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城〕我爱夏日长——元曲中的夏天

文/肖伟义

说到夏天，不由得想起《水浒》“智取生辰纲”中白胜唱的一首民谣：“赤日炎炎似火烧，野田禾稻半枯焦。农夫心内如汤煮，公子王孙把扇摇。”的确，太阳当顶的夏日，带给“农夫”、“公子王孙”都不是夏景的享受，渴望的是清凉的愿景。但是，夏有夏的景色，夏有夏的情趣。元代的文人，在描写夏天的散曲中，描绘了夏日特的景色和夏天独有的情趣。

在夏天的元曲中，元好问的《骤雨打新荷》可谓独树一帜，具有引领作用。曲的上半部写夏景，视野开阔，表现手法老辣、独到，很有艺术功力。“绿叶阴浓，遍池亭水阁，偏趁凉多。海榴初绽，朵朵簇红罗。”是静态描写，“乳燕雏莺弄语，有高柳鸣蝉相和。”是以声描景，“骤雨过，珍珠乱糁，打遍新荷。”静、动、声结合写景，拓展了夏日美的广度和深度，清凉意境的营造达到了一定的艺术高度。可惜的是，曲的上半部对夏的唯美描写，被下半部陡转的消沉情感破坏，全曲的意境变得凄迷起来。

白朴的《得胜乐·夏》和《天净沙·夏》对夏景的描写，视野的开阔和景色的多姿，虽稍逊《骤雨打新荷》，但各有特色，景美人美意境美，如清风徐来，清凉润心田。

《得胜乐·夏》是写水路纳凉的景和情：

酷暑天，葵榴发，喷鼻香十里荷花。

兰舟斜缆垂扬下，

只宜辅枕簟向凉亭披襟散发。

夏日酷暑天，葵花和石榴竞相开放，还有那扑鼻的十里荷花香。——夏日的诗意美。木兰小舟被缆绳系在垂杨柳树下，送来丝丝清凉。这个天气，最适合靠凉席向凉亭，敞衣散发，悠闲自在。夏景和人的心境和谐相融，蕴含了“心静自然凉”的意趣。

白朴擅于白描写景、铺陈景物，妙在烘托意趣和意境。《天净沙·夏》可见一斑：

云收雨过波添，楼高水冷瓜甜，

绿树阴垂画檐。

纱厨藤簟，玉人罗扇轻缣。

云收雨过，湖面水涨起波澜，感觉楼面高了，水也变冷了，瓜似乎更甜了，而绿树阴遮到屋檐——燥热烦闷的夏天，变得清爽宁静，人也神清气爽起来。更有那纱帐中的凉席上，身着轻绢夏衣妙龄女，轻摇罗扇，恬静地享受着夏日的悠闲——全曲多了几分灵动，添了几分美感。

薛昂夫的《西湖杂咏·夏》更把这个夏天写得云淡风轻、活色生香：

晴云轻漾，熏风无浪，开樽避暑争相向。

映湖光，逞新妆。

笙歌鼎沸南湖荡，今夜且休回画舫。

风，满座凉；莲，入梦香。

西湖夏日，晴空万里白云飘，微风吹拂，真是个喝酒避暑争着去的好地方。倒映在水里的湖光，都是漂亮的新妆。歌舞声在湖面荡漾，令人流连忘返，今晚这就别说摇船回去了。凉风满座，莲香入梦，乐而忘返，好不惬意！

马致远的《湘妃怨·采莲湖上画船儿》同样写夏日西湖，却又是另一种美景和情趣：

采莲湖上画船儿，垂钓滩头白鹭鸶。

雨中楼阁烟中寺，笑王维作画师。

蓬莱倒影参差。

薰风来至，荷香净时。

清洁煞避暑的西施。

湖水中荡漾着采莲的画船儿，滩头上立着捕鱼的白鹭鸶。那烟雨中的古寺阁楼，真可以讥笑王维枉作画师，画不出这种美景。蓬莱仙境在湖中落下参差的倒影。和暖的风吹来，荷花清香阵阵。夏天的西湖，真是清纯洁静的美丽地方！苏轼《饮湖上初晴后雨二首·其二》有“欲把西湖比西子，浓妆淡抹总相宜”句，马致远赞西湖夏景取其意蕴，意在两个字：唯美！

卢挚的《避暑》别具一格，不写夏日的美景，不写快乐的心境，而是撷取民间夏日生活的一个片段来描写，日常、普通、接地气：

避炎君频称竹榻，趁新凉懒裹乌纱。

柳影中，槐阴下，旋敲冰沉李浮瓜。

会受用文章处士家，午梦醒披襟散发。

没有功名的读书人，怎样度过夏天呢？避开炎阳，在树荫浓处，每天支上竹榻，取下乌沙小帽。柳树影中，槐树阴下，立即敲碎冰块，浸泡时鲜的桃李瓜果。人躺在竹榻上，随用随取。消夏在家，午睡醒来敞胸露怀、披头散发，随心随意，自在闲适。——活脱是一幅夏日的民间消夏图！

关汉卿散曲《大德歌·夏》有些名不副实，篇名为夏，却大写女子的思念之情：

俏冤家，在天涯，偏那里绿杨堪系马。

困坐南窗下，数对清风想念他。

蛾眉淡了教谁画？瘦岩岩羞带石榴花。

我那俏冤家，远在天涯，你怎么偏偏只有外边“绿杨”才能留得住你？懒慵地坐南窗下，每每对着清风想念他。蛾眉淡了教谁来描画？脸瘦得不成样子，羞得不敢戴上石榴花。用语俚俗、直白，女子泼辣、大胆，颇有些夏日的热辣味。关汉卿有描写女子思念情夫的《大德歌》春、夏、秋、冬组曲，描摹思念情感的递进演变。此曲为的第二首，充满了火热的思念，也露出强烈的期盼。关汉卿的夏天，给美好留下想象的空间：女子思念的“俏冤家”，也许会在夏天出现；还有很多美好的故事，等待发生在这个夏天！

夏天的元曲，相同曲牌的，不同曲牌的，相同情趣的，不同情感的，相同视角的，不同视觉的，不胜枚举。元曲的夏天，多姿多彩又多情，像清风拂面，似“清泉石上流”，留给读者的是唯美的享受和清凉美好的意境。唐文宗李昂有联句“人皆苦炎热，我爱夏日长”，表达了对夏日的长久喜爱。让我们读夏天的元曲，共情“我爱夏日长”吧！

撰文| 肖伟义

主编|晨曦

责编| 清风

美编| Bird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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