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书院来信

【本文系“网易号故事创作大赛”参赛文章】

敬爱的爸妈：

我很好，见字如面。

想来想去，还是拿起久违的笔写下这封信。这是作文课上老师布置的课堂任务，此时几个文质彬彬的陌生人正在我们教室最后方坐着，像是在以前的学校上公开课一样。我们的语文老师是个无微不至但又有些严肃的人，他总是没什么表情，今天上课前他在教室外时是我第一次见他笑。我们可敬的校长也坐在后排，与那几位访客相谈甚欢，低语中偶尔还夹有笑声。可能是天气变凉了的缘故，我感到手脚冰凉，你们也要记得多添衣物。

会有一些不习惯，但那都是刚来这里的事了。离开家之后难免想家，不过这里新鲜的一切很快就占据了我的思绪。我还记得透过铁网最后一次望向你们的时刻，你们上车的背影和墙根下那朵鲜艳的野花。不过在你们驱车离开后我就和另一个小女孩被带进了一间房子里，那是独立于高楼的一间平房，越往那走我越有种回到了乡下奶奶家的感觉。不过那间房子没有窗户，所以没什么光亮。我们两个像是要进去洗澡一样，只不过里面没有浴缸也没有水。

加起来我们在那间屋子里待了一个周，直到有个晚上因校长先生要给一位学生辅导而把我们赶去了隔壁房间。但因为有新朋友陪我所以我并不孤单，来送饭的学长还悄悄跟我们说这可能是我们最快乐的时光了。我不太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潜意识里觉得学长是个善良的人。这里的隔音很好，哪怕我们在里面大声唱歌外面的人也听不见。我想我渐渐喜欢上这里了。

快乐自在的日子总是转瞬即逝，就像你曾教导我的，“学校并不是放松的地方”。一个周后我们换上了单薄的校服，这让我们在困意叨扰的早晨一吹凉风就清醒过来，省了一大笔咖啡的费用。每个早上我们都要跟着教练晨跑，我每天都逼自己尽力跟上前面同学的步伐，因为一旦掉队就会被教练带到我第一周待过的屋子里。大概是去训话吧，我没进去过，但但凡进去过的人出来后都有些垂头丧气的，难过得连腰都直不起来，埋着头回到宿舍里。不过这都在所难免，在以前的学校表现不好的同学也要挨骂的，你们应该也经历过吧。下雨的话倒是可以暂时逃过晨跑，不过校长先生与敬业的老师们倒是不肯放过一分一秒，空出来的晨跑时间常用来与我们谈话或补习。显然在这里女孩子更受欢迎，被叫去小平房谈话补习的大都是女生，我也被叫去过几次。我感恩老师们的谆谆教导，而且老师大概是对自己节俭但对他人慷慨的人，他的皮带都开始掉皮了，却还是在临上课前塞给我十块钱让我去买糖吃。这里的管理很严格，现在我吃饭很迅速，甚至都不必借助什么工具，早就改掉了吃饭拖沓的毛病，我想你们知道后一定会为我感到骄傲的。

来看孩子的父母也有，他们只能隔着那层生了锈的铁网，在摄像头的注视下进行简单的交流。不知你们会不会来看我，但如果来的话记得喷上防蚊水，这里绿化很好，因而蚊虫很多，我的身上全都红了。还有，请不要为我带任何东西，铁网的缝隙小到什么都塞不进来。我这里什么都有，吃的喝的用的，老师偶尔也会给我们一些零花钱作为奖励，那是我们之间没有书面证明的“契约”。鲜有把同学从这里接走的大人，但不知道为什么班里的同学好像少了一些，可能是转班了吧，前一阵确实是局部重新分班来着。不过也可能是我的错觉。

九年的义务教育让我在这里的学习算不上吃力，无论是西洋外文还是四书五经都是我还算得上擅长的东西。不过我的考试成绩算不上最出色，班里考第一的长得像洋娃娃一样的女孩是我的舍友，她常常去老师和校长那里补习，每次回来都累得倒头就睡，还会在梦里悄悄流泪。我可能像你们说的那样在学习上不够专注，以前总把时间浪费在网游上，所以才总拿不到第一名，不能成为你们的骄傲。扪心自问，我过去不该总拿自己虚无缥缈的东西威胁你们，不该总与你们争吵，更不该管不住我自己放任我的天性。来到这里后，我的那些曾被你们唾弃的坏习惯一个个都渐渐改掉了，书院严格的制度让我更加自律，若是违反规矩老师们也会悉心教诲。办公室的天花板上好像挂着漂亮的星空灯，亮起来时我总觉得好像下了一场大雨。

我喜欢下雨天，淅淅沥沥的雨声可以遮挡一些响声，世界好像更安静了些，我不小心打碎陶瓷杯的声音也不会引来校长的注意。不过下雨天后的食物倒不如晴天时香甜，这时厨师叔叔们总会为我们准备好印有圆形图案的小馒头，前一阵学校还为我们准备了预防疾病的食盐水。学校里也有些可爱的小动物，比如实验室里的老鼠，门口的黑犬，只在书里见过的小蟑螂什么的。希望从这里回家后我也能养一个属于我的小动物，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它的。

塔后的小屋似乎是合唱团训练的地方——学校里有一个高高竖起的白塔，那是我在学校里最喜欢的景观。常有一群人被老师带到那里，远远的就能听到洪亮的高音。他们的训练很是刻苦，几乎每天都要去练习，有时还会分批特训，在那里一待就是一个小时。不过学习就几乎要填满我的生活了，这里的压力有点大，因而我有时也会在天蒙蒙亮的清晨不自禁地流下泪水，可能是因为太累了，也可能是因为想家。你们知道的，我偶尔也会多愁善感，只不过这种情绪在这里常常困扰着我。我不想被老师们发现我哭了，我不喜欢被安慰的感觉。老师悉心劝导后我倒不会再哭了，可我依旧想家。

门外是一个鲜活的世界。我在那里出生，在那里长大，在那里承载你们望女成凤的期盼，也在那里因为你们所说的“戒不掉的诱惑”而让你们失望。我现在来到了这里，书院的一切都还算适应，老师严厉的目光此刻正盯着我，身旁的玻璃上早就蒙上了层厚厚的灰，好像什么都与我之前所经历的不一样起来。我还是想回家，尽管我仍记得你们冰冷的目光，记得那把被你们摔烂的吉他，记得你们击碎我电子乐的梦想。我不怪你们，爸妈，也希望你们别再怪我。别再怪我天真幼稚不够世俗，别再怪我不听话只想着与世界为敌。

药物给爷爷带来了不小的折磨，我太久没见过他，不知他是否活得开心，病情有没有好转，是不是像我嘱托的一样天天出门遛弯。外公外婆应该身体尚好吧，我临走前和他们去超市买了酸奶，现在应该快要过期了，如果过期了记得让他们不要喝了。我从小被他们带大，很抱歉没能成为优秀的人让他们脸上有光，只能给予我微不足道的关心。我不知道还要在这里待多久，何时才能回家见到他们，但我愿意付出我的一切换他们身体健康，因为我现在除了祝愿好像真的无法再为他们做些什么了。

煞有其事地讲述这些好像有些可笑，因为当下的所有都是我自找的。或许我就不该打开那款游戏，或许我就不该向你们讲述我的电子乐梦想，或许我不该和你们争吵，或许我就该遵从你们的想法按部就班地走下去。可有时我也会想起这是我的人生，青春期的叛逆便在此滋长，所以才会选择向你们反抗，所以才会被送入这所学校。我在这里见识到了很多东西，像是未曾吃过的饭菜、竹制的尺子、长长的皮带等等。我们每周末都可以通过学校广播听歌，上周末放的是梅艳芳版本的《亲密爱人》。这里的生活很充实，甚至可以用忙碌来形容。日程满到我有时也会累到丧失了意识，常常不知怎么就昏睡了过去。梦里是一片空白，刺眼的白光灼得我眼疼。然后我又被校长叫醒，他喊我快点离开他的办公室。他的身后站着总考第一的那个女孩，怯懦地靠着墙边，似乎在等校长给她补习。于是我走出昏暗的小屋，重新回到日光下，路过枯萎的野花，继续我日复一日的生活。

乐趣无处不在，但现在能给你们写信已是我最大的快乐。聊了这么多，你们大概也对我在这里的日常有了大致了解。你们不必挂念，我在这里过得很好。你们要注意身体，别太卖力工作，没时间的话不必来看我，我可以照顾好我自己。我正在这里慢慢长大着呢，不想枉费你们的学费，想成为你们的骄傲，想成为头顶的星光。

我很想你们。再一次，见字如面。如果你们挂念我，请从头再看一遍吧。望安好。

写于豫章书院

【注】《书院来信》这篇文章并非我个人的真实经历，但豫章书院事件却是真实发生的事情。至今仍有许多热心的网友在网络上为豫章书院事件发声，也有许多的歌手为这件事情发声。《书院来信》这篇文章灵感来源于说唱歌手圣代在《说唱新世代》节目中演唱的同名歌曲，以第一人称的方式讲述一个在豫章书院饱受折磨的小孩在家书中隐晦地表达自己的遭遇与对重回正常生活的期盼，希望能够引起多方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