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把次卧变成旅店，却不是为了赚钱？

图/视觉中国

王芯住在北京的一间公寓里，房间不大，是常见的开间户型，经常有不同的女性在她家里出入。

对王芯而言，这些女性都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在此之前，她们只通过互联网建立了简单的联系。

王芯的家里有两张床，一张是双人床，一张是1.5米的折叠床，碰到个子比较高的客人时，王芯会把大床让出来，自己去睡折叠床。

偶尔遇到交谈甚欢的客人，她们也会睡在同一张床上。

相应地，客人们每天会向王芯支付50元作为共同生活的费用。

就这样，王芯有了和许多人共同生活的经历，来考试的学生、退休旅行的阿姨、被家暴的女孩……

她们在这间公寓里来来往往。

她们中的绝大多数人在推开这扇门后都不会再回来，但王芯的生活似乎变得更有重量了。

王芯的经历并不是个例。

社交平台上，能看到来自各地的网友们发布“欢迎女孩来我家次卧住”的帖子，她们努力将自己的家打造成低价、温馨的“次卧旅店”。

许多独自出行的女孩，也开始青睐这种可以在最大程度上消解孤独感的方式。

在沙发客、青旅等文化的持久影响下，一种新住宿模式诞生了。

沙发客、青旅文化的浸染

将自己家的次卧、沙发“小偿”分享出来的人，基本都有过住青旅、做沙发客或在爱彼迎上和房东同住的经历，相较于对私人空间的捍卫，她们更热衷于以此为纽带，去感受多样化的生活方式。

大学刚毕业那年，王芯就住进了青旅。

在那之前，她在上海找到了一份还不错的工作，已经签署了三方协议，但想去北京做文字工作的念头一直在她脑海里萦绕。

在得到面试机会后，她一个人坐着火车去了北京。

“我妈那时候觉得我处于脑袋坏掉的状态，不给我钱，所以我打算当天面试完就连夜坐火车回去，但那天又接到了另一家公司的面试通知，没有办法就去了青旅。”

这是一次有些糟糕的体验，王芯入住的是八人间，空间很封闭，厕所的卫生也堪忧，杂七杂八的味道混合在了一起。

即便是这样的住宿环境，每晚也需要支付100多元的费用。

当时王芯心里就在想，如果能留在北京，一定要为和自己处境相同的女孩们提供一个好的环境。

陈丽芸开始发布“欢迎来北京玩的女孩住我家次卧”的帖子，则属于偶然事件。

2018年4月16日，德国柏林。当地一家爱彼迎民宿。（图/IC）

那是一个周末，陈丽芸把家打扫得很干净，在随手拍下几张照片后，她突然想起了学生时代自己经济紧张时，在爱彼迎上找房东、和她们同住的画面。

那是一段愉快的经历。

抱着试试看的态度，陈丽芸发布了第一条小红书，没想到这条帖子被很多人看到了，她陆陆续续收到许多条私信。

后来消息完全回复不过来，陈丽芸就干脆拉了个群，统一在群里回复一些共性的问题，到现在，群里已经有400余人了。

“我发现原来很多人都有这样的需求，现在在北京住酒店实在是太贵了。”陈丽芸说。

三天后，陈丽芸就迎来了她的第一位客人，那是一个从南京来参加研究生复试的女孩。

陈丽芸很兴奋地去买了新的被子，换上了新的四件套，等待她的到来。

一个惊喜的改变是，从那以后，陈丽芸就变得更勤快了，“自己住的时候就很随意，但现在不一样，还是想让客人们感受到最舒服的状态”。

后来得知女孩成功考上研究生的消息，陈丽芸也跟着开心了一整天。

绕不过去的安全问题

如果从安全的角度来考量，这类住宿模式则存在着明显的弊端。

双方的安全问题，完全是“主打一个信任”。

每次入住前，王芯都会和客人交换身份证复印件，并签订一份入住协议，其中事无巨细地陈列着甲、乙双方的权利和义务。

除了常规的条款外，还包括“家里的东西随便吃”“可以出于人道主义照顾猫咪”等微小、有趣的细节。

但事实上，大家也都心知肚明，这份协议只能防君子，不防小人。

不过王芯很少会担心有危险的事情发生：“我这个人就是作天作地的，遇到过很多危险的事，所以我也不觉得这件事有多危险，我能应对得了。入住之前也会大概了解对方是什么样的人，遇到危险是很小概率的事，我甚至有时候觉得自己是天选之子。至于财物，家里也没啥贵重东西，她要是很缺就拿走呗。”

很多网友针对安全问题，在评论区中向陈丽芸提出了很多建议，除了查看身份证外，还有查看对方的支付宝信用积分、在客厅安装摄像头等，但陈丽芸目前都没有采纳。

“希望大家来到我这里，有一种和朋友生活在一起的感觉，如果房间里摆着摄像头，不仅是客人，我也会觉得很拘谨。我的工作要和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我看人还是比较准的。但我也在想后续怎么能让这套模式更完善。”

王芯的世界观，也正在被来来往往的客人们塑造着。

很多客人和王芯都是白天各自忙碌，如果对方回来太晚自己就先睡。

但有一次王芯深夜回家，意外地发现客人还在开着灯等着她。

那是一位在律所工作的姐姐，年龄和王芯的妈妈相差不多，当时王芯就产生了一种“被姐姐压制住了”的感觉。

她很严肃地和王芯说：“你怎么这么晚回来，你不知道很危险吗？”然后她把自己所了解的相关案件讲给王芯听。

这些话就像一个巴掌，拍醒了王芯，从那以后，在筛选客人时，她也会更加谨慎，尽量做到不立于危墙之下。

和现在有着巨大反差的是，王芯在上大学时是一个很“独”的人，她甚至不想在学校宿舍住，执意搬了出去，“我那时候不太在意别人的感受，自己舒服就行了”。

但毕业后，王芯很快被她的老板“敲打”了，有一天下班前他问王芯“你怎么每天来都不和这些前辈打招呼呀？”，并和她讨论了一些关于性格和工作的问题。

“下班后我一边骑车一边哭，哇哇大哭，我就是那种不破不立的人，你说我这样不OK是吧？那我就OK一个给你看看，甚至有些逼迫自己成为一个外向的人。”

“次卧旅店”让很多人找到了家的感觉，它打破的是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感。（图/视觉中国）

到了现在，王芯已经完全不觉得经常和陌生的客人打交道是一件难为情的事情了。

有一天，她突然发现自己对声音不那么敏感了，客人打呼噜也不会影响她的睡眠了，甚至突然发现自己可以照顾别人，成为一名大厨了。

当然，招待客人的过程中，也难免会遇到一些不顺心的事。

比如王芯就曾招待过一位忧郁的文艺女青年，导致自己那几天的状态也很差。

和别人共享生活空间，本身就需要一颗包容和共情之心。

一个情绪敏感的人，是无法感受到其中的乐趣的。

为什么要收费？

哪里有收费，哪里就有争议。

王芯曾不止一次地被人指责为“打着沙发客的幌子赚钱”，陈丽芸也曾被质疑过做“次卧旅店”的目的。

在许多人眼中，钱和情感站在了极度对立的两端——要么像沙发客一样只谈感情，要么像酒店一样只谈金钱，二者的中和是不被允许、不纯粹的。

在聊到这个问题时，王芯被气得笑了出来：“我每天只收50块，如果对方想的话我还包饭，能赚什么钱啊？”

至于为什么坚持收一点钱，王芯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对于免费的东西，人们往往会心存芥蒂，或不去珍惜，很可能会发生有人常住不走的情况。

前几天，王芯就收到了一位自称负了债的人的私信，询问是否可以免费入住。

“这其实也是一次筛选，起码来住的人身上能掏出50块钱，不然万一碰上薅羊毛的人怎么办？”

同时，对于一部分人而言，如果免费住进来，会产生一种不自在感，“她就会想通过给我做饭、做家务，或者其他的方式来作为回报，会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感觉，我不想这样，我希望大家可以平等地相处”。

陈丽芸曾经招待过一位在附近小学做实习教师的女孩，她们相处得很好，“五一”期间，陈丽芸打算带着爸妈一起去外地玩，索性把房子免费给了女孩住。

事实上，许多沙发客网站也是收费的，国外的一些沙发客App就采取了会员制，这也是鉴别其真实身份的方式之一。

当然，打造“次卧旅店”的行为，在法律上也是存在风险的。

律师韩佳月告诉《新周刊》记者，如果是长期经营自家的次卧，且有持续的盈利，那么是需要许可备案的，否则被发现后将可能面临行政处罚。

王芯和陈丽芸都没有做大做强或开民宿的打算，对她们而言，这更像是一种加深与这个世界的连接的方式。

陈丽芸的生活因此增添了许多惊喜，在收到来自四川的特产、来自青岛的照片时，快乐的情绪在她心中一次次涌现。

王芯也因此和她的猫相处得更好了，在这之前，王芯经常会因为小猫把自己的裤子叼到地上而生气，后来律师姐姐把自己的观察告诉了她：“你的小猫离开你会有些焦虑，它会一直趴在你的裤子上，因为上面有你的气味。”

王芯才明白，原来这是小猫表达想念的一种方式。

让王芯印象最深刻的客人，是一位已经退休的阿姨，她一个人出来退休旅行，来北京就是为了感受这里的文化氛围，脱口秀、话剧、相声、博物馆等，阿姨都看了个遍。

来到王芯的家之后，阿姨给儿子打了个电话，告诉他“我已经平安到沙发客小妹妹家了”，她儿子在电话里担心地说：“你都一把年纪了，怎么还玩沙发客呀？”那一刻，王芯觉得眼前的这位阿姨，实在是太时髦了。

阿姨原本决定去看一场期待已久的演出，但就在演出开始的前一天，她接到电话，她养的猫走丢了，又找了回来。

阿姨当即决定回家，等安顿好小猫再重新出发。

在王芯安慰阿姨的时候，阿姨缓缓地告诉她：“遗憾也是一种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