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初三那一年的时候,学到了《出师表》,被称为初中阶段最难背的文言文。
老师要我们背过,谁背不过,谁就要罚站。
我们都不怕罚站,从小学一路挨打过来的,哪里还怕罚站呢?
小学的时候,暴躁的男老师会给我们报写生字,让我们站在黑板前写,要是写错了,或者不会写,老师就会揪着我们的头发往黑板上撞。撞得我们脑袋上一个大包,我们只能捂着大包嘤嘤地哭,还不敢放声大哭。
要是写字写错了,那教鞭立刻就打在了手背上,手一哆嗦,字也就写好了。
到了初中,老师温柔多了,不会揪头发往黑板上撞了,可能是我们会写字了吧,也可能是老师换了人,变温柔了吧,亦或许我们生得人高马大的,老师不敢打我们了吧。
不过,还是有女老师,个子比较矮,却能蹦着扇个子比她高一头的男生。那男生低着头,竟然被她扇出眼泪来,也是嘤嘤地哭,像个女人。
我们的老师不打我们,最厉害的惩罚的就是罚站,一站就是两节课,要不就是半天,站得我们腿脚酸麻,就觉得以前坐在板凳上听课是一种享受了。
老师让我们背《出师表》,还说背不过就要罚站。
我的同学都说不背了,就扛着,站上半天又能怎样?
我和他们不一样,我属于成绩比较好的那一类学生,不能和成绩不好的他们一样要求自己。或者说,他们不会严格要求自己,而我会严格要求自己。
我拿着书本,在家里的北屋背。
时候是黄昏,窗外的树叶哗啦啦响,屋里还有光亮,能够看得到。
刚开始背了‘“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就觉得没意思,怎么上来就是“先帝”?有“先帝”还有没有“后帝”?
怎么不直呼其名?看来,诸葛亮有点拍马屁的意思,背一篇拍马屁的文章,是不是有点不值得?
无奈,虽然我天生讨厌拍马屁的东西,但还是要硬着头皮背下去。而一旦觉得《出师表》是拍马屁的文章之后,就觉得背不下去了。
看着注释来背诵,越背越觉得诸葛亮被规矩给束缚住了,不能施展自己的雄才大略。
太拘束了,难道就是给皇帝上表的时候才能这样说吗?
呸呸,完全一副奴才样儿。
屋里觉得闷,我就拿着书到院子里去。
看着房檐上夕阳的红光,慢慢洇染,再看看鸡窝里的鸡们,和鸡闹着玩的大黑狗,就感觉好点了。
要是变成大黑狗就好了,不用背奴才样十足的《出师表》了,不知道背过了有什么用。老师让背,除了考试,是不是还要我们像诸葛亮一样做奴才?
做奴才就做奴才吧,又不是我一个。
我开始走来走去,嘴里念念有词,一小段一小段背,一会儿大声,一会儿小声,一会儿翻开书看着背,一会儿合上书,背着手背诵。
连猪圈的猪都在笑我,笑我笨,笑我傻,背不过。
哼,要是给猪来背,恐怕它一个字也不认识,怪不得过年的时候要被宰了呢!
老师说过,没文化要被欺负,就是被人卖了还替人家数钱呢!
大龙找我来玩,我不去,说在学习。大龙拿着棒子到地里玩去了,要是平时,我早就扔了书本,拿一根棍子,和大龙到地里疯跑去了。
我们会拔了红萝卜,抹了上面的泥,塞到嘴里,一咬嘎嘣脆,还会拿了馒头,就着地里的小葱吃,辣得流眼泪,肚子疼,但还是吃得津津有味儿。
可是,我已经被《出师表》给困住了,或者说,被困在诸葛亮那强烈的奴才样的语言逻辑里,不能自拔。
越想背过,就越是背不过。
不知不觉,天就黑了,我才背过四小段。
娘叫我吃饭,我不吃,还得要拉着红灯泡,在红红的光里小声背着。
《出师表》有了红色的光洇染,变得有些诡异,又有些亲切。
诸葛亮写《出师表》的时候肯定没有料到,上千年以后,我在红红的灯光里背诵《出师表》,我的很多同学也在背诵《出师表》。
谁说诸葛亮料事如神,前知五百年,后知八百载呢?要是他知道上千年以后,《出师表》给我们带来无尽的烦恼,就不会写了,起码为了后代们痛快些。
可是,诸葛亮只顾他自己写出来痛快,就不顾我们背起来难受了。
可恶的诸葛亮,要是不写《出师表》不就行了?六出祁山又怎么样?还不是无力回天?
硬着头皮背了好几段,都没理解意思。娘催我吃饭,爹断喝一声:“扔了书,去吃饭!”
我扔了书,吃了饭。娘还给我蒸了一个鸡蛋,说道:“你学习进步了,不和那些孩子玩了!”
我点点头,可是她哪里知道,我早就想和大龙一块出去疯跑了。
吃了饭,又背一会儿,就又陷在《出师表》强烈的语言逻辑里面,不可自拔。
除了做点数学题,背点英语单词,大部分时间就都拿来背诵《出师表》了。
第二天,早早起来,在院子里踱着,一步一句,背着,念着,不但猪哼哼着笑我,鸡们也笑我,嘎嘎叫着,好像在说:“你背不过,别学那个破玩意儿了!”
大黑狗舔我的手心,我摸摸它的脑袋,它就给我摇尾巴。
大黑狗不知道《出师表》,当然也不知道诸葛亮是谁。
到了学校,我还没有全背过,拿着书本就像老和尚念经。
老师提问我的时候,我磕磕绊绊背完了。老师表扬我,我还觉得很惭愧。
不出三天,我就忘掉了大半。
隔了多半年,要中考了。临近考试,老师要做动员大会,我们也都紧张兮兮的。
我对大龙说:“我们要参加中考了,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我不能和你一块玩了,要是认真学习,成功可计日而待也!”
原来,我为了显摆自己有才学,竟然不自觉地用了《出师表》里面的句子。
大龙笑我迂腐,不会说人话了。
我看着西天红红的夕阳想:“要是诸葛亮知道我会用他的句子了,是不是感到欣慰?”不过,我仍然觉得他的句子有种奴才气,需要去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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