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东 旅美22年，他在油画中找到与古为徒的密码｜艺术栗子

2023年7月15日至8月18日，颂艺术中心呈现魏东最新个展“照夜白”，回顾艺术家近10年的创作历程。将传统中国画与西方材料和技法相结合，魏东的画作呈现出一种穿越时间与空间的抽离感。旅居美国22年，他不断开拓新的绘画视角，在中西游历中找寻与古为徒的密码，重塑传统风景。

自幼浸润于传统文化，研习古画，魏东对于国画的技法早已熟谙于心，落笔即是框架。扎根于深厚的传统基础，他很早就确立了自己独特的绘画语言，不落窠臼，自成风格。

而后旅居美国，异国的经验帮助魏东打开了新的绘画视角。从国画转向丙烯，画面的处理方式由此转变，逐渐抛却草稿，画面随思绪涌现。原有的绘画体系得以更新，中西风格逐渐融会贯通。

开幕式现场

颂艺术中心展览现场

只有离开故土，才能发现对故土的深刻感情。行走于美国的大山中，偶然遇到的一棵树，便会让魏东产生一种似曾相识的错觉。这棵树仿佛存在于古人的画作中，也存在于他记忆中的故乡。在树的多重画面重合中，魏东找到了中西的融合之点。

魏东在美国拍摄的风景

魏东 《寻松记-嘉定十年春三月》

布面丙烯 60×60cm 2017

从2013年开始，魏东画面中的人物比例减少，而更多描绘风景。这一转变源于他和朋友的商定——以现代的方式绘古代风景。在探索的过程中，魏东愈发得心应手，穿梭于宋元明，与文人墨客在共同的佳景前，相坐、对谈、创作。

魏东在美国拍摄的风景

魏东 《至正八年～立秋》

布面丙烯 40x171cm 2018

骨子里的士大夫气息，让魏东对“与古人并排而坐”心向往之。从李成、范宽、马远，再到倪瓒、文征明和沈周，他不断与古人“谈话”，关于创作，关于艺术，也探讨心境，探讨孤独。

游历于中西，在与古人的翩然对谈中，魏东找寻到属于自己的绘画密码。即使和古人面对着同一片风景，他也能将这片风景纳入自己的艺术世界。正如《渔庄秋霁图》中，西式的面孔在中式的画面中本该格格不入，但在魏东笔下却达到了一种融洽、静谧的平衡。

魏东 《渔庄秋霁图》

布面丙烯 69x100cm 2022

魏东 《水穷处》

布面丙烯 56×76cm 2017

对于魏东来说，即使流连于古代，最好的黄金时代也并非在过去，而是在当下。但人在尘世中扎根太深，就需要离开地面。绘画，就是魏东将自己悬置的方式，一方可游可居的心灵居所。

栗子对话

时空穿梭中与古为徒

艺术栗子：您在作品中经常与古代文人雅士对话，仿佛穿越时空，和他们在共同的景物前创作。您是怎样开始这种独特的创作过程的？

魏东：大概是2013年、2014年开始的，那时候画里的人物开始少了，风景的比例多了。这是我和一个朋友的商定，他特别想用现代方式表现古代风景，我们俩都想做这方面尝试，他用他的方法，我用我的方法。结果他尝试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放弃了，但是我越做感觉越好，所以就坚持了下来。

开始只是简单地用图像，比如用西方的光影来表现范宽的《溪山行旅图》。慢慢发现自己不满足了，自己的东西多了起来。现在的画虽然看起来还是古代的山水，但是找不出具体的山水和画家了。

颂艺术中心展览现场

魏东 《独树平远图》

布面丙烯 100×60cm 2019

艺术栗子：您的作品中时常以意象喻历史，比如《望山图·宣和六年四月初八未时》就是李唐心境的观照，您平时对历史很感兴趣吗？读过很多史书吗？

魏东：读书是一部分，另外就是找机会看到原作。以前我爷爷收过一些作品，所以我从小就基本能掌握怎么画，差不多能背着画下来，不能百分之百一样，至少笔法是可以的。

颂艺术中心展览现场

魏东 《望山图·宣和六年四月初八未时》

布面丙烯 70x120cm 2019

艺术栗子：您是如何在众多历史场景中选择创作题材的？有何偏好？

魏东：最早从宋元开始，比如李成、范宽、马远的作品，然后到倪瓒，再到明朝的文征明和沈周，不停地循环学习他们的东西。

我骨子里有点中国文人士大夫精神，看到画面的时候一下就会激动，想追寻他们的东西，看他们到底为什么要这样画。但是这种感觉往往又是很徒劳的，使半天劲儿觉得根本追不上，那我们就坐下来，俩人聊一下。我心向往之，用自己的方法，这也是一条没有路的路。

颂艺术中心展览现场

魏东 《寻琴图》

布面丙烯 74x135cm 2019

艺术栗子：您追求与“与古人并排而坐”之感，具体是在追求哪一种心境呢？

魏东：他们能面对自己的孤独，还能把一个东西画得这么生动，这个特别厉害。我也面对同样的问题，就是要学会怎么去安排自己的时间，还有怎样通过画面表现孤独感，但是这种孤独感让人不觉得很悲怆，反而还给人一种活力。

魏东 《六君子图》

布面丙烯 60×60cm 2017

东西游历中构筑美学语言

艺术栗子：您学习传统国画出身，后去美国学习，精研西方技法，这对您的创作产生了什么影响？

魏东：这其实是一个误解。我到美国之后，先画中国画，用的也是中国的材料，只是大概在2003以后，才开始用丙烯画画。这种经历一方面打开了技法方面的视角，另一方面，我处理画面的形式改变了。丙烯可以在布上反复修改，以前画国画都有要有稿子，画丙烯就不需要，现在一张稿子都没有，想到哪就画到哪，最后呈现出来就是这个样子。

魏东 《照夜白》

布面丙烯 50x40cm 2021

艺术栗子：在美国进行艺术创作，您的作品风格与主题却愈发偏向中国文人画，更多从中国传统文化中汲取灵感，您如何解释这种看似矛盾的转向呢？

魏东：这不光是我的感受，很多人都是在离开之后才想念故国。在国外会更有机会看到大都会、大英博物馆的一些古画，我是在国外学习到怎么热爱中国古典文化的。有时候在美国的大山里走，经常会产生一种错觉，突然看到一棵树，就觉得这个树特别像谁画过的一个场景。

其实很可笑，那是一棵美国的树，但觉得它长出了中国的姿态，因为自己心里装着这么一棵树。我在传统文化里浸染了这么多年，骨子里带着这种基因，一旦有条件去发现，一下就找到了那个融合点。

艺术栗子：展览呈现的最新作品大多是您在美国期间创作的。在异国进行创作，对绘画视角产生了什么新的影响？

魏东：还是以树为例子，在美国大山里走，我会把树拍下来，突然有一天想到要画一棵树的时候，它就会跳到我脑子里边去。我画里的每棵树都是有原型的，一张是照片的原型，另外一个是古画里的原型，画的时候我努力去把这两点融合在一起。

魏东在美国拍摄的风景

魏东 《不速之客》

布面丙烯 30×76cm 2017

绘织心灵居所的“明末文人”

艺术栗子：您曾说，在创作一幅作品时，不能完全参照图片，需要想象。能以一件作品为例，具体阐释一下这种创作过程吗？

魏东：比如看到一棵树的样子，我知道自己想画成什么样子，但有时候恰好需要一个光线从左上照过来，可是照片和图片里没有那束光，那就要发明一束光，这需要想象力和经验。经验还是很重要的。知道光打下来会是什么样的效果，影子会投射在什么位置。

艺术栗子：这个过程像是创造了一个自己的艺术世界，您有属于自己的规则。

魏东：对，如果按照科学方法来看的话，所有一切可能都不一定合理，一棵树不应该这么长。但只要是自己画的，一切都是合理的。

魏东 《倪瓒的晨曦》

布面丙烯 40×50cm 2020

魏东 《采薇图》

布面丙烯 46×107cm 2020

艺术栗子：您的作品给人一种悬置在历史中的乌托邦的感觉，似乎并非扎根于当下和现实，您怎样认为呢？

魏东：我没有想太多，很多人说当代艺术一定要当代，但在我看来，只要是当代人画出的东西都应该算当代艺术。我相信有一群人和我一样，想给自己创造一个舞台，这是一个很安全的环境，里面有古人的树，现代的颜色，可游可居，可以跟朋友在一起聊天，不受打扰。很多时候大家需要这么一个地方，可能不真实，却是一块心灵的居所。人太现实了，就需要离开地面，把自己悬起来。

艺术栗子：您一直在寻找并创造一个心灵居所，对吗？

魏东：是的。就像我一直想盖个庙，虽然我不是真正的佛教徒。在美国跑步的时候，或者碰到一个特别不开心的事，过不去的时候，我就老想这件事。这个庙什么样啊，门怎么进去，入门的台阶要用什么石头做。想象一个池塘，还有专门卖包子的地方，庙里多少和尚，然后要请个住持，慕名来拜访人特别多……我碰到过不去的事，就老想着要干这么一件事。

艺术家魏东

艺术栗子：您认为自己属于这个时代吗？

魏东：我觉得自己是过去的人，但被扔到这个时代了。我骨子里觉得自己是明末清初的一个文人，住在苏州，家里有点钱，不多，也不想当官，画点画，有些人造假画求我提字，我就提了，帮他“卖”了。

艺术栗子：有人说“黄金时代一直在过去”，您怎样认为呢？

魏东：每个时代对于当时的人来说都是黄金时代。好多人经常怀念80年代，那是挺了不起的一个阶段，但只能想想而已，回不去了，也不会再发生了。眼前的时代就是最好的时代。它有不好，但因为你在这里，就应该让它变得好一点。

文字｜唐嘉宁

图片｜颂艺术中心、魏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