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为名利我不会选择做兼职律师

自接劳案以后，我从未接受任何媒体采访，也没有就此案写过什么原创文章，无奈树欲静而风不止，总是有一些呱噪如影形随。夏虫不可语冰，我不想做过多的解释。如果不是昨天有人专门去骚扰和辱骂我的家人，突破我的底线，我可能还是会选择沉默。

其实十几年前在高校选择从事兼职律师时，真没考虑过名利的问题，当时的初衷就是想为教学研究进行实践，一方面便于研究时有实证素材，另一方面是为了有真实案例给学生讲。我至今给研究生开设的实务课程，很多用的都是司法实践中鲜活的案例，学生们也很喜欢我的课。为名吗？十年前我的名气可能比现在还大，至少当时做访问学者时就在海峡两岸轰动过，上过很多媒体的头条。为利吗？从事兼职律师初期，律师费非常微薄，甚至很多案件都是免费的。

劳案我和赵律师收的费用只够补贴我们的差旅和食宿，基本等同于法援。而且，我们早就预料到不管输赢，都会负面网络舆情，若在乎名利就不接了。可是，从事刑辩十余年，做过很多重大刑事案件后，总会对有挑战性的案件感兴趣，何况我本身是中国政法大学疑难证据问题研究中心主任，能参与这种案件本身是体验中国法治进程，准确地说是司法程序和证据制度的进程。就像付律师所言，这不是为“坏人”辩护，而是为好人站岗。只有这种充满争议的案件的证据和程序严谨了，我们普通人的正当权利才能得到更好的保护。

三天的庭审，我们在法庭内外收到的都是赞许和鼓励，与网上舆论形成了鲜明对比。有从全国各地赶去旁听的观众跟我们说，二审完全颠覆了他们对此案的成见，没想到存在这么多的疑点和问题，我们的辩护也使他们改变了对劳本人的看法。很多媒体记者包括来自北京官方的媒体记者事后都想采访我，被我们婉拒后，他们跟我说，如果这个庭审能现场直播就太震撼了，他们从来没有听过如此激烈而有效的对抗，这样的庭审让他们重新认识该案，反思该案的舆论是否对被告人太不友好了。

可是在网络上，我们还是遭到了那些从未旁听案件的网民的网暴。我的抖音上微博上有无数的人口吐莲花，各种恶毒的诅咒。我一开始根本不予理会，甚至认为他们是善良的有朴素正义感的老百姓，可后来发现事情根本没这么简单。这些谩骂者者中绝大多数都是设置为隐私账号的用户，点进去没有内容，也没有粉丝，纯粹就是专为辱骂而注册，如蝗虫一般汹涌。你回复就像在跟机器人对话。很多认识我的朋友因此大为困惑，有的看到留言谩骂的气得不能克制，反而我安慰他们不要在意。

我曾要求媒体报道此案时不要报道律师，最好别提我的名字，可是最终又无数的人知道了我们的律所和名字。我和赵律师每天都要接几十个咨询电话，而且绝大多数都是特别小的案件或者是申诉多年的案件，他们从不问我们是否方便，有没有时间回答他们的问题，一上来就劈头盖脸地提问，如果我们不免费解答好像就是欠他们的。律所的电话被打爆了，助理们应接不暇，有人因为我们没有及时接电话，竟去律协投诉我们。可是我们也有自己的正常工作要做的啊。我的邮箱和私信中充斥了成千上万的案件咨询，我根本无力回复。

说个典型的，某位不具名的案件当事人给我打电话，说他因为徇私枉法罪被判一年半，请求我给他翻案。案件是2007年的，早已一审二审终结，他申诉了15年，没有结果。我问他，如果再申诉15年还没有结果，你会怎么办？他说，他会去杀人。你们说，这种案件让我怎么接？中国刑事案件申诉成功率本来就不到1%，申诉就跟彩票中奖一样，申诉多年不成功是大概率事件，为了一年多的刑期，赔上几十年的人生，值得吗？如果最终我没有帮他申诉成功，他是否要连我也杀呢？

我以前就吃过这样的亏。仅仅收了的微不足道五万律师费，帮一个河南的当事人申诉，因为同情他跟开除他的某高校死磕了八年。结果申诉被驳回，他就到处死磕我，要求全额退费，最后发展到骚扰我同事和家人，在网上到处发帖诋毁我，不胜其烦。我真的无法保证接手的案件都能成功，如果当事人把对司法的怨气全部发泄到我头上，我怎么承受？同行中有的律师仅仅因为半个离婚案件，收了几千块钱，最后被极端的当事人报复，搭上了性命，值得吗？与其这样，我宁可不接。所以劳案后，面对如潮的案源，我都拒接了。

昨天晚上，我在学校上了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的课，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家，结果回家路上儿子给我发微信，说有人打电话谩骂，问我劳案怎么回事。我耐心地跟他做了讲解，他后来也理解了我的苦心。他还跟我说，听到电话那头的谩骂非常主观，他忍不住问对方依据，结果对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他就自己想办法去寻找线索，觉得真相并没有那么简单。他说他玩狼人杀游戏就是不站边的游戏，所以他从来不人云亦云，而是自己独立思考。那一瞬间，我泪流满面，觉得儿子长大了，而且有着我理性而不盲从的基因。

其实我妈也不理解我为什么接这个案件。她说以前我办的案件，都是好评如潮，为什么这案件争议这么大，为什么搭上声誉也要接呢。其实她不知道，此案一审完全一边倒，是我们的介入才变得有争议，并且令二审充满悬念。如果我为名利，肯定不接了，坐在家里吹着空调，点评一下代理此案的律师，显得自己比人家高明，蹭个热度多酸爽啊。可是，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我就是舍弃名利，也要为推动法治进程尽一点力，让历史评判我们的努力。此案江西省高院若公平公正处理，不啻为程序正义的最大福音。

我还要告诉朋友们的是，我的心态非常好，不会因为这些而退缩。十年前我就曾经因网络谣言被网暴过了，最艰难的时刻我都没有想不开，现在这点压力算得了什么？我代理过十几起死刑案件，曾被人言皆可杀的人绝大多数被我拯救回来，甚至有的最后冤案平反判无罪，司法最终给了他们想要的公道，难道这样践行法治有错吗？律师从来都不是为犯罪嫌疑人洗脱罪名，而是为了防止他们被恶意地扣上不属于他们的罪名。而你，也可能是下一个犯罪嫌疑人。

我始终坚信，一个文明国家在判处任何人死刑时，必须是有充分有效的证据链，而且是要排除合理怀疑，而不是依靠推定，依靠舆论。我更加坚信，在法治越来越发达的未来，律师会在社会文明的舞台上有无可替代的作用。而我们的民众，也会越来越理解一个好律师的真正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