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核查 | 芬太尼危机是拜登“开放边境”惹的祸吗？

《纽约时间》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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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詹涓

在2月7日的国情咨文演讲中，拜登总统介绍了一位名叫道格·格里芬（Doug Griffin）的新罕布什尔州人。格里芬的女儿考特尼20岁时死于芬太尼过量。

“道格，我们和你在一起，”拜登说，接着他准备介绍对芬太尼的立法解决方案。“芬太尼每年杀死超过7万名美国人。非常大的......”

几个共和党议员开始质问总统。众议员安德鲁·奥格尔斯（Andrew Ogles）喊道：“这是你的错！”

拜登很快恢复镇定，他主张加大对走私的惩罚力度，与联邦快递等公司合作，更好地检查包裹，并改进边境的技术，以抓获更多企图偷运的货物。但这群议员确实提出了一个有趣的问题。芬太尼用药过量激增的责任在哪里？

在接受CNN采访时，奥格尔斯声称，有一个相对简单的解决方案，拜登没有采取。

奥格尔斯说：“只要大笔一挥，他就可以关闭边境。”他说，他对拜登没有这样做感到很生气。他接着说，拜登事实上什么都没做。

他们的态度在一些中文媒体和自媒体中得到了呼应，在推特上，一批中文用户称美国的芬太尼危机就是拜登“开放边境”惹的祸。

格里芬是共和党人，他对英国 《独立报》 表示，他敦促立法者停止将阿片类药物危机视为党派问题。在他看来，应对疫情的重点是教育和预防，而不是边境，他在女儿2014年去世后一直致力于这项任务，他认为拜登的政府现在正在“努力”解决这个问题。

“我认为他真的很努力。我认为普通人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我认为他的政府意识到了这一点，”他说。

格里芬道出了美国芬太尼危机的真相，美国的芬太尼危机问题是复杂和多方面的，大量数据表示，在边境芬太尼毒品走私中，绝大多数都是由美国公民合法过境进行，芬太尼效力高，容易夹带，美国多年来没有升级边境检查技术，这都导致难以追踪。

更重要的是，芬太尼的消费者也主要是美国公民，药物流行受到一系列社会、经济和公共卫生问题的驱动，如贫困、失业、缺乏医疗服务和缺乏成瘾治疗资源。因此，虽然边境安全和执法是解决芬太尼危机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但它不是唯一的解决方案，需要一个更全面的方法，解决吸毒和毒品交易的根源。

以下是基本事实:

• 芬太尼走私最终是由购买非法阿片类药物的美国消费者驱动的，这些消费者中，近99%是美国公民。

• 2021年，美国公民占芬太尼毒品走私犯的86.3%，比因同样罪行被定罪的无证移民高出十倍。

• 超过90%的芬太尼缉获发生在合法过境点或内部车辆检查站，而不是在无证移民路线上，因此合法过境的美国公民是最好的走私者。

• 在边境巡逻队因非法过境而逮捕的人中，只有0.02%的人拥有芬太尼。

根据美国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CDC）的数据，药物过量问题长期困扰着美国，自1999年以来，美国有超过93.2万人因此死亡，在此期间，阿片类药物死亡的人数增加了8倍。无论哪个政党执政，这个问题都没有得到有效改善，目前美国已经经历了三次不同的阿片类药物死亡浪潮，最早是处方阿片类药物，接着是海洛因，而从2013年起，芬太尼等合成阿片类药物引起的死亡开始急剧上升。

芬太尼是一种高效合成阿片类药物，比吗啡强100倍、比海洛因强50倍，潜在致死剂量只有2毫克，再加上黑市中出现了大量药物将芬太尼与可卡因、甲基苯丙胺和海洛因等其他非法药物混合，许多使用者并不知道他们实际上正在服用芬太尼，这就导致“一粒也致命”的情况发生，芬太尼因此成为了最容易导致过量死亡的药物， 67% 的死亡与芬太尼等合成阿片类药物有关。从某种程度上说，药物过量死亡不一定说明美国吸毒的人多了，而是芬太尼太致命了。

虽然共和党议员和部分右翼华人将芬太尼的问题推到了拜登和无证移民身上，但从趋势来看，各届政府都束手无策。在川普政府执政的最后一年，有9万多例药物过量死亡，比前一年增加了31%。事实上，在川普政府执政期间，每年的药物过量死亡人数都高于奥巴马政府执政期间的任何一年。

那么拜登任期内呢？在截至2022年1月的12个月内，美国有近11万人死于药物过量和药物中毒。由于美国收集药物致死数据的速度较慢，因此要过好几个月才能知道2022年究竟有多少人死于过量用药，但有数据显示，美国的药物过量死亡人数近几个月有所放缓。CDC的数据显示，在2022年3月至7月间，药物过量死亡人数较上一年同期减少了约2500人。

移民和芬太尼危机之间没有联系

墨西哥贩毒集团正在大量制造芬太尼，在大型工业规模的实验室中压制成药丸、粉末或混合到其他药物中。贩毒集团的运输网络利用美国州际系统到达洛杉矶、拉斯维加斯、芝加哥和东海岸城市的批发市场，由街头毒贩接管。但这些毒品是由无证移民走私到美国的吗？

虽然2022年NPR-Ipsos的一项 民意调查 发现，39%的美国人和60%的共和党人认为，“大部分进入美国的芬太尼是由未经授权的非法越境移民走私进来的。”但事实是，芬太尼绝大多数是由美国公民走私，通过货船或卡车等合法入境口岸入境。

“移民携带某种非法毒品的可能性可能接近于零，”维克多·曼贾雷兹（Victor Manjarrez）曾在美国海关和边境保护局（CBP）工作了20多年，现在担任德克萨斯大学埃尔帕索分校法律与人类行为中心主任，他在2022年对 NPR 说。“当你看到入境口岸发生的混乱和繁忙，各种卡车和个人车辆，如果你是坏人，大概会对在混乱中隐藏几磅芬太尼的几率感到很乐观。”

无证移民往往就是为了逃避墨西哥和中美洲贩毒集团的腐败和暴力才来到美国，他们通常徒步抵达边境，身上只有衣服，由于他们在这一路上要翻山越岭淌过急流，在入境后又要接受更严格的检查，在入境后只能获得一个小塑料袋装入文件现金手机等贵重物品，因此携带毒品的可能性非常小。在边境巡逻队逮捕的180万名非法越境者中，只有279人被没收了芬太尼——比例仅为0.02%。

芬太尼主要由美国公民贩卖。美国量刑委员会公布了所有联邦定罪的数据，其中包括因贩运芬太尼而被定罪的个人的人口统计信息。下图显示了2018年至2021年芬太尼贩运者的公民身份。到目前为止，美国公民每年被定罪的人数最多。2021年，美国公民占芬太尼贩运定罪的86.3%，而无证移民仅占8.9%。

即使是最引人注目的案例，情况也是如此。美国移民委员会 分析 了海关和边境保护局在6个月的时间里每一份提到芬太尼的新闻稿，发现只有3%涉及无证移民。这意味着CBP也认为最重要的走私者是美国公民。

美国公民占芬太尼贩运定罪的大多数，这并不奇怪，因为美国公民比非公民更容易合法过境，毒贩雇佣美国公民来走私是有道理的。绝大多数芬太尼都是通过合法入境口岸通过车辆抵达。

美国缉毒局（DEA） 报告 称，犯罪组织“利用主要公路进行运输，最常用的方法是通过美国入境口岸用带有隐蔽夹层的乘用车走私非法毒品，或装入拖拉机拖车，跟合法货物混在一起。”

包括CBP、美国移民及海关执法局（ICE）和美国国土安全部（DHS）在内的几个机构在2022年5月国会 听证会 上表述了同样的事实：毒品通过合法口岸进入美国。

美国移民委员会对政府数据的分析发现，美国海关和边境保护局在2021财年查获的所有芬太尼中，95%发生在入境口岸或边境巡逻车辆检查站。

难以禁绝

这么多执法部门明知边境口岸是运毒过境的主要地点，但是能缉获多少毒品呢？很少。

据联邦特工对《华盛顿邮报》估计，他们查获的毒品约占来自墨西哥的毒品的5%至10%——这只是个乐观的估算。这是因为芬太尼的效力大，体积小，两辆皮卡的车厢就能装下供应美国市场一年的纯芬太尼粉末，因此一两磅粉末很容易通过合法的过境点进入美国，而它带来的利润巨大。DEA 表示 ，一磅粉末可制成约50万粒药丸，每粒药丸的售价为15至20美元。因此，3500美元的粉末可以带来数百万的回报。但是它潜在的伤害同样惊人，花三四十美元买来两粒药就有可能致人于死地。

本·韦索夫（Ben Westhoff）著有《芬太尼公司》一书，他对《独立报》说，芬太尼的效力是它很难被拦截的主要原因之一。

他说：“没有办法阻止它，芬太尼比海洛因强50倍。以前，如果你要走私50磅海洛因，现在你只需要走私一磅芬太尼。有如此多的方法可以让它过境。它可以被装进车厢和汽车秘密夹层。它可以通过地下隧道、无人机和船只运进来。如果你看一下美国的监狱，监狱里不断有人死于吸毒过量。如果我们不能阻止毒品进入监狱，那么我们就没有办法阻止它越过边界。”

美国缉毒人员说，要阻止芬太尼的贩运几乎是不可能的。每天有超过21.9万辆汽车从墨西哥过境，边境当局只能对当中的一小部分进行检查。而且历届政府都没有部署检测毒品的技术，通过现有的成像仪、嗅闻犬等手段不足以缉获所有毒品。发现一个非法越境的人，要比口岸检查人员在某人的口袋、行李或农产品货物中发现一种可能比铅笔头大不了多少的物质容易得多。

当芬太尼粉末进入了美国境内后，同样难以打击它们的销售，因为现在卖毒品大量转到了网上。毒贩可以是任何能上网的人。买家可以使用特殊浏览器匿名访问暗网网站，甚至只需要使用snapchat之类阅后即焚的工具，使用比特币等虚拟货币进行购买，交易难以追踪。

寻找毒品危机的源头

对于扼制在美国的芬太尼危机，一个最基本的对策是抑制墨西哥的制毒贩毒团伙，这需要国际合作。

可惜的是，墨西哥的贩毒集团似乎完美利用了两国的法律：墨西哥正在生产大量非法芬太尼药丸，这些贩毒集团通过犯罪活动和暴力行为造成了地区不稳定，而他们之所以拥有强大的势力，一个原因是因为虽然墨西哥枪支管理严格，这个拥有近1.3亿人口的国家只有一家商店可以合法销售枪支，但由于德克萨斯州等边境州的枪支法律宽松，他们完全可以轻轻松松开几十英里车，入境美国买枪。墨西哥外交部法律顾问亚历杭德罗·塞洛里奥·阿尔坎塔拉（Alejandro Celorio Alcántara）估计，每年有50万支枪支在美国合法购买，然后非法带入墨西哥。据美国烟酒枪支和爆炸物局（ATF）的官员称，2014年至2018年在墨西哥缴获并提交追查的枪支中约有70%最初来自美国。可以说，让美国人痛苦的毒品问题，部分原因在于美国人给了墨西哥毒贩犯罪武器。

为了掐断这条枪支的源头，墨西哥政府2021年在美国联邦法院对10家美国枪支制造商提起了具有里程碑意义的诉讼。这是外国政府首次起诉美国枪支制造商。塞洛里奥·阿尔坎塔拉说：“除了起诉犯罪分子和查获墨西哥非法枪支外，我们决定追根溯源。如果这是一条有毒的河流，除了清理河流，我们还需要找到源头，阻止有毒废物倾倒在河流中。”

一条毒河，河的一端是由美国武器武装起来的墨西哥毒贩，另一端就是美国的毒品消费者。芬太尼之所以进入美国，是因为消费者愿意为它付费。

美国自上世纪90年代开始出现阿片类处方药危机，当100-300万上瘾者用完了处方后，基本上转向了黑市，开始使用街头海洛因。到了大约10年前，芬太尼开始进入非法药物供应。许多使用海洛因多年的人转而使用芬太尼，因为他们需要一种更强、更便宜、更容易获得的药物来体验同样的兴奋。2020年开始的新冠疫情导致吸毒者无法获得成瘾治疗，也令处在孤立和绝望中的人可能转向毒品并因此上瘾，这加剧了对芬太尼的需求。

美国消费者为非法阿片类药物支付的款项最终资助了芬太尼走私。消费者向零售经销商付款，零售经销商再向批发商付款，然后以现金的形式大量转回墨西哥。然后，这些资金被用来支付走私者将毒品再次带回美国。

这是公共卫生问题

回到拜登做国情咨文的场景。应邀参加国情咨文演讲的道格·格里芬指出，应对这场危机的重点是教育和预防，这个观点非常有洞察力。

约翰杰伊刑事司法学院公共政策助理教授亚当·斯科特·万特（Adam Scott Wandt）在接受《独立报》采访时说：“这主要不是一个执法问题。这是一个公共卫生问题，需要作为一个公共卫生问题进行斗争。”

万特说：“当他们看到毒品在边境被没收时，我认为他们只关注它是一个边境问题，而没有意识到它比这大得多。我不认为大多数人对阿片类药物流行的严重程度有什么认识。仅仅通过拿走阿片类药物，你不会解决这个问题。”

白宫国家药物管制政策办公室（ONDCP）主任拉胡尔·古普塔博士（Rahul Gupta）说，令人担忧的是，“在美国需要戒毒治疗的人中，不到十分之一得到了治疗。”如果不在预防、减少伤害、治疗和恢复措施方面投入更多的资源，改善获得戒毒治疗和其他社会服务的机会，毒品瘟疫只会继续蔓延。

结论：‍

将阿片类药物危机归咎于移民的错误叙述忽视了这是一场紧急公共卫生危机的本质。

根据斯坦福-柳叶刀北美阿片类药物危机委员会2022年2月的一份报告，如果不采取紧急干预措施，到2029年，北美将有120万人死于阿片类药物过量。正如委员会一名成员所指出的，死亡趋势上升与新冠大流行造成的焦虑和孤立，以及持续缺乏获得优质护理、治疗和预防等因素有关。

每年有成千上万的人不必要地死于芬太尼，这个数字极其可怕。但减少死亡需要找出原因，而不是直接指责一个不负有责任的群体。政策制定者不应该攻击移民，而是应该专注于有效的解决方案，帮助那些有芬太尼过量风险的人。

参考资料：

https://www.cnn.com/2023/02/08/politics/republicans-interrupt-biden-state-of-the-union/index.html

https://www.independent.co.uk/news/world/americas/fentanyl-crisis-border-biden-mexico-b2259727.html

https://www.cdc.gov/nchs/pressroom/nchs_press_releases/2022/202205.htm

https://www.dea.gov/fentanylawareness

https://www.npr.org/2022/08/18/1117953720/a-majority-of-americans-see-an-invasion-at-the-southern-border-npr-poll-finds

https://www.npr.org/2022/08/18/1118271910/many-americans-falsely-think-migrants-are-bringing-most-of-the-fentanyl-entering

https://fronterasdesk.org/content/1784529/some-politicians-insist-migrants-bring-drugs-across-border-data-tells-different

https://cronkitenews.azpbs.org/2018/07/13/fentanyl-overdose-rises-cartels-funnel-more-through-arizona/

https://www.theguardian.com/us-news/2022/oct/17/texas-lax-gun-laws-us-mexico-border

https://www.courthousenews.com/wp-content/uploads/2021/08/mexico-smith-wesson-complaint.pdf

https://news.harvard.edu/gazette/story/2022/02/stopping-toxic-flow-of-gun-traffic-from-u-s-to-mexico/

https://www.nbcnews.com/health/health-news/feared-illicit-fentanyl-now-drug-choice-many-opioids-users-rcna40418

https://www.thelancet.com/infographics-do/opioid-crisis-north-americ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