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日记本

小时候，娘把好吃的藏在一个红色的大木箱子里，锁上锁头，我要吃的时候，她才会打开箱子，给我拿出点江米条、蛋糕什么的，而我用手扒着箱子沿儿，看里面的好吃的，有洗过的衣服，有爹获奖的一个大红烫金本本，还有两三个用红色绸子封皮的日记本。

娘拿出来让我看看，摸摸，说那是我爹的荣誉。

我不知道荣誉是什么，只知道荣誉就是大的烫金本本，还有红绸子封皮的日记本，一看就觉得鲜艳，也觉得是那么回事。

那个年月，除了奖励日记本，还奖励一张奖状，写上“先进工作者”，贴在墙上，而奖状上面印着现成的红旗帐幔，好像要开大会的样子。我还认不全奖状上的字，就爬到炕上去看，用手指摸摸烫金的红旗尖儿，感觉鼓鼓的，而那些字迹都是用毛笔写的，还有爹的名字，不过我不认识那么多字，只是觉得很正规，也很遥远。

娘说，你读书要学你爹，多得几个奖状，也得几个日记本！

我说，好，以后我要得奖状，还要当科学家。

娘夸我有志气，但我依旧懵懵懂懂，并不觉得有了奖状的就是好学生，只是觉得奖状离我很遥远。

放了学，我还要偷着吃几口奶，哪里懂得奖状和日记本的意义呢？

于是，红绸子封面的日记本成了我和娘的秘密，而爹却从来不看一眼，似乎早已经忘记了。后来，我读了李白的“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才知道爹的心思，不过，那时候我已经不再对名与利有诸般的渴求。

或许，我和爹一样吧，只不过在重复爹的老路。

一个过年的时候，爹带回来一张奖状，卷着，扔在炕上。我跑过去看，原来还是先前那样的奖状，不过，奖状上面有了两排火箭，好像要随时准备发射似的。我看着火箭，觉得要打仗了。毕竟，那时候有了电视，电视里经常放打仗的片子，我最喜欢看打仗的。《小兵张嘎》、《冰山上的来客》，都能让我看上半天。

娘要贴在墙上，爹说贴不贴都行。娘说，贴上吧，年年都有。

爹说，就是没有日记本，连个洗脸盆都没有。

娘说，这是荣誉，不能盯着东西。东西是人家给咱的，荣誉也是。

爹站起来往外走，娘用铁勺打了点浆糊，用筷子蘸了，把奖状贴在墙上。

我们写字都用铅笔，还不到用钢笔的阶段。那时候，还不兴圆珠笔，不是铅笔就是钢笔。要是改错题，就用红蓝铅。不过，红蓝铅比一般的铅笔贵重，我们都不卖，都用铅笔对付。

我觊觎红色木箱子里的红绸子封皮的日记本，总想拿出来用了。娘说，你只能摸摸，不能用，等你考了第一就奖给你！

可是，我学习不用心，不是喂兔子就是喂羊，也不写作业，经常跑到地里去玩，成绩一直不好。娘说，你要是这样，就得不到日记本了。

于是，我暗暗下定决心，上课跟着老师读书，扯着喉咙读，嗓子干哑也要读，放学后不去玩，先完成作业再去玩。努力了一个多月，考试的时候，认真做题。等到考卷发下来之后，我得了第五名。而班级发奖只发前三名，不会发到第五名。

我很沮丧，回到家报告给娘这个消息。

娘说，不要紧，考了第五名也不赖。给你个日记本，当成奖励吧。

我说，不要，等我考了第一名再说。

娘说，那就再等等，等你用了钢笔再说，用铅笔在日记本上写字也是浪费！

可是，我的耐心已经用完了，觉得用了那么大的心力都没有考到第一名，也就自动放弃了。学习不上心，热衷于喂兔子、放羊。

娘还一直以为我学习很好，还经常给我煮两个鸡蛋吃，说是学习费脑子，要补补。

我一点都不惭愧，吃了鸡蛋，还是疯跑着玩。

后来，老师找到我家里，给我娘说了我的学习情况，我娘才知道怎么回事。不但不给我吃两个鸡蛋，而且还断了一段时间的江米条和蛋糕，连白糖都不让我吃了。

那个时候，吃白糖也是一种享受。我用馒头裹了白糖，就着腌蒜吃，以为那就是世间的美味。

我终于知道，考试得第一的荣耀，而我却缺失了这份荣耀。

爹怎么就能每年考第一呢？不然，为何每年都有奖状发到他手里？

我问爹，爹支支吾吾不说，只是说他小时候成绩好，门门功课都考第一。

我有点不信，娘附和着说，我就信了。长大了，我才知道他们说的是万千父母都在重复的善意的谎言，目的在于励志。所以，我对于励志的话和励志的文章有种天然的警惕和不信任。或许源于善意的谎言吧，抑或许源于对各方面都好的人的一种怀疑吧。

后来，我才知道，爹得奖状不是考第一获得的，而是“论功行赏”获得的。有时候，轮流得，由单位领导分配之后获得。只要认真工作，没有什么腹诽，就会得到奖状，至于工资，是不能提高的，连个日记本都没有了。而有些人是能得到奖状和日记本的，有的还能得洗脸盆、毛巾、香皂，得到一套锅灶，得到一布袋苹果等等，奖品多种多样。有一年，爹兴高采烈地回来，解开自行车后座上捆了很多道绳子的箱子。把箱子搬到屋里，打开箱子，里面是一些麦秸，麦秸里裹着几个红色的瓦罐。

娘也喜出望外，说能用瓦罐装米，还能发豆芽。

瓦罐是爹的奖品，就和日记本一样，起着一样的作用。

瓦罐用上了，还让我不小心踢碎了一个。日记本还躺在箱子里，只是我摸了好多次。每次吃江米条或蛋糕的时候，就摸一摸，以至于上面有了油渍麻花的手指印儿。

我用上了钢笔，却忘掉了日记本的事。而日记本始终都在箱子里，成了我认为神圣的东西。因为它们不是用钱能买到的，还用红绸子包了皮，而供销社里绝对没有那样的日记本子。后来，我的同学买了一个软皮的日记本，我竟然不相信那样的东西可以在供销社里轻易买到。

娘终于松了口，江米条和蛋糕也早就摆在了没上锁的柜子里。我用上了红绸子包皮的日记本，只是我的字迹歪歪扭扭，笨拙地爬满了日记本的反正面。而老师批改作业的时候，竟然发现我的日记本是一个稀罕物件，还对我说，用这么好的本子，一定要考第一啊！

我说，一定考第一。

只是，我用完了日记本子，也没有考了第一名。但日记本子被我珍藏在箱子里，几年以后，红绸子褪色了，里面的纸泛黄了，但我还舍不得扔。

我终于悟到，爹不用日记本的原因。不是他用不到，而是他要给我用，而用过了之后就成了百无一用的东西，还不如瓦罐有用呢！至于奖状，更是废纸一张。

于是，我对于考第一没有什么好的希望了，也对于好名声没有什么太大的欲望了，还是实在一点比较好。人毕竟得生活，日记本不是生活，瓦罐才是，洗脸盆才是，一布袋苹果才是。

到现在，我对于名声的不敏感或许和童年的日记本有关系，而对于实实在在的物质的东西有着一定的感触。或许，童年的日记本是一种谶语，预示着我的思想转变吧。哪有那么多的第一？只不过是人们认为第一罢了，其实毫无用处。还是杜甫说得好：“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