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肥八中的高一生涯

无论是小学还是中学，学校并不负责塑造你的性格，教育你的人品，这项比高考、比学习重要得多却简单得多的工作，是由家庭承担的，是由监护人承担的。
如果你家庭的社会认知荒谬，家长的性格有缺陷却干涉孩子的自我发展，孩子成长过程中为人处世得不到正确的指导，那么孩子完蛋了，是凌迟处死的那种。
暖意融融的暮春，各种花儿都在盛开。中考临近了，平时考试增多了，这节课又发下来一套试卷，标题上写着：合肥八中高一新生入学摸底试卷。不知怎么了，我产生了时空的错觉，有种恍惚感，“啊，考上了，我都高一了。”对着S立新（初三最后的同桌）说。
刹那间的恍惚感又消失在了不算很紧的复习备考中，不知不觉就考完了。
分数出来后过了些天，合肥一中和六中的重点线划出了，感觉八中的分数线也要下来了，和T祥华一起到校打听时，有老师告诉了录取线：328。同学中的教师子弟S俊峰冲着我喊：“取了，取了！”高中继续考上合肥八中，还是很欣慰的。不过看着T祥华像数钱一样折算成重点的500分制（普高英语只算一半，总分450），得出“过了，过了！”的结果时还是酸溜溜地，“你不是自己愿意留下来了嘛。”“那不一样，如果不够一中分数线，留你进了重点班，人家讲闲话面子也难堪啊！”
等到热浪散去、秋风送爽时，再进八中的校园，就真的是新生报到了。
在这新鲜的、更高一层次的集体里，由于淘汰了很多学渣，学生应该有更好的修养，更高的道德，更文明，更成熟……我们是不是《读者文摘》看多了，西方启蒙读物看多了？
其实上了八中，何谈欣慰？应当感到近乎绝望的压力。那时的合肥一中，不用说，掐的都是尖子，420的高分把任何心有旁骛的学生挡在门外。即使如此，每年的高考本科达线率一般只有50%左右。六中虽然也是省重点中学，但其生源和八中差不多，如果英语不太差，折算成500分制，很多八中学生也是能达到387分录取线的。普通中学的合肥八中，重点班（只有一个）里约有近一半人能考上本科，普通班里考上的只是极少数，个位数。这就是说，上八中普通班的学生，要么不偏科，成绩平庸；要么数理化突出，一门英语空白（初中在八中的有不少，我就是）。一中有六个班，当然不分重点班；身边上六中的人少，不清楚；而八中重点班是不如一中任何班级的。它的来源有三，一是初中本校被挽留下来的，这里面大部分人达不到一中分数线，难免有托关系找后门的；二是在中考接近一中分数线里面挑选数理化成绩达到一定标准的；三嘛，教职工子弟，不需要成绩，比如，戈校长的儿子。还要补充一句，合肥市其他任何高中的重点班，分数都远低于八中的普通班，仅次于八中的七中，重点班只要310分。
1983级的合肥八中，高一一共五个班，3班是重点班，我在高一（5）班。进了桐城路校大门右拐的北侧，是一幢三层教学楼，高一高二都在这里，一层四个教室和二层的一个教室是高一的，5班在最东边，在我们的东侧是学校的木工房，在我们的楼上是1班。
最初分配给高一（5）班的班主任是语文老师刘家波，声如洪钟，很有气势，魁梧的身材，大大的脑袋上白发已斑驳。直觉他管理班级应该很有办法也很有经验。
很快，就发现刘老师高大上的外表下，思维和我们中学生，甚至和整个八十年代的年轻人，完全不相溶，没有交流的空间，甚至没有相同的语境。他更像是政治老师、政治委员。
学生放在课桌底下的足球不小心滚了出来，他一遍又一遍地要学生写检查，“不深刻！要从思想深处，深挖资产阶级自由化的病根！”学生打扫除时，将两块黑板擦叠起来放，他说的话更莫名其妙，“你们是怎么放滴！一个毛朝上，一个毛朝下！这是什么行为？！”
中学生，无论是普通人，还是那些地痞流氓，在政治上都是空白，根本没有政治属性。作为班主任你怎么能用镇反、三反五反、反右、反修、文革的语言来和学生交流呢？也许合肥一中的精英学子会有政治头脑（如同六年后让全世界见识的那些学子），你跟淘汰下来的学渣说这些，感觉不是一种生物。那就来欣赏一下他的独白吧，“你们哪个人要是敢在家偷听敌台，让我知道了一定严肃处理，直至开除！”“不光是你嘴里喊‘打倒GCD’是犯罪，哪怕心里想GCD垮台也是犯罪！”
他自己的孩子就在3班，对自己孩子是否也这样说话？
可是班级里的问题和问题青少年多着呢！他没有解决也无法解决，也许意识不到。不到一学期，突然换了班主任，不久传来噩耗，刘家波去世了，“真的假的？”“当然是真的，马上还要开追悼会，全班都要去。”
开学后只有几天，时L、江S和L向东三名新同学就和楼上高二的学生发生了冲突，不要说为什么，任何火星都能点燃。约架的当天被高二老师乃至教导主任发现并制止，“以后下课，你们谁要没事再到楼上去，发现后马上处分！”女教导主任（好像姓沈）到班级严厉斥责道。
同学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同学中寻找同类。没过两周，人们都还原了本来面目。1983年的夏天，中华大地上发生了一场轰轰烈烈的运动，严打。我和我的很多同学都没有什么感受，没有感受到社会风气有丝毫的转变。混世的同学有感，那只是感受到机遇，感受到长江后浪推前浪，一辈新人换旧人。这种感受会忘乎所以，很快各个班的混混彼此熟悉了，很快在本班随意地打骂同学。这种现象在高一（5）班尤为突出。
L伟是个残疾人，矮小，双腿也瘸，幼时患小儿麻痹症导致的。有一次给时L让路让慢了一点，被一把揪住领子，“妈了个屄，我搞死你！”一次迟到，L向东大摇大摆地进来，同桌许B一副弱小的样子，起身给他让座，不知为何L向东还凶巴巴地瞪着许B，像是要打人的样子。师J还是3班班主任的儿子，进教室时走在施T的前面，施T像是显摆自己的脚法，“嗨”地一记摆腿侧踢在了师J的肩头，师J挣扎地甩了一下肩膀，想发火，还是不敢……
对比几十年后的新一代学生，由于网络和视频的发达，我们能看到校园霸凌同样存在。但从全社会层面来看，今天的年轻人要比八十年代好多了。
野生动物世界里，就说哺乳动物，陌生的草食性动物在一起，其实是视若无物的；肉食性动物，即使不是互为食谱，往往目光对视，看不顺眼就撕咬起来。高中生，这时候还没有产业，没有经济利益冲突。战争的导火线就是为了战争，并通过战争获得“荣誉”、“地位”还有“配偶”。
GJS是我们楼上1班的，合工大子弟，也是八中教师子弟，一个细微的摩擦，和时L彼此看不顺眼，在一个中午，都来得早，GJS从高压开关厂带了一批人，把时L一顿暴打，然后迅速离开，不过他爸爸调走了，他也很快离开八中了。
冲突是那样容易发生，以至于不在同一楼层、不同年级的同学只是在校园里的偶然磕碰，就会拳脚相加，还会升级。50中考进来的刘F在做早操时就这么和高二的某人碰了一下，一通拳脚后明显吃亏了，于是通过他初中同学，1班的帮派成员W海明叫人去了……下午放学时，一群身穿“制服”的古惑仔在校大门里站在刘F的身后，等待着……
初中毕业了的同学有时会返校找同学玩。这一天，也是小学同学的“老鼓”在下午放学时分，来到八中，正和老同学W海辉讲话，我们班时L过来捉弄W海辉，戳捣了几下，W海辉显出厌烦的样子，“老鼓”在一旁骂道：“屄虾们，滚！”时L走了，叫来施T助阵，过来后踹了“老鼓”两脚，“老鼓”走了。第二天上午的早操时，喊打声从校内追到了校外，“老鼓”和他的老大“黄豆”带人捉住了时L和施T，施T认识“黄豆”，带来的人只是象征性的打了一下，时L可是被狠揙了一通。
从45中考进来的张W一开始是我的同桌，他是那种八面玲珑的人。看到时L这么横行霸道，觉得反差过大，“看他现在死装油，初中在45中的时候，那些人在，他哪敢这样！？”“哪些人呢？”“那些人比他混得好多了，他们那些人打架，用刀把人家脑袋劈开，还灌上水，这样你人就傻了，也认不出人来了……”张W滔滔不绝起来，“那些人呢？”我问，“那些人肯定是考不上八中的。有的还在社会上，到年龄就当兵去，有的已经到劳改队去了。”2班的邱XD把时L更是“臭”到位：“遇到狠的，叫他拉屎他不敢撒尿。”
有些混世的学生并不欺负同学，他们把战略重心转移到了校外。比如邱XD和戈GJ。
一天中午放学时，邱XD和戈GJ，一人拎着一根木棍等在我们班门口，高调地约时L一起去打架，而时L事先就知道了，不想去，提前跑了，于是他俩在门口一阵嘲笑：“你们班时L跑哪去了啊？”“哈哈哈，属猪的。”“哼哼，属鼠的！”
校园文化，有什么样的社会文化就有什么样的校园文化。其实就是江湖文化、黑帮文化，也许会有高人指出更深层次的文化。以后会发现，在工厂，在农村，人与人之间关系的格局莫不如此，在监狱，囚徒之间的关系更是靠暴力和谎言奠定的。除非你是体制中人，除非你是国家公务员，否则你会发现从未成年人到行将入土之人，整个民间社会都被黑恶势力控制着，每个人都能感受到一张网，不是法网，而是黑社会编织出来笼罩老百姓的网，在各个地市，网的终端就是诸如哈尔滨乔四、西安魏振海、昆明孙小果……这样的人。
在合肥八中，在高一（5）班也不例外。叫人打架成了一种时尚，能叫到黑社会成员成了一种荣耀。包括叫人打同班同学。刘F和时L发生争执，时L立即从社会上叫人，好在那些在社会上混世的人听说是打同班同学，没有答应。叫人打架是一种负债，你拿什么交换？拿什么偿还？
班主任换了，接替的李老师是一位湖北口音的中年女人，也教我们语文，她实在无力管理了，每天到校的时间都很晚，同学更拿她不当回事儿了。再后来，接替她的是青年英语男教师朱希文，一样束手无策，漠然视之。其实，大环境如此，哪个老师做班主任也不行，我那时在想，只有警察来做班主任了，并配备武警持枪警戒，协助工作。呵呵，这是哪里？
听说，大学里上课，老师是不管的，来去自由。高中怎么变得跟大学一样散漫，没有迟到与早退之说，课，想来就来，旷课成为很多人的习惯。但是，旷课并不是在家睡觉，而是外出鬼混，有时就在隔壁的木工房里抽烟，有时是在附近的一个单位仓库楼顶上打牌，有时也不知道上哪去混了。甚至，在课已经开始时，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进来了，课正在进行时，就这么从后门一个个地溜掉了，有一次，那个迟钝的女班主任终于惊讶了一下：“怎么这么多人没来呀？”“生病了！”“传染病！”下面出现了杂乱的回应。
只要双方愿意，其实座位是可以交换的。有一段时间，初中同学W震宇坐在了我旁边，他来自很远的工厂区，初中就考进八中挺不容易的，不仅成绩好，而且身体潇洒飘逸，极具体育天赋，在初一时的校运动会，百米就跑出13秒整，可惜没遇到伯乐……后来颓废了，有一大帮同学（不是打架的那种）整天在一起玩，高中勉强考上八中……同桌时，上课根本不听课，抱着本泛黄的小说看，一会儿问我一句，“几点了？” “怎么还不下课？”
“你们有什么私房话要讲，留着回家慢慢叙。”孔令武老师面对着上数学课讲小话同学损了一句，其实，上课聊天比比皆是。
课堂上，W利民将一副扑克牌摊在了桌上，就在我的身后座位。最后排的两个座位四个同学不是要打牌吧？不是，是W利民给他们用扑克牌算命，算桃花命。口中整整有辞，说着各自算得的马子有哪些特点，是上得厅堂呢还是下得厨房，声音影响了周围一片同学的听课，可是没有人制止，老师在哪里？老师在讲台上呀。只有我前面的女同学W皖宁恨恨地骂了一声：“骚！”
除了一、六、八之外，合肥市的其他高中都没有分数线，有的只是合肥市的普高最低录取线，所以，转学是正常现象。身边的几个，就是在中考过后从二中转到了七中。不过，和今天一、六、八中学在高中入学之后陆陆续续能够从后门转来数以千计的学渣一样，那时，有些分数没到八中录取线的，一样能有关系从差校转到八中，还有初中同学吴J考上了中专，没去上，又回校上高中了，令人称奇。开学以后，以个体转学的几乎都是考不上八中的问题学生，施T、W利民都是从外校转来的。
但是，八中的教师，特别是数理化教师，水平真的没话说，当自己不幸和其他学校有所比较的时候，更觉得弥足珍贵。八中在恢复高考后的首届全省数学竞赛中一战成名，印象中合肥的获奖者八中占了两个名额，一中只有一个。孔老师初中时就教我们代数，到了高中还教我们数学。一次问他不会的题目，他先问我会做到哪一步，我把会做的部分当面写给他看，“到这里就不知道怎么办了。”他轻轻点拨了一招，见我思路通了，他默默走开了。
童年，人的性格像是液态，过了14岁，开始慢慢凝结，高中时，还未成固态，应是胶状。生理和心理都未发育成熟，都还在生长，在畸形的环境里，也会长成畸形。
成熟的反义词是什么？单纯？幼稚？在成长的过程中，在中学（合肥一中那样的精英学校除外）的校园文化里，单纯、幼稚连同善良、老实、诚信等等，是被人们切齿痛恨的。而被标榜的价值观，你若信了，就掉陷阱里了，你若不信，它就在那摆着，整天被人们宣扬着。比如义气，合肥年青人口里的“够处”；再如心狠手辣，合肥年青人口里的“敢搞”。做与不做，分寸的拿捏，本身就有技巧、有风险。
这天上午的第三节历史课，教导处主任领来了施T、时L、曾W和L向东，罚在讲台上站着，原来他们昨天到社会上和外校学生打群架，被市公安局治安警察抓了去，拘留了一夜。置留室里罚跪，L向东还和民警顶嘴，结果让联防队员当作训练的靶子围起来打了一顿。次日，警方通知学校领回。初中时就教过我们的历史金老师是2班班主任，此时也教我们。面对在讲台前罚站的四员大将，有感而发：“你们竟然都是团员！你们初中上的是什么学校？谁发展的？”是呀，这些人怎么入团的？知情同学告诉我一个简单的逻辑，老师喜欢漂亮的女生，漂亮的女生当然爱坏蛋啦。记得班级第一次开团会，我们初中就在八中的同学几乎都不是团员，先离开时，望着留下来开会的、从45中、46中、48中、50中这些垃圾学校考进来的团员们，面面相觑。
当时的成年人，或者说，学生家长们，是不是把这里说的“坏蛋”当成调皮捣蛋？不会吧，父辈的阅历要比他们尚未成年的中学生子女丰富多了。我们的下一代、下下一代，都知道用“不是老人变坏了，而是坏人变老了”来形容50后和60后。事实上，只要是混社会的地痞，绝不像《老炮》电影里描绘得有原则有底线，而是，必须是，丧尽天良、灭绝人性。
有两项运动，参与者似乎没什么好人，旱冰和台球。溜冰场和台球摊也是违法犯罪的高发地，全国都一样。后来在读夜大时，一位女同学和我聊天说起过，他的哥哥在长春的溜冰场被人捅死了。
这天，班上的一群人商量着到溜冰场去偷旱冰鞋，如何混进，如何拿鞋，如何传递，“要是被逮到，那不给打死了？”还是有同学表示了担心。
有时，也会流行一些东西，Y敬东在班上吹起了口琴，又有人也学着吹，结果很多人都跟着买了口琴，我不会吹，也跟着买了。
校园文化里少不了体育比赛，有公办的，有私立的。除了运动会，还有篮球赛，足球赛。初中时，徐长胜老师在体育课上告诫我们，“不要到外面的体育场和外校的、不认识的人踢球，有很多球痞子，踢赢了他们高兴，踢输了，他们就要打人了。”在那个年代，学校里的体育明星还是很受同学追捧的，体育，也是同学们谈论的话题之一。我们班的Z晓东联系别的班级球迷，私下组织了高一年级的足球赛，还要评选最佳球员，奖品是一双足球袜。他得到了班里混世朋友的支持，最后，他顺利拿到了袜子。这种活动，拿奖的人，一定是地痞流氓或者他们的代理人。成年人的社会活动又如何呢？
生理早熟是一种病态，而心理似乎越早熟越好。早熟的孩子更懂人情世故，更善于处理问题，他们身处两个集体，校内的，帮派的。在进入新的集体时，迅速确立优势。一次下课时，江S貌似玩笑，冲着曾W嘴里说着“曾W，柯W（一女同学），两个W……”没有半秒钟的迟疑，曾W一把揪住江S的领子，眼看挥拳要打，江S服软了，“好，好，我知道了。”同样的玩闹，L向东在和邱XD练练手时被果断打倒在地。这都发生在刚来不久。
秋风阵阵，黄叶飘飘，这时的心情和一年前的初三大不一样。时间在加速，一门课依旧空白，前途黯淡无光。高中毕业，如果考不上进一步的学校，就意味着失业。如果进工厂当工人，我为何要上高中而不上中专？那一年的中专，不考英语，满分400，对合肥市的城市户口考生，分数线是290。
这天下午放学时，我走在回家的路上，身边有几个高二的无意中走在一起……在路边楼前抽烟的施T和时L在招呼我，喊我的同时，施T的目光定在了我旁边高二的一个叫“阿胖”的人身上，两人目光恶狠狠地交汇……
第二天上午大课间，“阿胖”径直走向我们教室，把施T叫了出来，没有多余的话，两人单挑式的角斗开始了。八中进校门右手边教学楼前的空地，泥土压平了的简易小型操场，成了他们的角斗场。同学散开了围在四周，楼上的同学站在走廊，作为观众。打斗的节奏不快，三拳两脚后就四下寻着砖头，阿胖从水池边找到一整块红砖，砸向了施T头顶，鲜血顿时涌了出来，砖头断成两节，施T捡起半块红砖连击阿胖脑门，脑门也冒出了血，阿胖又捡起另外半块砖回击施T，施T一个趔趄倒地，爬起后继续各自握住砖头砸向对方……上课铃响了，各班的任课老师也在围观，这时，时L上前劝住阿胖，张W上前搀扶着施T走向校外，去旁边的安医附院。
这一节是物理课，老师上课前带有点感慨：“这些学生，都是比较残忍的。”
其实痞子跟同类厮杀的情形要远少于欺凌弱小者，他们大多行为举止猥琐而无赖，完全没有被别有用心描绘的黑道人物那么义气和阳刚。
就说这个“阿胖”，我们刚进入初三时，他们从外校考进来，已经是高一了。一天下午上课，同桌Y劲松来得较迟，看他脸色发白，一会儿又发黄，很难受的样子。“生病啦？”“给你害的。”“我？”回答让我莫名其妙，追问下，他说了实情。原来，上学的路上，已经在校园内了，Y劲松也许因为近视，从背后看见一人很像我，就用脚踢了他屁股一下，算作打招呼，结果那人一回头，Y劲松发现认错人了，连忙道歉，可是，他以为就算完了吗？那人就是“阿胖”，他把Y劲松拉到一边，问他要20块钱，那时的20块钱，相当于今天的一千块了。一般学生身上哪有这些钱呢？那时城市的大街小巷到处是抢劫者，我们平时都是身无分文的。只能回家问家长要，还得撒谎。把实情告诉老师或家长？那这个学没法上了，而且同学的舆论都唾弃你（长大后知道，社会舆论就是这样的）。“没关系，说不定明天人家都忘了。”我宽慰着Y劲松。
人家没有忘，第二天上午的课间就把Y劲松叫出去，要钱，没有？给出了最后交钱的期限。最后，Y劲松和父母撒了个谎，骗得20元交给了绑匪。
别忘了还有默默无闻的大多数。
高一，提前感受了多年后自费班和夜大学才有的考试风气。“嗷……”伴随着起哄声，大群的人亲密地拥挤在了一起，扎堆坐在了教室的最后面。像张W这样会来事成绩又不错的同学，自愿被叫到了人堆里。监考是象征性的，面对下面风起云涌般的作弊，老师显得云淡风轻。L勇原本就坐在后面，时L走向他，“过来，我们换个位子。”“就不换！”L勇显得很倔强，时L过来上去就是一拳。
那时流行武侠小说，有同学看完了一本，几个同学都想要，“我先看！”曾W一把把书抢了过来，“我先看！”X向阳照葫芦画瓢又给夺了回去，曾W静止地看了X向阳不到一秒钟，突然挥拳连续击中X向阳的脸部，将其击退，然后迅速回身，抽起一把椅子，朝对方砸去，幸好没砸中，这时才有同学上前拉架。在被打的过程中，X向阳木讷又气愤地站着，连手都没还上一下。
懦弱和忍耐给L勇和X向阳带来了大学的通知书吗？没有。L勇后来踏上了混世的旅程，日复一日的砍杀把自己都打得变了形，18岁时和一个28岁的少妇姘居了；X向阳在毕业之后的高考补习班里和曾W狭路相逢，拔刀相向，被送进了螺丝岗拘留所，后来在轴承厂当了工人，再后来成了私企的打工仔。
相反，主动型的混混，能及时华丽转型，结局往往出人意料。邱老师，一向可好？
懦弱和忍耐又给我带来了什么呢？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我们的文化和道德有很多是说给别人听的，实际有着不一样的潜规则。忍一时会招来更大的风浪，退一步就坠入深渊，融化在蓝天里了。
早年的人与早期的人类，都表现出动物性，即弱肉强食。那么能怎么做呢？挑衅一定会发生。遇着挑战，迎接挑战？打得过打不过另说，别人叫人，你也招兵买马？那你成什么人了？还读书吗？“跟那些人搞好关系不就行了嘛。”有同学说，也有人告诉我，“你也可以拉一帮人，自己混。”“你想让别人帮你打架，最简单的方法是你也帮别人打架。”其实，迅速果断且有节制地做出反击，是让自己身处和平环境的最佳途径。“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国家亦如此。当然，性格具有决定性的作用，而在中国，任何环境都是容不下另类的，更何况，时代在青年人中营造出一种氛围，嫉善如仇的氛围。
傍，90年代出现的这个动词很传神，不过早就用在男男之间了。一些不那么强悍的同学，总要傍上一个“将军”、“滚筒”，遇上事儿期盼着“将军”说：“我的人你也敢欺负？”不过你拿什么侍奉“将军”？戈GJ跟我说过，“学习好的朋友要交，考试可以给你抄，黑道的朋友也要交，遇事可以罩着你。”当我们二十多岁在朋友家喝酒重逢时，已是省政府驻上海办事处官员的他见到我这个工厂的工人就抚掌大笑：“读书害死人！读书害死人！哈哈哈！！”
任何社会的各行各业都需要掌握本行业技能的人，欺压型社会也不例外。欺压型社会与自由型社会的区别是：欺压型社会不仅仅需要技术能人，它还需要不学无术的打手。甚至打手比能人更重要，因为没有打手欺压无法维持。这就给不学无术的痞子提供了一个非正常手段向上爬的机会。
在一次校外体育场踢球回来的路上，L向东试探性地问：“你胆子怎么这么小呢？”“你指哪方面？”我有些明知故问，“不敢打架啊！”“这……”我支吾起来，他岔开话，“我呢，当时是这样想的，考上一中呢，我好好干，考不上呢，混世！”
班里混世的同学越来越多，Z健因此被孔老师撤掉了数学课代表，换成Z川，那个更善于欺负同学的道貌岸然的班长Z樹鸿渐渐撕下了伪装。
在职场上，履历很重要；在学校里，初中混世的履历带给你威望。这里不谈学习上的成就，你若是学霸怎么考不上一中？来八中又怎么不进重点班？
开全校会，可以不必去操场集中，班级有喇叭。教室的广播里，校党委书记铿锵有力的训话，“男女中学生，一律不准谈恋爱！”对，这是校纪校规。不过实际上还有看不见的规矩，更严苛也更符合中国社会生态的规矩约束着，因此，一般男女中学生是不讲话的。为什么？不要装傻。
举两个外校的例子，一个是四中的老实学生，教室外溜达的痞子让靠窗户坐的他递纸条给班上的美女，他不敢，结果下课就被“塞”了一顿，还是美女上前解救。另一个是三中的体育生，我们在体育场锻炼间歇闲聊，“我在三中混得一般，所以耍的女朋友长得也一般。”“你都合肥市高甲组800米冠军了，说不定校花就能看上你。”我说，他回应道：“这跟女的喜欢不喜欢没关系，要是没混到那一步，泡上校花，一个礼拜之内，家长到校门口收尸吧！”
这天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时，某女同学经过江S的座位旁，塞给他一张纸条，同时说了一句什么。快速打开瞄了一眼之后，江S局促不安起来，有点害怕的样子，没理会旁边W震宇的挤眉弄眼，像是自言自语，“这种事还是不能干。”
曾W，倒是泡上了4班的一个女孩陆Q，有次在教室里呆了一夜，第二天，女孩家长找到学校来了。
但更多混世的学生玩女人都是在校外找外校女生。使劲揉着女孩奶头的戈GJ表示，这样麻烦事少。
1班有个说话油腻腻又很刺耳的学生，一次放学，我遇着1班的老同学Y劲松，就一起走了，那人也同路。比方说，他问及期中考试，“你考多少？”“450。”“呦，考得不错嘛，我才考480。”就是这样刺耳。对于普通学生，话不投机，不再理他就是了。可是跟小混混这样说就麻烦了，又一次，那人大清早用同样的口气跟L向东对话，L向东用一顿拳脚和他对话。下课的时候，见着Y劲松，“你们班L向东要倒霉，”说那人的哥哥是高三的小痞子……果然，高三来了几个身穿蓝色“制服”的人，在我们的窗前晃悠，但这时L向东已经跑了。
后来，在校外发生的故事详情就不知道了，只知道L向东也从社会上找了些帮派分子和高三的混混们PK，结果赢了。于是还有故事发生……
之后的一天课间休息，我和Z牧岗在教室前的空地上闲聊，一会儿，远处走来明显比我们大的俩女生，径自走向我们，一指教室，问：“L向东可在里面？”“在。”我本能地答道。她们就进了教室。Z牧岗用夸张的笑脸瞪大了眼睛对我说：“这，这，这些女的，是高三的哎！”我迟钝了一下，也明白过来了。隔了两天，L向东把求爱（别扭吧，改用求偶更合适）的大姐姐送来的情书，拿到讲台上宣读。
恋爱？那是一种人类才有的感情好不好？在中国只能用生物学的中性名词：交配。对于动物世界的规则，我等良民只有感叹的份。穿越时光隧道，仰望电视台，影视明星的贞操，满满的正能量。事实上成熟以后就明白，没有爱情这一概念的。听得一个同学羡慕地说“2班的某某都玩过十几个女的了。”如今的社会见怪不怪，那时要追究起来，男生要是把女生给睡了，是能上纲上线上刑罚的。可是真有宁做鬼、也风流的，当然，我只是听说。
春天来了，人们都想春游， 踏着新鲜的草地，呼吸着芬芳的空气，欣赏大自然的美景……好像这些都不重要，带着一批马子去野外爽才是一些同学的兴趣，还不够刺激？于是见着另一群陌生年青人不顺眼，开干！施T操起啤酒瓶将对方头开了瓢，见血才爽嘛。不过对方还是找到了我们学校。
这是合肥八中啊！！！那除了一中（高额的分数线拦着）、六中（市公安局、教育局和刑警支队就在门口）之外，别的中学呢？职高和技校呢？岂不是每天血流成河、尸横遍野了？没准。直到九十年代中期，经常途径附近的合肥七中，每逢放学时，门口依然聚集着大批蛊惑仔。偶然遇见没能考上八中的同学，说起渣校的故事，实在比八中这点事劲爆多了。
多年后注意到一个细节，凡是天生的坏种，人生的未来都很美满，凡是因性格原因，被动地走入歧途，过程就是炼狱，结局就是地狱。
春天来了，暖风吹得人昏昏欲睡，英语课完全听不懂，所以也不招朱希文待见，上课时望着窗外校园，目光呆滞，内心一团乱麻：怎么办？
快放假了，班里一些同学商量着考完试把哪个班的谁谁谁打一顿，各个班的混混都有假日前的报复计划。
高一结束的时候，戈校长调到七中当校长了，不要说3班，八中待不下去了，戈GJ因此跟着转到了七中。走时，没忘了从校外带人把时L修理了一顿。那个暑假，施T伙同他人在合肥市百货大楼门口拦路抢劫，抢了三块钱，判了两年刑。
那个暑假，我跟着我跟着母亲学校的老师们去黄山旅游，队伍里还有我们八中同班女生徐HY（高中一毕业就嫁给了时L）。到达黄山的第三天，从北海经过光明顶到了玉屏楼，花费了一个上午，下午，年轻的老师们都去爬著名的险峰——天都峰，徐HY也去了，“小伙子也跟我们一起去吧！”远远望去，阳光下，一条长长的、不见首尾的人链在向上蠕动着，前一个人的脚接着后一个人的头。我犹豫了，“他累了，不想去就在附近玩玩吧。”妈妈对她的同事们说。我依然望着上山的道路发呆，我怕什么呢？
爬山的人回来了，最后一个游客也下山了，太阳也下山了。天色还亮，我独自开始爬天都峰了。天色黯淡下来，我在半山腰小憩，烟雾缥缈起来，上方的道路更是淹没在云雾中，周围寂静得只有乌鸦叫，这没有使我害怕，我怕什么呢？我怕的是人。
山下传来了众多悠远的呼唤声，我依稀听到了我的名字，天色黑得好快，只到了半山腰就必须下山了。当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回首望去，山上漆黑一片。“山里黑夜可是伸手不见五指呀！”“你儿子胆子真大。”妈妈的同事七嘴八舌地说道，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叫你一起去你怎么不去呢？”
旅游回到家门口的时候，见到小学同学陈M，中考无望，他上了技校，身边还站着两个女孩，“在干吗？”招呼一声，“瑟路子（音，玩女人之意）。”这是我想都不敢想的事，人生之路已经分岔。
高二开始的时候，新的一批更加生猛的弄潮儿进来了。
那个暑假的后期，知道自己要搬家了，不远，合工大，但是父母坚持让我转学，并重上高一。期望着换个学校，换个环境，也许风气会好。怎么可能？这种幼稚的想法两年后被鲜血喷醒。
2015年09月0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