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作家去世三十年了,人们还在深情地怀念他,还在谈论他的作品,这本身就是对一个作家最高的奖励。
路遥的伟大和崇高,是因为路遥的作品能给人们带来希望,激励人坚毅向前。今天,我们再“读”路遥,愿生在这个平凡世界的人们深深热爱生活,勇敢面对生活,这是对路遥最诚挚的纪念!
杨家岭的小油灯(外二首)
文/路遥 谷溪
↑1970年夏日,路遥和谷溪在延川县张家河公社,新胜古村的黄河畔留影
五十年前,我和路遥合作的诗歌《灯》和《当年“八路”延安来》,曾收录进1972年陕西人民出版社出版的诗集《延安山花》中;1972年10月1日,我俩合作的《赞歌献给毛主席》发表在当年《山花》第三期。
今年11月17日是挚友路遥逝世三十周年。抚今追昔,心情非常激动。特更换诗作署名位置,并将《灯》改题为《杨家岭的小油灯》。三首诗重新发表,以飨读者。
——曹谷溪
天上千颗星,地上万盏灯。
哪一颗星最亮?哪一盏灯最明?
千颗星啊万颗星,亮不过熠熠北斗星;
千盏灯啊万盏灯,明不过杨家岭小油灯!
小油灯啊小油灯,不怕狂风吹,不怕暴雨淋。
红军北上去抗日,它伴着毛主席去长征!
去长征啊建功勋,油灯照处播火种……
播火种啊,小油灯,红光闪闪照征程!
千里草地灯映红,万年雪山灯化溶。
中华大地硝烟漫啊,杨家岭油灯通夜明!
通夜明啊通夜明,毛主席灯下写雄文!
小油灯下起狂飙,小油灯下春雷滚。
壮丽的诗篇灯下写,伟大的决策灯下定!
五星红旗飘上天,祖国山河红彤彤!
杨家岭的灯啊,为什么这样明?
因为它源于太阳,亮在人心!
赞歌献给毛主席
马铃响,彩霞飞,枣林里闪出运输队。
丰收鼓点心窝窝擂,马蹄哒哒鞭声脆。
梯田里棉花雪样白,大坝里玉米穗挤穗。
前川里红了“打锣锤”,后山上糜谷映金辉。
金涛红浪滚滚来啊,忙煞了公社运输队。
朝迎红霞车马去,夜披满天星光回。
金瓜银果满车车垒,跑马驱车画中飞……
一串串鞭花一串串雷,车马恰似延河水。
场院里庄稼堆连堆,大路上车流望不到尾。
金光大道鲜红的旗,宝塔山下尽朝辉!
诗的情哟画的意,诗情画意引人醉……
赶车的人儿歌不息,一歌未落百歌起:
《复电》铭刻在咱心窝里
南泥湾精神谱新曲。
……
大路宽呵歌声美,歌儿伴着车轮飞。
延河水流向中南海,赞歌儿献给毛主席!
当年“八路”延安来(节选)
两排杨柳树,一条金光路,
解放军野营来延安,老政委走在最前头。
三十个春秋去又归啊,千里迢迢探老母。
政委笑问宝塔山:可认得当年小八路?
山相识啊水相迎,宝塔俯首紧紧搂:
政委啊——不,还应该叫你“小牛牛”!……
回延安啊,翻“家谱”,党就是我的亲父母!
延河水哺育我长大,革命熔炉铸筋骨。
走南闯北几十年,娘啊,我怎能忘记
在您怀抱里那红火的年头?
桦树皮上写生字,土窑洞里读毛主席的书,
磨刀饮马延河畔,站岗放哨柳林铺;
……宝塔常在眼前立,延河常在心间流
……想延安啊念老母。搂着宝塔分不开手!
母亲延安换新颜,英姿美景看不够:
平展展马路望不到头,杨柳深处起高楼;
当年荆棘丛生处,钢花迸溅铁水流;
梯田盘了千座山,大坝封住万条沟,
花果满山梨满树,“信天游”声声不断头……
旧情新歌引人醉啊,望着宝塔热泪流!
柳条轻拂政委的脸,好像母亲抚摸儿子的头,
恰似当年出征前,千叮咛呀万嘱咐:
……高举红旗跟着党,延安路上大步走!
神仙哟,挡不住,人想人!
——怀念路遥
文/阎纲
1
路遥的艺术嗅觉很灵敏。发现野心勃勃的高加林,推出小说《人生》后,我们开始第一时间书信往来,一起琢磨改革开放的氛围如何在城乡交叉的地带露出端倪。《人生》出了书,后又拍电影,一时间声名大振。及至长篇小说《平凡的世界》出世,一个磨穿铁砚、使人不堪其苦的陕西冷娃,赫赫然全票夺冠,荣获了第三届“茅盾文学奖”。
路遥写完《平凡的世界》第一部,健康严重透支;写完第二部大病一场,险些死去;写完第三部,双手成了“鸡爪子”,两鬓斑白,满脸皱纹。
路遥和陈忠实都把《创业史》读了七遍。陈忠实说《创业史》是伟大的作品,路遥把柳青称作“教父”。
五万多字的《早晨从中午开始》是路遥躺在病床上写的,历数创作之艰辛,但不满足于既得的成就“,人不仅要战胜失败,而且要超越胜利。”在路遥生命的最后,守候在病床前的航宇回忆说:“在生命最艰难的日子,路遥还在紧锣密鼓地计划着。他心里藏了很多精彩的故事。他说‘:如果我哪天再站起来,一定要把这些故事写成长篇小说,每一部都可以超过《平凡的世界》’。”
他超越《创业史》,还要超越自我。
他像老牛一样劳动,像土地一样奉献,不幸《平凡的世界》获奖后不久,他溘然长逝。
《早晨从中午开始》是路遥的自画像。传神的自画像,传递了路遥内心深处的信息,从中可以窥见婚事离异与兄弟失和,孤独与冷落,自恋与自虐,发奋与疯狂,以及人生无常闪电式的勾魂摄魄。
一条陕北汉子,生命只活了42年。
我的外甥王可为失业住在我处,闻讯从枕头底下取出40块钱,让我转交给清涧县破窑洞里一个哭瞎了眼的老婆婆。
2
路遥说过,陕北这块地方不得了。他就是敢爱敢恨、挑战苦难的陕北人。
陕北瘠薄,孤悬塞外,狂风劲吹,历史积淀厚重,苍凉而壮美。
陕北人重义尚武,狂放凝重,骁勇善战,生活凄苦,生命力极强,看惯了征战与劫掠,彪悍而多情,日子艰辛,生性乐观,对爱情的追求出奇大胆,深藏着凄凉悲苦,却刚毅而沉郁,生成一种征服苦难的强烈冲动和生死相随的牺牲精神,声声动人心弦。
那就是信天游!
听“千里的雷声万里闪”,“山丹丹开花红艳艳”“,正月里来是新年,陕北出了个刘志丹”。“拉妹妹绵手手,亲了妹妹小口口,拉手手亲口口,咱们两个圪崂崂走”。“听见哥哥的鞋底响,一舌头舔破两块窗”。“对对沙燕飞过梁,你把妹妹也领上。八路军营里人马多,哪一个马尻子捎不上我”。“谁昧良心天火烧”,“咱们俩死活哟在一搭”。
《东方红》的曲调,原本取自勇敢示爱的生死恋歌《白马调》,里面有:“骑白马,走沙滩,你没有婆姨我没有汉。咱俩拧成一吐嘟蒜,呼儿嗨哟,一块生来一块烂”。
路遥非常喜欢信天游,说信天游用普通话唱,就把陕北民歌日塌了。用陕北方言唱,一下子就扎进人的心窝窝,才会有一种魂牵梦绕的味道。《人生》和《平凡的世界》就是路遥扎根信天游的家乡,献给新时代年轻小伙子们刻骨铭心的组歌。
3
据《陈忠实传》透露,2003年的“华山论剑”,金庸说:我很喜欢《白鹿原》,你胆子大,敢替地主翻案。陈忠实说:你看懂了!
陈忠实早就对好友王蓬说过:“我心里想的是农民,我创作的底线是人道和人性之美。”
陈忠实很喜欢电影《人生》以及电影里的插曲——富有“信天游”情调的《上河里的鸭子下河里的鹅》:
上河里的鸭子下河里的鹅
一对对毛眼眼照哥哥
煮了那个钱钱哟下了那个米
大路上搂柴瞭一瞭你
清水水的玻璃隔着窗子照
满口口白牙牙对着哥哥笑
双扇扇的门来哟单扇扇地开
叫一声哥哥哟你快回来
啊……啊……
双扇扇的门来哟单扇扇地开
叫一声哥哥哟你快回来
你快回来 你快回来 你快回来
你快回来
农民的儿子想要成大业,就得走向《人生》小说里的城乡交叉地带,甚至还要远,哪怕出去以后再回来。(柳青对我说过:在《创业史》第二部里,他一定要让梁生宝走出去看看外面的大世事。)
一首暗含社会内容和生命价值的信天游在陈忠实的脑际重现,也是他对路遥探求人性深度的赞美与怀念。
4
我怀念路遥,也寄情信天游,电视连续剧《平凡的世界》主题歌和片头、片尾的插曲,是天籁之音啊!
就恋着一把把黄土,就盼有一座座青山
就盼有一层层绿,就盼有一汪汪泉
看不到满眼的风沙,听不到这震天的呼喊
这震天的呼喊,抖起我的壮志、鼓起我的胆
龙王救万民哟,清风细雨哟救万民
天旱了着火了,地下的青苗晒干了
山挡不住云彩树挡不住风
神仙哟挡不住人想人
羊肚子手巾三道道蓝
咱们见面容易那个拉话话难
一个在那山上呦一个在那沟
咱们拉不上那话话那个招一招手
暸不见啦村村呦暸不见那个人
泪格蛋蛋洒在哎呀沙蒿蒿的林
高建群题赠路遥说:“文学是一种殉道,陕北高原是一个英雄史诗美人吟唱的地方。”
不仅仅是赞美爱情,不仅仅为了果腹,而且是震天的呼喊“鼓起我的胆”。
我爱陕北人生死相随、“咱们俩死活哟在一搭”的牺牲精神,爱陕北人激情似火、柔肠百转的信天游。
5
《平凡的世界》小说,是通过陕北地区父老乡亲极度贫困和失望所呈现的七情六欲,将艰难竭蹶的奋斗精神与巨大的社会冲突相交织,深刻地展示了贫苦农民在大时代历史进程中的阵痛与巨变社会生活。
王蓬回忆说:“为了创作《平凡的世界》,路遥单单翻阅十年来的报纸,就把手指毛细血管磨出血,不得不换成手背翻阅。经过六年的拼搏,《平凡的世界》主体完成了。”
有乡党告诉我说:《平凡的世界》马上煞尾收笔,朋友们大摆宴席为他祝酒,但是最后的一段文字难产,一秒一秒地煎熬着。他终于为全书画上一个圆圆的大句号,疯子般地一把推开窗户将笔扔了出去,扔得很远,叫喊:“这是为什么、为什么?”然后,冲进厕所照镜子,对着镜子再行叩问:“我究竟为什么、为什么?”放声大哭。
我面前这个人是不是他——渴望生活、追求深沉的爱和自我精神实现,宁肯受磨受难、不惜割掉自己耳朵的梵·高?
1990年我路过西安,看望了路遥,谈话触痛他的心,他流泪了,一根接一根地点燃劣质烟,分别时,他却把两盒红塔山硬塞到我的口袋里,我的眼圈也湿了。
路遥远去,把藏在心里的每一部都超过《平凡的世界》的“最精彩的故事”带走了。
吃进去的是草,挤出来的是奶,只活到42岁,路遥死不瞑目!
30年了,人们没有忘记那里的土地和饥饿,没有忘记这个人充满个性色彩的刚强和介入,没有忘记他心心相印的高加林、刘巧珍、孙少安、孙少平、田润叶、贺秀莲、田福军、田晓霞以及彼此间脉脉含情的孤寡师母惠英嫂。
“神仙哟,挡不住,人想人!”“平凡的世界”,不平凡的人生,人们怀念路遥。
我三次关于路遥的发言
文/高建群
路遥去世三十周年,《阳光报》记者约稿。这里我记录了三次在一些场合关于路遥的发言。
第一次就是路遥去世十五周年的时候,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在中国现代文学馆主办纪念座谈会,我是专程从西安赶到北京参会。我记得我一边坐着李野墨,就是当时《平凡的世界》在中央广播电台播出的播音员。另一边坐着叶咏梅,就是把《平凡的世界》做成中央广播电台的“长篇连播”节目编辑。叶咏梅也是知青,当年好像是在黄陵县插队。她还曾回到黄陵县她插队的地方,把她编辑录制的在中央广播电台播出的《平凡的世界》录音带送给黄陵县。
我发言时说,我首先感谢今天到会的所有嘉宾,感谢首都文艺界,我说我是专程从陕西赶来,我代表陕西文艺界,感谢你们,感谢你们还记得路遥。我说,我们的朋友路遥,他的这一种为文学而献身的殉道者精神的影响,已经远远超越了文学的领域;路遥和他的名字,已经成为一个标志,一个给与出生陕北或者出身底层的青年走出高原或者走出原生阶层以精神感召的精神偶像和文化符号,成为一种全社会的精神财富。我说,试设想一下,如果没有路遥的这些文学创作,没有《人生》,没有《平凡的世界》,新时期文学将会失去多么斑斓的一道风景!
第二次是在2019年,当时我受邀到延安大学作丝绸之路万里行的讲座。讲座结束后,我去给校园里路遥的雕像献花。在雕像前,我突然心情沉重。我说,陕北这一块高原,它需要一个标志性的人物,一个领军式的人物,来张扬它的个性;如果没有这样的人物,那么它就制造出来一个。我说,路遥,你老兄不幸被选中了,当许多年以后,所有同时代的人都寿终正寝以后,你仍然要站在这里,站在风里雨里,继续为这一座城、这一块高原守更。我说,我来看你一下,我就要走了,你已经完成了你的命运,并开始在这里担当新的职守,我却还有许多路要走。
第三次就是2021年11月17日,在甘泉。甘泉县委书记是一位女同志,叫杨宏兰,有文化也懂文化,大抓文化还能抓住关键。她崇拜路遥。她当年也是一个文学青年,写散文,在延安日报社工作时,是我的同事。甘泉县县长也是我的一位好朋友,他们要打造一个文化品牌,就是把路遥当年写《人生》和《平凡的世界》第三部时,所住的甘泉县窑洞宾馆整个腾出来,办一个路遥书院。
他们很有心的,把路遥当时在甘泉接触的十几个人都找到了,就是路遥在写《人生》时,给与路遥生活上帮助或者文学上提供素材的人,晚上陪路遥到洛河边散步的人,他们都写了回忆文章,陈列在那里。甚至当时照顾路遥起居的服务员的照片,都挂在了路遥当年住的窑洞的门背后。还在宾馆院子塑了一尊路遥的雕像。
他们甘泉县依托路遥书院,申报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的“中国民间文学之乡”,当时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就派了一批专家来甘泉验收。甘泉县委杨书记打电话请我过去,我就把路遥当年在甘泉写作《人生》和《平凡的世界》第三部的情况,向验收专家作了介绍。
在那次验收会之前,我和省文联的蔺玉主席在院子里跟路遥的雕像合影,照完相,他们说高老师不要走,再拍一段短视频。我就说被誉为“俄罗斯诗歌的月亮”的阿赫玛托娃有句诗说:我的朋友有的尚且活在人间,正同他亲爱的家人促膝长谈;有的已经化作雕像,站在白雪飘飘的广场中央。而今在这个积雪未消的广场中间,就站着已经化作雕像的、我们的朋友路遥。路遥曾许多次说过,甘泉是他的风水宝地,他说他写完《人生》时,兴奋地把手中的圆珠笔折断,从窗户扔了出去。我想,那窗户就应该是这尊雕像正对的那一个。陕北人有逢年过节献牲的习俗,就是宰杀猪羊送到山神庙、土地庙去祭神,一个文学家要是有志于文学,那么就要把自己像祭品一样,献给文学事业,路遥就是这样一个伟大的殉道者。
最后我说,我们在这里纪念路遥,他永远是陕北文学的第一小提琴手,而我充其量是第二小提琴手。
和路遥一起吃面
文/冯积岐
大约是在1989年暮春,有一天,快吃中午饭时节,路遥来到了我住的半间屋。半间屋在作家协会的后院里,《延河》杂志社编辑王观胜的办公室。
1988年,我到了省作家协会,因为是临时工,没有地方住,王观胜就把他的办公室让给了我。路遥和观胜、姚逸仙以及《延河》副主编董得理老师,几乎每天晚上来半间屋聊天,不到午夜二三点不散伙。半间屋是陈忠实老师在一篇散文中对我居住的这个房子的命名。
路遥进来的时候,我略略有点吃惊。我和路遙的相识,缘于他的弟弟王天乐。当时,我和王天乐一同在西北大学中文系作家斑读书,王天乐住在路遥的办公室,我和王天乐每天同出同进,也渐渐地和路遙熟悉了。虽然同在省作家协会,我不可能和路遥有过多的交往。我不知道他找我有什么事。我抬眼一看,路遥手里提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有一个瓷碗。我推开了稿纸站起来了。路遥没有落坐,他叫了我一声名字,问我:“你知道建国路附近哪里有岐山面馆?”我说:“建国路顶头的尙勤路口有一家,很地道的。”路遥说:“路远要叫岐山面,我去给买一碗。”路远是路遥的女儿,路遥很疼爱孩子。我说:“我也没吃中午饭。我带你一块儿去。”路遥说:“好。”
于是,我和路遥来到了距离陕西作家协会四五百米的正大岐山臊子面馆。我要了一大碗,路遥也要了一大碗,外加一小碗。小碗是准备给孩子带回来的。路遥吃毕说:“这面好!你看我,住到跟前还不知道。”我说:“我常去吃,很地道的。”路遥要离开的时候知道我已经付过款了,他说:“积岐,你可不要这样,下不为例。”我说:“不就是二三块钱么!”路遥说:“你可不要那么说,这不是钱的事。”回去的时候,路遥并没有用塑料袋提着面,而是一只手端着碗,塑料袋护在碗上的面。他是很小心,一副虔诚的样子。
第二天吃中午饭时节,路遙又来叫我去正大岐山面馆吃面。后来我想,路遥是刻意叫我去的,路遥已经知道了吃面的地方,他不需要我再带路了。他像前一天一样,用塑料袋提一个空碗,我就知道,是路远要吃岐山面。到了正大岐山面馆。老板十分热情地招呼我和路遥。老板姓赵,凤翔县人,我认识的。老板对路遙很崇拜,显得很殷勤的样子。我们一落坐,面就端上来。吃毕饭,我去付款,路遥拦住了我。路遥一看我很执着,就说:“你可不敢这样,你开了钱,我今天回去嘴就烂了。”
于是,路遥付了款。我们走出了饭馆。从那天以后,路遙再也没有去正大岐山面馆吃过面。
事过多年后,我想:也许,路遥第二天本来不想去再吃一次岐山面,因为我第一天抢着开了面钱,他第二天约我又去吃岐山面是要自己付钱的。如果我再付钱,等于是对他的伤害,不然,他也不会说出嘴烂那种话的。
与路遥最后的交往
文/马治权
我以前被闲置了三年。也是在那时,认识了路遥。
路遥刚获茅盾文学奖,情致很高,与我交谈想办一份刊物,可他不想在作协办,不想办纯文学刊物,能不能以政协的名义办一份刊物,办成时事政治类的。刊物要办得大气,名字也要起得大气。
一天,我清晨刷牙,脑海里突然奔出一个“各界”来。后来说给路遥,路遥说:“各界”这个名字好,意思也与政协的基本职能一致。你操作吧!很快在省政协主席会上通过,又以政协陕西省委员会的名义上报到了省新闻出版局。
《各界》的内刊号很快被批准下来。我说,我准备到北京去约稿,稿子约回来再筹钱、招聘编辑、出创刊号。路遥说:“北京我有许多朋友,我给你写几封信,你带着信找他们,能方便一些。”他共写了5封信,有王蒙、阎纲、刘茵、周明、白烨。他把信交到我手中时说:“北京这几位朋友,周明的活动量最大,人也热情,你先去找他,让他把其他人叫在一起,吃顿饭,就把问题解决了。”
周明是陕西周至人。人称文坛“基辛格”。曾任人民文学副主编,与冰心的关系非常好,家中悬有茅盾的书法。我与周明在他家客厅见面。因为刊物初创,无一分钱经费,走时我与单位行政处长商量,借了800元钱,承诺刊物有钱了再还回去,所以,带给周明的也就是几包陕西汉中的黑米。周明也不介意这些,他问了路遥的情况,说路遥获茅盾文学奖前来领奖时,他们还在一块吃过饭。我就把路遥的信给了他,他看后说:“你先住下来,我与其他人约好后再通知你。”说完,在桌子上取过一张纸条,写下了他家里的电话。又说:“你登记好旅馆后,给我家打个电话,告诉你所住的旅馆名字和联系的电话。”
从周明家里出来,他突然又拉住了我的手,说:“我帮你去登记吧,你人生路不熟的。”我当时囊中羞涩,不敢让他帮忙,生害怕他给我找的旅馆住不起,便连忙说:“你忙你的,这些小事就不麻烦你了,我在附近转转,碰到合适的旅馆一登记,就给你把电话打过去。”周明便在楼道里为我详细说了附近的公共车路线、旅馆的情况,并嘱我尽量坐地铁,说坐出租车太贵,等等。
我在周明家附近找了一个旅馆,住地下室,每晚5元钱。又在自己带的包里拿出一包方便面,泡着吃了,然后给周明打了电话,告诉他我所住旅馆的电话和房间号。周明接电话说:“我一听你的房间号就知你住地下室,也好,创业嘛,苦点没啥。”
第二天下午,我与大家见了面。阎纲是著名的文学评论家,语言犀利,论点准确,80年代的《人民文学》几乎每期都有他的评论。文坛有俗语:“一经阎纲点评,便鱼跳龙门。”阎纲与刘茵是夫妻,俩人经常在一起出席各种活动。刘茵是文学刊物《当代》杂志的高级编审,也是著名的作家。人很和蔼,气质雅然。她说:“陕北人有意思,路遥当初来《当代》改稿子,腼腆得像女孩,也不多说话,后来竟然得了茅盾奖。”白烨插话说:“那是陕北人的另一面,其实他们是很勇猛的,李自成家乡的人嘛,个个有王者之气。”白烨的话,把大家都说笑了。
一顿饭吃去四百元。我因经费紧张,就匆匆赶回了陕西。路遥这时肝硬化腹水已相当严重,他不相信科学,只相信感觉,说:“我身体不行了回陕北呀!让我母亲给我做上几个月陕北饭,我这病就好了。”他家在延川,可他坐车到了延安就撑不住了,只好在延安住院。一检查,才知道病入膏肓。他给西安的朋友张子良、张涛打电话,说:“我快完蛋了,你们赶快来看我吧!”
张涛时任西影厂主管行政的副厂长。原是陕北甘泉县宣传部副部长、文化馆馆长,有一位贤淑温婉的妻子,路遥在甘泉县创作《人生》时,口馋了,就跑到张涛家去改善伙食。张子良是西影的大编剧。路遥《人生》发表后,吴天明要拍电影,而路遥又从未编过电影剧本,吴天明就让张子良帮助。张子良自然是轻车熟路,两个人陕北一闷几十天。而剧本写成后,却只署了路遥一个人的名字。张子良说:“我有近20部电影剧本,多一部少一部没有多大关系。而路遥才出道,有一部电影剧本感觉一定很好。我的名字冠在前面喧宾夺主,会破坏这种美感的。”
路遥是8月9日到的延安,张涛与张子良在8月11日也赶到了延安。路遥一只手握着张涛,一只手握着张子良,说:“你们来的太好了!这次我请你们多住几天吧,我们终于有时间聊天了……
路遥话未说完,早已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张子良与张涛,当时都是50开外的人,见过不少这种病人,深知路遥的病情严重。此时此刻,说什么话?不能说病,那是一个越说越复杂,越说越悲凉的事情;不能说孩子,那会使路遥如箭穿心。三条汉子,总不能相对无言,以泪洗面吧?
张涛和张子良背着路遥商量对策。 最后,他们决定了办法:与路遥一起吹牛,说笑话,讲童年的故事,唱民歌。
谁知路遥突然想起了贾平凹,一定要见一面。贾平凹正在创作长篇小说《废都》,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后来几经打问,才知道人在耀县一个水库附近住着——没有电话也没有人知道具体地址。情急之下,派一辆车去耀县,打问清楚地址后,把平凹接来。
平凹见了路遥,也只是默默地看着天花板,心里谨慎地选择着词汇。当代中国两大文豪,平时写作起来才如泉涌,此时却搜肠刮肚,不知从何说起……
路遥先开了口:“你看我这副熊样子,你要多保重啊!”
平凹与路遥得的是一种病,他从房间退了出来,一个人走到楼外,蹲在拐角,放声嚎啕起来。
平凹与路遥,同是陕西文坛的重量级作家,各以对方为友,也有互相砥砺的因素,今天,路遥轰然倒下,平凹一定会有地震般的失重感觉。
路遥死去已三十年了,还时有纪念活动和文章的产生,这一方面说明路遥在文学上的成就令世人仰止,另一方面也说明他的悲剧具有强烈的震撼性——人们在深深地怀念他的同时,也含有无穷的、浓浓惋惜成份的。
↑路遥(图源:百度百科)
我又梦见了干弟弟
文/刘风梅
1
我与路遥是同村的人,住家只有一河之隔。童年的路遥,留给我最深刻的印象,就是不服输,永远不甘于命运的摆布。
我们家境都不好,而路遥家更贫寒些。上小学时,饥一顿饱一顿,总还能凑合过来。他考入完小后,吃住在学校,家中供他上学就很艰难。那时,伯母几乎逢集就进城,她常常挎个篮子,篮子里不是红薯、洋芋、就是南瓜、水果之类。这些东西只能卖上几角,或者一元多钱。一旦钱到手,她就跑到学校送给路遥。
1963年,路遥考入延川中学。伯父无可奈何地对他说:“中学就别上了,回来受苦吧(陕北话做农活)!”看着别的孩子欢奔乱跳地去上学,路遥的心里好痛苦。有一天他跑到我家,哭着对担任大队党支部书记的父亲说:“干大,我想上学,你给我想想办法吧。”
我父亲与路遥的父亲是结拜弟兄,两家关系很好。看着他那样伤心,我父亲心里也十分难受。那年月要借点粮真是件不容易的事,好在我父亲为人仗义,在群众中很有威望。他跑了好多地方,总算错了二斗黑豆。有了粮,他就可以上学了,他好高兴啊!学校虽进了,更加艰苦的日子也开始了。对路遥而言,最大的考验就是饥饿。
1970年3月,我参加了工作,离开了延川。1973年夏,路遥突然来信索要高考复习资料。他说:“准备考大学”。我便寄了一些资料给他。不久,他来信告诉我:“已被延安大学录取。”
1975年,我大学毕业回到延安纪念馆工作,路遥还在上学。一次,他来到我的办公室,穿一双很破的布鞋,脚趾都露了出来。腿上穿一条铁灰色的涤卡裤,裤缝扯开有半尺长。我要为他缝,他有些不好意思。我说:“我们不是姐弟吗?”他笑笑说:“那你缝吧!”
2
这期间,他不断地在报刊上发表诗歌,其文学天才逐步显露出来。他与谷溪等人一起编辑出版了诗歌集《延安山花》。在文艺界的“万马齐喑”状态中,这本诗集的出版如一枝报春的迎春花,引起了强烈反响。这本诗集问世,不仅提高了路遥的知名度,也基本奠定了他的文学之路。
80年代末,我已经调至西安工作。一次,我去文学界的朋友陈泽顺家玩,刚坐下路遥也来了。他便对我说:“我还没吃早饭呢,风梅,你去给我做一碗揪面片。”我们一听都愣住了。当时下午3点多钟,他竟然没吃早饭。我挽了袖子准备进厨房,陈泽顺的妻子袁平说:“你们聊,我来做饭。”我本来就不太会做饭,到了别人家里更寻不上头绪,便坐下聊起来。
袁平很麻利,不一会就将一小盆揪面片端上来。那是花颜色的搪瓷小盆,盛了满满一盆面片。路遥接过盆,便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吃得津津有味,让我这个一向胃口不好的人羡慕至极。
路遥喜欢吃家乡饭,我多次对他说:“想吃陕北饭,就到我家来。”可他始终没有单独来,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为吃一顿饭跑那么远,太费时间。”也许他舍不得时间,使他的生活一直处于一种凑合状态。普通的陕北饭食,竟成了他经常企盼的享受。
3
只要读过路遥作品的人,你就不难发现这些作品中有他的生活痕迹,如《惊心动魄的一幕》《在困难的日子里》《人生》《平凡的世界》中的许多故事、人物原型及环境描写,都来自陕北。凡是我们家乡的人,只要打开《人生》,就会找到熟悉的地理环境和人物原型。如高加林所敬重的德顺老汉,原型就是村中的一位鳏夫。他心肠特别好,疏财仗义,很受村人的敬重。这位老汉特别喜欢路遥,童年的路遥受过他的不少照顾。路遥选用这个人物形象,足见他对陕北父老乡亲的深厚感情。
陕北是路遥走向文学路的出发点,也是他创作的主要基地,许多重要的小说都是在陕北完成的。在《人生》写作前,路遥曾打电话告诉我:“要来延安搞创作,请给我找个僻静的地方。”接电话后,我为此事奔波,最后选在延安枣园革命旧址梨园内的一幢房子。几天后,他又来电话:“已在甘泉县动笔,就不再来延安了。”
大学毕业后,路遥一直生活在西安,但他与陕北总有一种难以割舍的眷恋。差不多每年都要回陕北住些日子。至1990年,他已在西安生活了十几年,可他仍觉得不习惯。他想吃陕北的豆钱钱饭、荞面搅团、揪面片、酸白菜。他留恋陕北的沟壑和山峁,陶醉陕北风情文化,只要有空,他会情不自禁地哼唱信天游,与朋友畅谈陕北的人和事。
1992年2月上旬,路遥住进了延安地区医院,腹痛使他什么东西也吃不进去。可他还是在念叨陕北饭——小米稀饭、荞面搅团……
那时同学、朋友们便天天变着花样地为他做这些吃食。他转院回西安后,大家去看望他。他念叨的仍是陕北饭,说:“等病好后,让我妈好好为我做得吃几顿陕北饭。”我说:“我什么东西都有,我给你做。”他说:“这么远,怎么送?”我说:“我想办法送。”他想了想说:“算了吧,太远了!”回到家,我便考虑为他送饭的问题。这时,他托人打来电话问我要陕北的干盐菜。我到处去找,没有找到,便托一位同志从陕北捎来一些。
我正准备做点陕北饭,连同干盐菜一同送去,恰在这时患了感冒。我想等感冒好点后去送,谁知竟耽搁了与他的最后见面。后来我才知道,那正是他最痛苦的两天,身旁除了束手无策的九弟外,别无一人。假若我当时去,也许还能帮他一点什么忙。
来源:阳光报
编辑:崔宁
审核:范启彬 李小凤
终审:韩文韬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