后来对谢天琴周围的同事亲朋采访也证明,谢天琴对儿子是很骄傲的,只是不再像早先那样会在课堂上经常提起自己优秀的儿子,而是低调的内心喜悦。她对关系较近的人提起,儿子肯定要出国的,到时候要卖掉马尾那套房子,再从亲朋那里借钱。从不求人的谢天琴说出这样的话,说明她相信儿子将来会有好的前途。
丈夫的过世确实让谢天琴这个感情丰富交际圈子封闭的人情绪低落过一阵子。父亲去世时吴谢宇上高一,他学习生活似乎并没受影响,成绩一直很好。儿子考上北大,谢天琴不像别人那样张扬,内心是喜悦的。当吴谢宇认为妈妈活得不开心时,根据周围人的观察,她已经从亡夫的阴影里走出来了,甚至有一次同事一起旅游,一向从不参加这类活动的谢老师也来了,大家都非常意外。
也就是说,吴谢宇对妈妈并不了解,特别是上大学后,虽然他每天雷打不动地在晚上某个时间点给妈妈打电话,汇报他一天的生活细节,但这种沟通表面化,没情感交流,像每天打卡交作业。所以,当大三时遇到学业规划上的麻烦时,因为不会对外求助,压力向内郁积,作为最亲近的人,他没有向母亲提及,他们彼此早已习惯了这种相处方式。这时他心里的妈妈还是爸爸去世后情绪低落的那个妈妈。他们心理错位了,彼此并不了解。
他不去找学校获得帮助,也不与家中的母亲交流商量。而是思路清晰,逻辑严密地制定详细的毁灭计划,并付诸实施,自作主张帮毫不知情的妈妈解脱,自己再离开,和爸爸会合。
整个过程,吴谢宇内心是完全封闭的。迷茫和痛苦无法诉说,无处释放,有几次他也曾想向他人求助,但因不善表达失败了。向人求助会被人同情和怜悯,是有辱尊严的家庭信条再次关闭了他向外求助的门。他也失去了求助和自救的能力。当痛苦无法诉说无处释放时,心理问题潜滋暗长。
成长中每个人都会遇到困惑和困境。
如果母子俩能对将来的毕业就业进行交流沟通(这对许多人来说是自然而然的),吴谢宇也不会失落痛苦进而走向人性的深渊。
如果他和同学讨论,他会更早知道职业道路上的各种套路对每个人都是一样的,只是大家应对方式不同而已。
不知吴谢宇是否清楚,北大这样的学校,有许多奖学金可以申请,费用并不是要命的事。
退一步讲,作为普通家庭,即使不出国,名校的标签会给他更多的机会,何况他本人学业优秀。
吴谢宇的悲剧在于身处广阔丰茂的绿洲却只看见脚下方寸之地,拥有优质的资源却陷入自我的荒漠,他的家庭教育也许影响着他的处事方式和思维方式,但当他进入北大这样的大学,青春开放的环境没有触动他的内心,他在心理上还一如从前,力图保持学习上领先以取得自信。学习在任何时候都没错,吴谢宇错在生活环境已经变了,他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大学向来是蕴藏活力与变革的营地,这里聚集着思想智慧的精英,与世界沟通的信息川流不息地交汇融合,刺激着年轻人跃跃欲试的心。他好像对此没有多想,内心学习第一的念头一直固执地支配着他,直到最后面临靠成绩解决不了的困境时,他受到猛烈的打击。
悲剧是这一当头棒喝也没能让他幡然醒悟。他从始至终都没有主动好奇地去探究这个新环境与自我的深切关联,没有对自我存在深刻反思并试图改变,而是逃避,转移转嫁矛盾,在自我的荒漠愈陷愈深,最终走向毁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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