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到1970年,全国总共只生产了4部可公映的电影,其中一部故事片也没有,但是却有一部军教片成为了当时的顶流,这就是《地道战》。
截至今天,在某瓣上,也有68488人给出了评分,60年前的《地道战》以8.3的平均分,稳压93%的战争片,在年轻观众为主的B站上,更是拿下了9.8的高分,在战争、历史题材的电影中仅次于《帝国的毁灭》。
《地道战》从诞生之初,还真不能算纯粹的军教片,1962年,八一电影制片厂的《地雷战》大获成功,但受限于75分钟的电影长度,很多真实战例没有轮得上出场,让人深感遗憾,受了这个启发,1963年,总参又要求八一厂拍一部“民兵革命传统教育片”,要体现人民战争的思想,还要传授一些基本的军事知识,同时还要有流量,要八一厂“运用故事片的形式来拍”,纯属既要又要。
这下,就把创作团队整了个够呛,开始,创作组到冀中地区进行采访,又找了工程兵部队的两个参谋写提纲,找工兵参谋打地道战可以,编地道战剧本可不是为难人么?所以两次都没通过审查。拖到1964年底,厂里又找了个专业编剧来写剧本,没想到还不如部队的参谋,这位编剧花了20多天、写了3万多字,竟然还没写到“地道”两个字……
直到1965年3月,剧本也没拿出来,眼看拖更在即,厂里只能让导演任旭东自由发挥,这位任导,名义上是个导演,但他1939年就入伍,参加过抗日战争,也参加过解放战争,没仗打了就开始教人打仗,一辈子“导”的那些所谓“电影”,可谓是杀气腾腾:《班进攻》、《排进攻》、《连进攻》、《刺杀》、《打坦克训练》、《越海捕俘》、《军用索道桥》、《奇袭武陵桥》、《走访地下城》、《地道战》,到了今天,那些只会拍文艺片的导演见了他,估计腿肚子都得抽筋。
在任旭东的执导下,《地道战》1965年5月20日开机、9月封镜,12月30日就出了拷贝,这种强大的进度控制能力,相比现在影视界那种草台班子、手忙脚乱和预算超支的常态,简直就是业内大神。
1966年1月1日,《地道战》正式上映,随即大获成功,不但在国内放映,还赠送给朝鲜、阿尔巴尼亚、古巴、越南、老挝等国家,赠送的同时,也向它们的军官做影视解说,这其中有人学得好,也有霍查这种,回去差点把全国都修成地堡的,可谓影响深远。但是,在国内,《地道战》刚放映了一个月,竟然差点被下架——1966年2月,有人突然点名批评了十余部电影“有问题”,其中就包括了《地雷战》和《地道战》,搞出了莫大的风波。
还是部队出面据理力争,表示《地雷战》、《地道战》,都是工程兵和民兵训练的军事教材,不是故事片,不关你们这个文化部门的事。她看到众怒难犯,这才改口说:我只是觉得你们这些将军只晓得打仗,不懂得艺术,影片艺术水平差、线条太粗,不是说它们真有什么问题。不过,她仍然坚持要求,必须把原来的片头剪了,注明是军事教学片,才能继续放映。于是,《地雷战》的片头就十分简化,《地道战》的片头甚至还有错别字:
不管怎么说,好在算是糊弄了过去,后续十年也得以继续放映,成为了永恒的经典。
故事一开场就十分压抑,民兵和妇女队在铜钟下慌乱的集合,这口铜钟是地道战里让观众们印象最深刻的“周边”,但它其实是后来用纸做的,钟声则是后期加上去的。虽然看得出来情况紧急,但老支书高老忠还是指挥若定,让代理民兵队长“大康”,带民兵去村北防御可能出现的日军,没成想意外接应到了正牌的民兵队长——高老忠的儿子高传宝。
未来的如来佛、佟湘玉他爹
他背回来的老村长显然受了致命伤,村长的台词也在这几年里,被所有觉得天要塌下来了的行业,做成了无数的梗。
地道战的背景是1942年冀中五一大扫荡,作为日军控制华北的巅峰时刻,早在大扫荡开始前,日军已经开始对根据地的边缘村庄,进行了很多试探性攻击,从1942年1月到4月,仅仅负责冀中地带西半部分的侵华日军110师团,就与根据地军民交战2025次,它们在汉奸的配合下,派出小部队,反复奔袭根据地的首脑机关和会议场所,目的在于抓俘虏、获取情报,为大扫荡做准备。所以,村长去参加的这场会议刚刚结束,就遭遇了日伪军的包围,好在村长牺牲前,还是给高老忠带回了抵抗军的千古宝具:《论持久战》,同时,还带回了至关重要的情报——五一大扫荡即将开始。
资料来源:《华北治安战》
根据战后日本方面编撰的《华北治安战》,五一大扫荡开始前,我军确实提前获得了初步情报,并且从4月26日起,对日军兵力薄弱的地段进行了先发制人的打击,显示了卓越的情报能力。但是,我方得到的情报是不完整的,它遗漏了两个重大细节:第一,日军这次投入的兵力非比寻常,有第四十一师团为主力的18个步兵大队作为基干,光步兵数量就有1.7万人,还有一个飞行队和特务机关配合,参战总兵力不低于五万人,而冀中分区的正规军只有1.4万人,武器装备和训练水平远远弱于日军,广大平原又便于日军大部队的运动和空中侦察。
更严重的是,从1942年3月起,我军的密码已经被日军破译了,直到大扫荡前5天才发现,虽然进行了紧急更换,但是已经泄露了大量情报,因此,鬼子的优势可想而知;
第二,我军反扫荡的策略出现了重大失误。以往,日军的扫荡都是一阵风——第一阶段分进合击、第二阶段无头苍蝇。我军的主力部队可以和敌人来个“换防”,它进根据地打我,我进沦陷区打它,地方部队则在游击队、民兵的配合下,在根据地内坚持斗争,鬼子主力找不到我军主力,又被地方武装一天三顿打,粮食、弹药也送不上来,十天半个月就得滚蛋,回老窝一看,诶?据点反而被我军端掉不少,所以,以往是它们越扫荡,八路就越强、根据地就越扩大,我军上下也难免产生轻敌心理。再加上太平洋战争已经爆发,上级还使劲宣传什么“今年打败希特勒、明年打败日本”的口号,因此,冀中根据地的反扫荡准备严重不足。
而这次,日军恰好吸取了教训。
不但集结了压倒性优势的兵力,要守住已有的沦陷区,还在原来的基础上,加了个第三阶段,扫荡时间从10天左右延长到了两个多月,在根据地内长时间停留,破坏根据地的军民组织,集中兵力负责反复搜索、合围我军的主力——敌人换了新战术,我们还在用老经验,显然是要吃大亏的,5月23日,以为反扫荡已经胜利,高高兴兴返回根据地的六分区部队,就遭到突然包围,日军战史说:“24日获得相当大的战果。”与此同时,冀中军区的外线作战,也进行得很不顺利,七分区部队三次向沦陷区的城镇和交通线进攻,第一次奔袭定县,未能得手;第二次刚刚出动,就遭到日军合围,激战到黄昏;第三次也是受日军几个据点守军的合围,又被迫撤退。
打不了、走得了,还算好的,八分区司令部6月8日遭到日军合围,司令员和政委双双牺牲。6月12日,连吕正操率领的冀中根据地首脑机关,也在邢台威县被日军包围,差点阴沟里翻船,好在他临危不乱,采用“示弱”战术,整个上午只用步枪、手榴弹及轻机枪抵抗,让日军以为这里没有大鱼,进攻得三心二意,到了黄昏,吕正操突然祭出重机枪和迫击炮,打得日军措手不及,以伤亡46人的代价,击毙日军300多人,突破了包围。
其他部队在转移的过程中,也都遇上了或大或小的麻烦,损失很大。再加上日军开始搞政治清剿,着重破坏根据地的军、民团结,在大规模修路、建碉、分割根据地的同时,下大力气搜捕我方的干部、挖掘隐蔽的物资及建立伪组织,对冀中区基层组织产生极大破坏。根据地对此毫无准备,上下、左右失掉联系,阵容一片大乱,部队从群众中得到的支援也大大减弱,各村都建立了维持会,坏的通敌、送情报,好的也来求情,婉转的要求八路军不要进村、不要连累它们,个别败类还带队投敌。
日军则把连续奔袭和拉网式扫荡结合,大大压缩了我军的活动空间。6月20日,部分日军撤走,第41师团则在冀中地区高度分散部署,修碉、筑路、挖沟,开始实施长期占领。根据日军统计,我军“遗尸9098具、被俘5197人”,而日军则只是“阵亡161人、伤323人”,这个数字当然不可信,鬼子在华北习惯杀良冒功,还经常把老百姓换上军装,充当活捉的八路,我军自己统计伤亡指战员4671名、游击队5300余人,被杀害和抓走的群众达五六万人,区以上干部牺性1/3,相对应的“击毙了日伪军3891 名、击伤7521人,打死了日军一个大队长。
虽然杀伤相当,但问题是,主力部队被迫撤离后,冀中平原就被细碎分割了,日军通过有计划的建据点、修公路、挖封锁沟,修筑据点、岗楼、碉堡1700多个,新修公路5250多公里,挖封锁沟4150公里,把冀中根据地分割成了2670个小块,每块都处于火网、兵力的封锁之下。这种情况下,冀中是否还要坚持?怎样坚持?
历史上,任何反游击作战的精髓就在于,一定要把人民群众和抵抗组织分离开,做不到政治上分离,就必须进行物理上分离,日军也好,委座也罢,都是搞集村并屯,把小的、自己控制不方便的边缘村落摧毁,集中到大的村庄,白天允许劳动和活动,晚上便于游击队活动的时候就宵禁,结合保甲制度和良民证制度,一人抗日,十家活埋,主要是和叛徒勾结,依靠情报系统,定期夜间突袭,查良民证,由叛徒里应外合,游击队需要村里开会、吃饭、休息、获取粮食,躲不开这种打击,长期拉扯下来必然会被消灭。
更重要的是,游击战就是个显示存在的斗争,只要抵抗军能经常出现,镇压叛徒,老百姓就有希望,宁愿自己苦一点也要让子弟兵吃饱,你长期不出现,老百姓却要天天和鬼子汉奸打交道,没人给他们出气、做主,被汉奸鬼子欺压也没人求救,长此以往群众斗争情绪低落,就会选择逆来顺受,更不用说还有日常的行政管理,比如减租减息、进行仲裁,都需要长期原地坚持,和群众形成鱼水关系,否则就是把产出丰富的平原地带送给了敌人,如果像南美、东南亚的那些游击队一样,平时躲在山里,时不时出来活动一下,最后的结果就是逐渐脱离群众。
支持抵抗力量的群众,哪怕是从90%降低到50%,其中20%被迫和占领军配合,游击战争都有垮台的风险。
所以一定要有个方法,让人民武装在敌人严格控制的占领区和游击区能呆得下去。
首先,敌人既然是把突袭村庄作为主要的作战手段,那么就要让每个村子都能自卫,让敌人每次来都有代价,不管是打死、打伤个把敌人,甚至是打死几匹马都是收获;第二,平原地形对我不利,抗击对手就要有依托,如果不能抗击,也要能转移或者隐藏,只要藏得住、走得了,敌人就是无头苍蝇。这样多拉扯几次,所谓的扫荡,人抓不到、粮抢不到,自己还得掉脑袋,鬼子就会心生畏惧,连村子都不敢进,我方的军政管理就能在游击区、甚至敌占区推行,逐步把它们恢复为根据地。
要达到这个目标,地道就是至关重要的手段了。
今天看来,如果要给地道战找个发明人,是很困难的,因为它本来就是群众的发明。
根据晋察冀民兵斗争资料的记载,由于敌人经常采取夜间或拂晓包围村庄的战术,游击队和村干部在村里睡觉是相当危险的,有人就用土办法,在村外向地下挖下一丈多深的斜形洞,铺点柴草,晚上披件大衣到洞里睡觉,天亮后再回村工作。开始几个月,这办法还有用,但是气温降低后,每到清晨,睡觉洞就往外喷水蒸气,目标十分明显,所以还是只能转到村内。开始,村庄里只是给村干部们挖单口的藏身洞,两三个口的洞还是很少,随着日伪军的控制深入,扫荡加强,双方斗争尖锐,各村普遍都开始了大规模的地道建设。
在影片中可以看出,高家庄的地道比五一大扫荡时有了明显的进步:从孤立的藏身洞,变成了户户相连的地道系统,也有了大口、小口的设计,像这样的小口,人只能钻过来,旁边再挖个掩体,民兵拿个榔头就能守住,基本解决了防钻的问题,由于口子小,一旦敌人放烟,也可以快速堵住,冀中地道战中提出的防钻、防毒、防火、防水、防挖的“五防”问题,解决了两个,历史上,到1943年,冀中已经有50%以上的村庄地道,能容纳全村人口。
《地道战》中不断出现的地道刨面图究竟是怎么拍出来的,一直被人认为是神乎其技,影片弹幕里问的小伙伴也很多,大家不妨在团座的弹幕里也猜一下,其实,方法简单到令人发指,一开始,摄制组只找到一条几十米长的完好地道,还准备找块地,按资料开挖成地道断面,但是计算下来成本太高,挖好后也只能展示一种地道类型,根本划不来。后来想出了个好办法,在摄影棚里用木板搭几层楼,用塑料片盖在木板上,制造出锄头挖土的痕迹,再喷上土色,打光的楼层就是地道;不打光的楼层就是地道之间的土层,这些内景通过摄影师的巧妙手法和剪辑手段,变成了比地道还地道的地道。
高家庄的地道改进成了2.0版,确实是个大成功,但同时引出了另一个问题:一个村子的面积总是有限的,人力能够挖掘的地道深度也是有限,如果敌人在村里仔细找、慢慢挖,不是也能找到地道吗,防挖、防敌人灌水的问题又怎么解决呢?高家庄民兵依托这条只能藏身地道,民兵们和日伪军较量的第一个回合,显然会遇到大麻烦。
大家可千万别小看伪军。华北伪“治安军”,1941年时总共有14个“集团”、41个步兵团,兵力5万余人,每个“集团”兵力3000余人,装备有轻机枪54挺、重机枪8挺、迫击炮8门,捷克式步枪2400余支,装备很适合反游击作战,敌后抗日军民称他们为“黄皮狗子”,在它们之外,还有日本军曹担任队长的县警备队,它们穿警察制服,简称黑皮狗子,在地雷战里经常出现,黑皮狗子的战斗力比黄皮狗子更强,甚至可以独立奔袭根据地纵深,是敌后军民的大敌。
由于日军占优势,对村庄的突袭一般都会得到汉奸、地主的情报配合,大概了解地道口的位置,放任他们慢慢找,显然不是办法,由于高家庄民兵只藏不打,让敌人在头上为所欲为,很快就被日伪军挖开了两个口子。好在日伪军准备不足,一没带抽水机,二没带毒气筒,只能靠烧秸秆和提桶攻击,拖延了不少时间,但是,地道口被挖开了两个,高家庄众人就只剩下妇女队挖的灶台出口。好在,堵着灶台准备煮鸡的鬼子,做了个致命的决定,赶走了伪军。
原本是两个鬼子,一个伪军,高传宝自己有只独撅,临时拿了林霞的一支,所谓独撅就是单打一,打一发后要掰开重新装填,所以无论如何都会打不了三个人,伪军要是在场,高传宝就危险了,但是为了多吃点鸡肉,鬼子居然把伪军赶了出去,这也可以理解,在二战前的日本,鸡肉一直是奢侈品。按1921年的物价,一碗拉面售价0.1日元,一条鲷鱼售价0.15日元,而一只鸡却卖到3.6日元。大部分日本人,逢年过节也未必能吃到一口鸡肉。很多日本士兵来到中国大陆后,才真正尝到鸡肉的味道,所以,他想独吞也可以理解,不过之所以有条江湖规矩,叫见者有份,就是因为吃独食要遭报应。
经典场面
如果只有一个敌人,又享受了免费烫头,高传宝不开枪也是可以的,但是敌人有两个,不开枪确实没把握,所以也算万不得已。打开了洞口的同时,区长赵平原、未来的南征北战高营长、民主联军少剑波、志愿军侦察连长,带领周围十里内的民兵赶来增援,在外围打起了麻雀战。
这里有个不易发现的细节,赵区长说,日军包围了高家庄、赵庄,到高家庄外围来支援的民兵,显然不可能来自于自身难保的赵庄,而日伪军出发前,汤司令信誓旦旦的告诉山田队长,附近除了高家庄、赵庄,都建立了维持会,要给太君当顺民,那这些民兵是从哪冒出来的?这就涉及到敌后抗日斗争一个重要的策略:两面政权,这一点我们会在后续《粮食》的解析中再讲,这里先略过。最重要的是,觉得天下尽在掌握的山田产生了严重的误判,既然只有赵庄和高家庄还在反抗,那么外围杀过来的民兵,显然只可能是村里溜出去的,那自己坚持在村里刨土提捅,还有用吗?
所以,几个村的民兵大摆迷魂阵,不但动摇了日伪军围攻的决心,还分散了敌人的注意力。高传宝瞅准机会,给山田队长的屁股制造了一点小麻烦,对山田来说运气比较好的是,高传宝用的是一支三八大盖,子弹打到屁股上,大概是制造了个贯穿伤,这个距离,要是用牛娃的汉阳造,怼上一颗圆头弹,可不是捂屁股就能解决问题的。
来到结算界面,高家庄民兵和日伪军的第一次较量,指挥层:我方高老忠同志牺牲;敌人山田队长屁股挨打;战斗层,我方没有其他伤亡,耗费了一点弹药和鞭炮;日伪军方面由于高老爷子扔出的手榴弹,至少伤亡五人;但是,由于高家庄群众下地道太仓促,粮食、牲口肯定被抢走了不少,房子也大部被烧毁,生存条件大大恶化了,炮楼离高家庄只有8里,要是让日军这么连番折腾,斗争肯定是坚持不下去的,好在随着庄稼生长,四处青纱帐大起,抗日军民有了喘息的空间,高家庄的男女老少们,经过在战争中的学习,很快会迎来和日军较量的第二回合,这就是下一期的内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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