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何微博有偿问答：论训诂学与通假字

老何有偿问答：

论训诂学与通假字

如何研究训诂学?

燊宝宝666，昨天08:40，提问：

尊敬的何老，您好！

一直希望可以自学古文（读出古音、了解古文的意思）。以往学校里教的就是去查古汉语词典，或者直接看书上带的注释翻译。这种方法让人产生很多困惑：

1.通假字似乎没规律可言，只能死记硬背。

2.没有汉语拼音就无法读出古音。

3.想查阅古文资料，靠自己只能一知半解；看带注释的书，版本太多不知哪本书更接近古义。在您《易经入门》一书的序中，好像打开了另一个认知世界：原来学习古文有它专门的系统和方法。

这门学科应该如何入门学习呢？盼赐教。

何新老家伙，07-13 07:38回答，问题价值500.00,以下为回答内容：

老何答：

训诂学现在几乎已是绝学了。在当今浮躁喧嚣的文化背景下，你还继续关注且想深入研究训诂学，难得，佩服！

其实，训诂学是具有中国特色的语言文字学，创始人可以上溯到孔子（《尔雅》）和子夏（公羊传）。汉唐时代，训诂学特别受到经学中的“古文”学派的重视。

《说文解字》的作者许慎就是古文学派的大师。

宋元明三代，训诂学式微。王安石做宰相后写了王氏“字说”，一派胡说八道。但此后类似效颦者则甚多，望文生义，流毒宋元人不认识古文字读不懂经典上百年，包括朱熹也是胡说很多。清代大儒们之所以提出兴汉学废宋学，其实就是针对王安石和朱熹的无知妄论。

明中期以后，方以智、顾炎武等主张回归古学，开始倡导汉学，而以小学（文字学）为通经工具，于是训诂学包括古文字和古音韵学的研究遂再次复兴。

清朝以文字狱禁锢文化、学术和思想。但是清朝以儒家经典为科举取士准则，迫使文人必须逃避现实，只能专注读经。所以有清一代学术，几乎只有文字学及训诂学伴随经学而达到全盛。

从孔子、子夏以下至于东汉许慎，汉语之语言文字学基本上形成了两条脉络：

第一是《尔雅》、《春秋》及《释名》的传统，研究字族与词组，研究语音演变与字义之关系。此为训诂学的传统。

第二是《说文》的传统，研究文字的形变，字形与字义之关系。

但是这两种脉络互相影响，纠缠，而不可绝对分拆。

清代训诂学是经学工具，同时《说文》学亦大热，所以有清一代，文字学、训诂学大师辈出，如钱大昕、阮元、段玉裁、高邮王氏父子等等。

晚清训诂学的代表人物是俞樾，其弟子章太炎，以及章太炎的弟子黄侃，三代师徒形成所谓俞章黄之学，而以黄侃为集大成者。

章黄学派是近代训诂学之宗师。其要旨，在于以“声训”为基本。

黄侃对古音韵学的研究，至今难以超越，但是因后继无人，也基本失传了。

新中国建国后，黄侃弟子中陆宗达得其真传，但成就没有超过老师。

研究训诂学，陆宗达的书可以入门。钱大昕、二王、俞樾、黄侃的书不可不读。黄侃书中提示了研究训诂学的基本方法。

清代《说文》学派重视古篆文的研究，因此古篆及金石学大兴。加之清末殷墟甲骨文的发现，汉语语文学遂于传统训诂学之外，特别形成字形比较及解释学一派。

此派以《说文》为基本，主要研究汉字字形与字义之演变，寻求对新发现文字之解释。如晚清之吴大瀓，孙诒让、罗振玉等，而以王国维，郭沫若为集此派之大成。

由于郭沫若建国后官居学术高位，所以文字形义解释学派的声音，大大压倒了训诂学以音求义，探索字源（章黄学派）及语族的声音。

五四以后，章太炎弟子钱玄同，丁惟汾等结合近代音韵学、古音学而发展出新训诂学。主张追溯语源，循声求义，并提出“右文说”，使古训诂学与时俱进，有所革新。但是未被后人理解和重视。

以上是我对古汉语语言文字学及训诂学演变之脉络的观察概括，挂一漏万，仅供你参考。

你又提到关于通假字的问题。这个问题，其实现在的语文学家都有误解，他们认为通假字似乎是特殊一类语词。实际上不然。

所谓通假字，其实就是古人写的错别字，并无规律可循。

只是古人写错字有一个原则，就是以同音字或者近音字代替正字。古代的情况，第一字少，第二普通古人认识字少。所以经常会用错别字来代替同音词语，这种错别字就是所谓的通假字。如果讲规律，这就是唯一的规律。

所以我们现在看到的甲骨文、金文、竹简木牍文以及古帛书文字，以及秦汉及先秦古书，很多通假字其实都是古人的错别字而已。

因此，研究通假字，无非就是为古人纠错，找到正字。

通假字绝不是古人先有约定而编了字典，规定哪些字可以做通假字，哪些不可以做云云。根本没有这种约定。通假字只是古人随手写的同音或者近音（包括由于方言读音的不同）的错别字而已。

所以，找通假字就是循声求义而求其正字。

这个问题，我在你提到的《易经》导论以及1990年上海出版的《龙：神话与真相》一书的导论部分，都有深入研究和阐述，实际上总结了我对训诂学方法及理论的认识。

你既然花钱请我谈训诂学问题，我不想让你白花这个钱，所以谈了以上这么多。

我给你一个承诺，今后你在训诂方面有任何问题，可以通过微博私信来问我，不用再花钱，我乐于有问必答。我们可以进一步沟通和切磋。

关于推荐读书，陆宗达的著作（如《训诂简论》、《训诂学的知识与应用》以及《说文解字通论》）可以作为引入训诂学的读物。但是如果欲深入，则必读黄侃和丁惟汾，很难读的。

黄侃：《音略》、《说文略说》、《尔雅略说》、《说文笺识四种》、《黄侃论学杂著》、《集韵声类表》。

丁惟汾《尔雅释名》、《尔雅古音表》、《俚语证古》。

顺便补充一下：

我研究训诂学多年，但晚近十年已有所荒忽。

80年代我为了读经而学习训诂学。每天坐在中国科学院王府图书馆的冷板凳上苦读终日。这个图书馆的资料异常丰富。

三四年后，学有小成，我把一些训诂考据的短文发表在中国社科院研究生院学报上。

当时老一辈的所谓“民国大师”们许多人都还在，我寄杂志给他们，皆有回复，颇得赞誉。例如钱钟书说“益智开窍，时发新谛”。此老是目中无人的人，对我则客气有加，称我为兄。我写信称其为师，他说不敢，退还师的帽子，有趣。

训诂学奠定了我后来研治经学和国学的基础。

（2021-07-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