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代文字在陶瓷装饰艺术中的历史流变

明正德 景德镇窑青花阿拉伯文碗 现藏于土耳其托普卡比宫

胡思琪

陶瓷是泥与火的结晶，中国古代文字作为古老叙事手段承载着文字与图像视觉化符号双重功能。陶瓷与古文字两门看似独立的艺术，却在历史上颇有渊源，相互交融。中国古文字在产生之初就是以陶文形式出现的，经过一段时期的发展，才逐渐形成了我们所熟知的甲骨雕刻、金属铸造。古文字艺术和陶瓷艺术都有着深厚而丰富的文化传统，它们的融合并不是一个合二为一的折中方向，而是在艺术表现形式差异的基础上彼此启发并丰富对方的辩证发展过程。古文字艺术与陶瓷艺术都是随着历史文明发展而不断变化演进的，不同历史时期陶瓷装饰艺术中的古文字应用特征也呈现出不同特点，彰显着不同时代文化社会发展和大众审美观念的演变轨迹。通过对不同时期中国古文字在陶瓷装饰艺术中的历史流变轨迹分析研究，不仅能帮助我们深入全面了解不同历史背景下的社会政治经济文化面貌，同时对于当代陶瓷艺术创作中应用古文字元素进行创新设计也具有深刻意义。

一、中国古文字在陶瓷装饰艺术中的出现与起步

中国古文字在陶瓷装饰艺术上的应用与陶瓷起源与发展同步。原始社会晚期及有史社会早期出现在陶器上面的刻画与彩绘符号即是中国汉字起源，也是迄今发现最早应用于使用器皿上的书刻。根据考古发现和研究，从早在约6000年前的新石器时代仰韶文化开始，陶器上就出现了大量的刻画符号。这些鱼形、鸟形和眼、足等的图形和符号，与后来的甲骨文和金文当中的文字是互相对应、一脉相承的。就是说，原始社会时期，中国古代汉字就已经出现在陶器艺术装饰中。

如果说新石器时期，无论是陶瓷还是文字都还在尚未成型阶段的话，那么先秦时期应该是真正的初见滥觞了。夏商周时期陶瓷上的文字已经可以辨别出具体的字形，春秋战国时期的陶器多以篆书雕印文字为陶器装饰符号图案。直到秦汉时期这一阶段，中国古文字与陶瓷装饰艺术的融合才终于初露端倪，这时的装饰文字不再是简单纯粹的符号记录，而是具有了抽象化、象征性的特点，其文化精神内涵价值开始凸显出来。秦朝的陶俑、低温铅釉陶和彩绘陶等陶器习惯将工匠姓名、作坊、产地等要素以文字形式戳印在陶器上。汉代瓦当作为中国古文字与陶器真正成功结合的产物，所运用的文字装饰包括篆书和隶书，多具有美好吉祥的象征寓意。同时，陶器上文字装饰开始注重审美和布局，文字多为捏、削而成，兼具弹性与美感秀气，就此形成了能与金石篆刻相媲美的陶器文字装饰作品。但是，秦汉以及秦汉以前，中国古文字在陶瓷装饰艺术中的应用更多注重的还是其实用价值，并未过多钻研古文字对于陶瓷艺术的装饰审美价值。陶瓷艺术中的文字装饰在内容形式上也表现得较为单一和纯粹，没有结合其他元素进行创作和勾勒。这与当时的社会生产和经济文化发展水平密切相关。

二、中国古文字在陶瓷装饰艺术中的发展与成熟

三国两晋青瓷器技术的进步与普及，以及书法艺术的繁荣发展，同时带动了陶瓷文字装饰水平的发展进步，也推动了陶瓷文字装饰艺术从文字符号向诗词装饰的过渡。东汉至南北朝时期青瓷上文字装饰即铭文的表意功能十分突出，但文字作为审美艺术元素的真正装饰意义还没有被凸显出来，文字符号还主要用于记录。直到西晋时期，陶瓷文字在内容上才开始向文学诗词靠近，在形式上开始具备文学特点。

隋唐时期社会经济政治的繁荣昌盛也造就了文化领域的百花齐放、多姿多彩。诗词歌赋文化风靡一时，充斥在人们生活生产和政治经济文化生活的各个方面。同时隋唐时期的书法艺术和陶瓷艺术也达到了迅猛发展，书法艺术中草书、楷书和行书的流行，陶瓷生产“南青北白”格局的形成，使得以诗词歌赋为主要内容和形式的中国古文字在陶瓷艺术装饰中的应用实现了质的飞跃。唐朝时期陶瓷上的古文字装饰不仅具有艺术审美价值，同时还能以诗词歌赋形式反映人们的情感思想，极大地提高了陶瓷文字装饰的艺术价值和文学内涵、思想底蕴，也开辟了陶瓷文字装饰的新天地。这一时期的陶瓷文字装饰成果以唐朝长沙窑诗文装饰为代表。

宋元时期的陶瓷文字装饰更是突破原有文字独立的格局，将诗、书、画元素在陶瓷装饰上相互结合、融为一体、交相呼应，愈发彰显出文字装饰的独特文学艺术魅力。这一时期的陶瓷文字装饰则以磁州窑文字装饰为代表。陶瓷所制的瓷枕和瓶罐上的文字在内容上主要反映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书法俊秀，皆具有美好寓意。元代龙泉青瓷上的蒙古文字在文字形态结构、字体布局格调上都独树一帜，气宇不凡。

明清时期的陶瓷文字装饰在继承宋元陶瓷文字装饰风格和发展成果的基础上实现了进一步发展完善，并增添了其独特的时代特征。明代景德镇陶瓷上的文字装饰在字体上以楷书和篆书为主，后期也出现了部分梵文、藏文、阿拉伯文等，这是当时社会宗教和政治格局特征的反映。清朝时期则将陶瓷诗文装饰发展到了顶峰，以诗、书、画三者结合一身的陶瓷文字装饰品较多。这一时期中国古文字在陶瓷艺术装饰中的表现已经不再局限于文字装饰价值，陶瓷制品上的文字书法风格的千姿百态，精妙绝伦、文字布局和风格的各具特色，内在文化精神思想内涵的丰富深厚，以及文字与诗词画作之间的协调统一，都使得古文字在陶瓷艺术装饰中的价值得到了整体升华，进而显著提高了陶瓷艺术品本身的审美文化价值。

三、中国古文字在陶瓷装饰艺术中的书写手法和视觉布局

随着历史发展与时代更替，中国古文字在陶瓷装饰艺术中的运用不仅在整体风格特点和内容上不断发展演进，其文字书写手法和布局手法也在不断发展完善。其一，在文字书写手法上，秦砖汉瓦主要采用模印手法，更注重工艺性，这样制作出来的文字装饰不仅清晰明确且具有一定美感。同时秦汉陶铭中也采用刻画手法进行文字的装饰制作，相较于前者更直接和自然真实。而自唐朝开始，陶瓷文字装饰在书写上就大量采用毛笔书写的方式，这得益于唐朝书法艺术的高度发展。这一书写方式对书法功底要求极高，必须一气呵成，流畅自然。还要注重布局的协调统一与陶瓷美感的凸显。其二，在书法时代特征上，陶瓷文字装饰上的书法风格往往与当时书法艺术的发展特征相呼应，同时也根据陶瓷作品的用途、场合而有所区分。汉代陶瓷文字装饰书法以隶篆结合为主，唐宋和宋元时期则以草书、行书和楷书为主要形式，明清时期的官窑在书法上往往精雕细琢，但民窑陶瓷书法则以自然淳朴为特点。其三，在文字装饰的布局上，随着陶瓷艺术文字装饰水平的不断发展和经验的逐渐丰富，陶瓷制品上的文字装饰愈发讲究布局的协调统一与艺术美感，单是在文字装饰形式上就演化出块面状、管带状、满幅式和图案式四种布局样式，皆根据陶瓷器具的用途、场合等要素进行设计。

中国古代文字在陶瓷装饰艺术中的历史流变在纵向上是悠久而漫长的，在横向上是不断集前人成果之大成而逐渐完善丰富和多元化的，在方向上是不断进步上升和发展的。其历史演变与发展是历史变革和时代社会演进、中国文学书法美术艺术繁荣发展、中国传统艺术审美思想和哲学观念、社会制度下的成果。直到今天，古文字与陶瓷装饰艺术的结合依然处于不动声色的演进过程中，但是人们已经逐渐忽略了古文字在陶瓷装饰艺术中的多重社会文化价值和深刻思想精神内涵，更多的是看重古文字在结构形态等书法艺术上赋予陶瓷艺术品的审美价值。因此，掌握了古文字在陶瓷装饰艺术中的历史演进流程和特征，我们需要在此基础上进一步全面深度挖掘古文字所能够赋予陶瓷艺术的多重价值，充分发挥中国传统书法、美术和文学文化对于当代陶瓷艺术创作的独特意义，用以继承和发扬光大中国传统古文字文化和中国陶瓷艺术文化，复兴当代中国陶瓷艺术市场，提高当代中国陶瓷艺术创作创新能力。

［作者系景德镇陶瓷大学考古文博学院文化遗产教研室主任，讲师；本文系2021年江西省文化艺术科学规划项目“中国古文字符号在当代陶瓷艺术装饰上的应用研究”（编号：YG2021011）的研究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