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怀明：重读张天翼《贾宝玉的出家》

张天翼的《贾宝玉的出家》这篇文章从贾宝玉出家这一问题入手，对《红楼梦》的思想及人物形象进行了深入解读，读后很受启发。

张天翼

作者先从大团圆问题谈起，这也是把不少读者读完《红楼梦》很容易想到的一个问题，与一般的才子佳人小说不同，《红楼梦》最后没有让贾宝玉与林黛玉结合，而是安排了一个出家的结局，不管是脂砚斋透露的曹雪芹原意还是现在能看到的后四十回，皆是如此。作者由此产生了一个疑问，那就是出家就意味着圆满吗？贾宝玉出家之后又会怎样？

这确实是很多人没有想到的问题，无论是对贾宝玉还是对他的家族来说，出家只是对问题的回避，种种人生的难题还是摆在那里，一样都没有解决。

在作者看来，贾宝玉出家并不一定意味着解脱，也许是另一场麻烦或苦难的开始，这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公子哥没有任何谋生能力，甚至连生活都不能自理，他能忍受那种清贫寂寞的僧侣生活吗？当贾府家族振兴之后，他也许还有还俗的可能。

当贾宝玉转了一圈，再回到家族时，那该是一个何等尴尬的场景。尽管这些都在作品之外，都只是一种假设，但可以借此深入思考一些问题。

《张天翼文学评论集》

作者还提出，假如贾宝玉、林黛玉如一些读者所愿，最后结合，结局就真的会圆满吗？这同样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在作者看来，答案是否定的，“即使黛玉幸而寿长，他两夫妇除开这些琐琐碎碎以外，一辈子也没有别的什么事可以做了”。

应该说，作者看到了更深的一层，对曹雪芹也了解得更为透彻。是的，贾宝玉、林黛玉两人结合之后，其生活轨迹是可以想象到的，不过是过上一般人都会度过的平庸生活，青春时期的诗和远方放在一边，考试考虑财迷油盐、衣食住行，为孩子的成长忧心，为家族的生存操劳，在忙忙碌碌中度过一生，直到白发苍苍，直到生活不能自理，走向生命的尽头。

这肯定不是读者所期待的幸福。一般才子佳人小说将才子和佳人的大团圆作为结尾，将大团圆与幸福划上等号。

在作者看来，这是有问题的，因为这些小说都是以理想化的情节设计回避现实。“贾宝玉跟林黛玉就是成了婚，下文该如何处理，我想连曹雪芹自己都要搔头皮的”，他甚至提出“要是宝玉跟黛玉恋爱成功，而结婚之后又不断地有种种烦恼，那么他俩的不团圆倒是幸事了”。

《张天翼评传》

《红楼梦》的悲剧也正体现在这里，贾宝玉与林黛玉的爱情没有走到婚姻，这固然是悲剧。两人结合，过着平庸乏味的生活，这又何尝不是悲剧，只不过悲剧的内涵与体现方式不同而已。正如作者所说，曹雪芹只写到了第一层悲剧，对于第二层悲剧，他也无法解决，尽管作品没有写到。

作者接下来分析贾宝玉出家的缘由，指出贾宝玉并非是真的看破红尘，事实上他对红尘还是十分迷恋的，因为他是贵族公子哥，享受着家里的各种好处，只是欲望得不到满足，无路可走，才被迫出家。假如他的要求都满足了，未必会出家。

《张天翼日记》

但是贾宝玉的出家又是必然的，因为他对社会对人生的理解及选择与父亲贾政为代表的正统世界格格不入，“他面前就只有两条路，必须选择一条。要呢，就勉强自己就范，或至少表面上是装做那个样子，去适应他所住的这个世界。要呢，就从他所住的这个世界超脱出去”。贾宝玉不愿意顺从，因此出家对他来说，既是必然的选择，也是无奈的选择。

在分析贾宝玉出家的缘由时，作者并没有采用流行的二元对立思路，刻意强调他与贾政的对立，而是设身处地，将贾宝玉还原为一个真实的有血肉的人。

他肯定了贾宝玉的值得同情之处，认为他有权利按照个人的理想选择自己的人生道路，但同时也指出其身上存在的种种问题，比如他和妙玉一样，都是持等级观念，将人分成三六九等，他的宽容和爱心仅仅是针对少数人的，是有选择的，并非面对芸芸众生。

与此同时，他对贾政这个一般读者所厌恶的人物也给予了肯定，认为贾政是现实人生的样板，指出其言行的合理之处，这与人们通常的理解是不一样的。

《张天翼文集》

这与牟宗三在《红楼梦悲剧之演成》一文中的看法是一致的，那就是贾宝玉出家，并非谁对谁错，贾宝玉有贾宝玉的想法，贾政有贾政的立场，每个人的言行从自己的角度看都有其合理性，但是大家的立场不一致，缺少了解和沟通，又各执己见，最后就有了贾宝玉的出家。

根据对贾宝玉、贾政这两个人物的分析，作者点出了曹雪芹内心的矛盾之处，他一方面同情贾宝玉，另一方面又同情贾政，宝玉挨打“这幕悲剧的成因，我想就是在于——他们有爱，而缺少了彼此的了解”。

这样，作品在思想情感上就呈现出多重性、复杂性，也可以说是情感与理智的矛盾。他认为曹雪芹对贾府虽然有很多批判和揭露，但在情感上是留恋的，对其没落衰败写出了惋惜之情，并通过焦大叫骂、秦可卿托梦、警幻仙子规劝等情节表现出来。

总的来看，作者对《红楼梦》思想、人物的理解是非常到位，也是非常有深度的，所提出的问题很有启发性。这与后来用简单的二元对立思路乃至阶级斗争、反封建等方法来生搬硬套《红楼梦》相比，要更符合作品的实际。之所以如此，一是作者对作品的研读非常精细，二是融入了个人的生活体验，进行换位思考。

《张天翼研究资料》

在文章的最后，作者对后四十回贾宝玉的出家设计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他认为后四十回的作者更为沉迷于俗世，较之曹雪芹缺少超脱精神。这个看法还是很有道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