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笑吕布送外卖，我听到了理想破碎的声音

今天给大家拆解一下电视剧《三国演义》的第三集，小回目叫《董卓霸京师》。

那天有个读者跟我留言，说三言二拍太晦涩，让我多写点三国。

三言肯定是比三国好懂。

三国可以读深，更可以读浅，好多人虽然没有读过很多小说，更别提《三国志》，也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懂了。

小孩子都可以讨论一下吕布、关羽张飞的武力排行，但成年人的解读，就应该深入到那个时代，每个人的选择当中去，揭示这个故事里那种最深沉的悲剧感。

董卓和李儒的阴谋

西凉军阀董卓占据了东汉的首都洛阳，混乱中救下了皇帝和陈留王。

皇帝刘辩胆怯社恐，陈留王刘协落落大方，董卓认为自己和抚养刘协长大的董太皇太后是同族（其实没关系），想让刘协当皇帝。

董卓跟他的军师李儒讨论废立的事，他的计划是废掉少帝刘辩，改立他觉得更聪明的陈留王刘协。

听起来很符合许多老百姓的认识：皇帝是个昏君，国家就陷入危难；皇帝是个明君，那就会天下大治。

遗憾的是，政治从来不是这样的小儿科，而是一个复杂的跷跷板游戏。东汉建立的根基，就是几百个大族豪强的联盟生产朝臣，皇权依托外戚和宦官与之联盟或者对抗，大家拉拉打打而形成一个平衡。

所以东汉不需要太高明的皇帝，而是需要一个各派都能接受的皇帝。

宦官十常侍死了，外戚何进也死了，新玩家董卓进场，少帝刘辩是朝臣们认可的皇帝，如果董卓也认可他，那董卓和朝臣就可能联盟。但董卓要废掉皇帝，那就明着破坏和朝臣们的政治平衡，这不是下棋了，这是掀棋盘的玩法。

董卓有他的优势，他手上有一支野战军，这支兵马平定过黄巾之乱和凉州之乱，比袁绍等几个校尉统率的洛阳少爷兵强得多。

但董卓也有自己的短处，他长年在外，没有大臣们的合作，朝政他搞不定、玩不转。什么是朝政？朝政就是对各地征税的能力，征税这件事，是统治的核心。

董卓跟李儒说自己想要废立，李儒说出这件事的优缺点。

这里要介绍一下，李儒是董卓的女婿，也是他的军师和谋士，这是《三国演义》里出现的第一个军师，人品卑劣。

之前我们分析过，同样是道德感淡漠的人，贾诩不贪婪，他的计策首先是保全自己，然后才为主人打算。

李儒比贾诩坏得多，他不在乎是非对错也就罢了，还专门投老板所好，老板开着车往墙上撞，他不是想办法让老板把方向打回来，而是努力去证明撞墙是一项伟大的事业。

李儒这种人，不但远远不如周瑜、荀彧、诸葛亮、鲁肃这样的高士，也比有争议的贾诩、程昱、法正差得远。

李儒告诉董卓，废立皇帝有两个好处：一是可以像霍光伊尹那样名垂青史；二是现在董卓有救驾的大功，废立之后可以挟天子以令群臣。

耳熟对吧，刘备、诸葛亮提到曹操，都说“挟天子以令诸侯”，其实曹操内部的说法，叫“奉天子以令不臣”，是曹操手下毛玠提出来的策略。所以李儒这个军师并不菜，他战略上明明白白，但他缺少对世界的想象力，没有理想，也什么都不信，加上董卓也是类似的人，这种组合就是天下的灾难。

有理想的主公+有理想的军师=刘备+诸葛亮——王道；

有理想的主公+没理想的军师=曹操+贾诩、司马懿——霸道；

没理想的主公+有理想的军师=孙权+周瑜、鲁肃、陆逊/袁绍+田丰——割据；

没理想的主公+没理想的军师=董卓+李儒——灾难。

董卓纵兵劫掠洛阳附近，还杀良冒功

李儒也说了一个坏处，就是东汉一朝的权臣，基本都没有好下场，董卓只要行废立，那就是捅了马蜂窝，自身会非常危险。

董卓一听，两利一害，那就办吧。

他安排了一个酒席，试探大臣们的态度。

不欢而散的酒席

董卓召集了大臣们喝酒，准备商量废立。

最睿智的一个人早早就走了，这个人是后来担任济北相的鲍信，讨董卓诸侯之一，智勇双全，看好曹操，可惜被黄巾军余部攻击，早死。

鲍信的演员还演过《叶问》里的廖师傅

蹭饭第一高手

并州（大约相当于山西省）刺史丁原第一个站出来，面斥董卓居心叵测，董卓想要拔剑，被丁原的干儿子吕布一瞪眼，又退了回去。

丁原的行为一定是忠于大汉的，但他也有自己的私心。

丁原是并州刺史，约等于今天的省长，但汉灵帝驾崩之前，担心董卓没法控制，就封他做并州牧，大概相当于今天的速记，董卓耍赖，要带凉州的兵一起去并州上任，而且走到河东郡（山西南部）就不肯走了，离着长安特别近，想要观望局势。

杀猪出身的大将军何进听了袁绍的馊主意，召集外兵上洛，董卓和丁原来得最快，都想在朝廷里掌权。丁原的并州兵也是边地精兵，身边还有吕布做干儿子，所以不怕董卓，只有他敢喝董卓的酒，敢跟董卓拍桌子。

袁绍则是苦苦哀求，希望“董公”不要再折腾了。

袁绍这个时候肠子都悔青了，董卓进京，是他劝何进招来的，现在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袁绍这个人，才华胆略都有一点，但是他出身望族，本身习惯了发号施令，在执行层面上，远远不如曹操。

曹操之前劝何进和袁绍不要召外兵，杀宦官派自己的人就可以了，何进没有听，还嘲笑曹操是宦官之后。

袁绍召董卓并不蠢，他其实有自己的算盘。

董卓是袁绍的叔叔袁隗举荐的，袁绍召董卓进京，一方面确实因为董卓是最近的机动部队，想拿人家当工具人儿；二来袁绍觉得董卓是叔叔的老部下，可能会接受自己家的调遣。

没想到董卓这个人六亲不认，后来董卓因为袁绍起兵，杀了自己的老领导袁隗，根本就是个禽兽。

袁绍的恳求，董卓置之不理，这时候卢植站了出来，他曾经是刘备的老师，当过尚书，这个人刚劲有力，名满天下，他出来对抗，董卓不敢杀他。

这场酒试出了董卓的成色，别说文臣如卢植、王允他不能控制，就连同为地方实力派的丁原，他也是压制不了的。

董卓只好又跟大家赔笑脸

第二天，丁原带兵来跟董卓交战，董卓派出的将官，被丁原军的吕布一刀一个小朋友，都杀掉了。

董卓也被砍掉了头盔。

丁原虽然得意，但他是客军，洛阳的库房财富，都在董卓控制之下，丁原没东西可赏给吕布，只好先记着，回头一起算，但是跟现钱比，那感受就差多了。

回去之后，李肃告诉董卓，自己和吕布是同乡，可以说服吕布来投降，他要董卓的赤兔马去贿赂吕布，因为吕布的兵器和盔甲都是尖货，唯独没有好马。

董卓非常肉疼，但还是答应了把赤兔马送给吕布。

这里要解释一句，董卓这个人，对自己人是相当好的，他虽然贪婪，但是愿意为自己人花钱。

董卓是甘肃那边的人，年轻的时候出门交朋友，当豪侠，认识了一堆少数民族的大头领，后来他回家种地，这些大哥们又去找他喝酒。

为了招待这些大佬，就把家里的牛呀啥的都宰了吃肉，后来大佬们知道他破产请客的事情，送了上千头牛给他，董卓从此变成了一个富人。

直到这一刻，很多人都觉得董卓是有魅力的人、也许是东汉王朝的未来。但是和他深交过的人，往往才能认清他的嘴脸，识破他的虚伪。

三国第一说客

李肃来到了吕布的营地里，给吕布送上了赤兔马。

吕布眼睛都直了，当时就上去骑着试试。

俺老孙吕来也！

骐骥有良种

宝马待英雄

长驱疾如电

真堪托死生

这首歌唱的不是吕布，是赤兔马，吕布真的当不起这么好的词。赤兔马有三任主人，董卓吕布和关羽，这匹马兢兢业业，把主人都服务好了。吕布有三个爸爸，吕爸，丁爸和董爸，后两个都死在他手上，人不如马，确实不如马。

吕布贪婪，他根本也不想想李肃怎么会有这么好的马，又为什么要送给他，他收了马才开始问李肃在哪里高就。

李肃先说自己的官职：“我当了中郎将了。”

这里解释一下中郎将是什么身份。

汉朝的官职，俸禄二千石是非常重要的一个门槛，郡守、王国的国相、中央的九卿和刺史（刺史类似于省级干部，最早俸禄六百石，但其实级别还是地市级），其实都是二千石的待遇，彼此之间就可以平调。

上了二千石，你就可以算诸侯，没有上，那就是打工的。

李肃的中郎将就是一个二千石的官职，比曹操和袁绍的校尉都要高。

董卓把持了朝政，给手底下的人封了官，李肃就成了地市级，吕布是什么呢？丁原手底下的主簿，约等于警卫秘书。

这种属官待遇有限，怎么跟朝廷的将军比呢？

吕布和李肃同乡，知道李肃的斤两，天下人都是如此，可以忍学霸成功、挣钱，但是如果听说邻居家二傻子都能挣了钱，你就觉得心被虫蛀蛇咬，忿忿不平。

吕布跟李肃寒暄起来，李肃说最近经常见到吕布的父亲，吕布不太高兴，说自己爸爸死了好几年了。李肃面带讥讽地说，他遇到的是吕布的干爹丁原。

郭德纲相声里有这段：“我遇见你爸爸了，你爸爸长得像奥特曼似的。”

你看他笑得多开心啊

夜幕降临，吕布的酒多了，话也多了，说自己在丁原手下，是出于无奈。

聊起了当下的局势，李肃对吕布说，天下最大英雄就是董卓。

吕布大吃一惊，就要翻脸，但是已经收了人家的马，不好发作了。

“以兄如此英雄，听董卓之名都会色变，董公，真英雄也。”李肃说。

典型的诡辩。吕布吃惊，主要是因为自己莫名其妙收了李肃的礼物。李肃却说是因为吕布敬畏董卓，这就是歪曲对方的反应。

但是吕布根本就不在乎，他就光顾着“英雄”两个字了。

可别小看这两个字，吕布这一辈子，听了很多声“英雄”，但现在他还不是英雄。

前面董卓给吕布赤兔马的时候，犹豫了很久，弹幕里好多观众说他抠门，其实不是的。

我们看电视剧、看小说，开的是上帝视角，我们知道吕布天下第一，觉得赤兔马收买吕布是划算的，但是那个时候，吕布就是一个新秀赛季的乡下孩子，他头上也没有写着“武力值108”，他值不值一匹赤兔马，董卓是拿不准的。

山药蛋小秘书吕布这会儿仍在乎每一声“英雄”，从同乡嘴里说出来的恭维，他非常在意。

他在一声声英雄中入迷，也在一声声英雄中沉溺。

“皇帝傻，陈留王聪明，满朝文武哪个不知道？天子懦弱则好欺，天子精明则难奉，满朝文武嘴上说着忠义，暗里都是为了自己。”李肃说。

李肃的说服方式非常巧妙，他并不直说丁原，防备吕布不舒服，他说“满朝文武”。

劝一个人背叛自己的领导，最好的办法就是说那个领导自私、道德败坏，把规则和法律形容成一个名利事件，背叛就容易发生了。

“人人都想做废立的事，只有董卓一个人为了大义，啥也不想就直接干，不怕千夫所指，你说董卓是不是英雄？”李肃问。

吕布这个人脑子不太好用，一个人是不是英雄，当然是看他行事是不是磊落，是不是为了天下，而不是用他说粗鲁无情的话是不是毫无负担。

最后，李肃告诉吕布，赤兔马就是董卓的礼物（你已经收了），又拿出许多珠宝，让吕布投靠董卓。

乡下孩子吕布，是所有诸侯里起点最低的一个，马弁出身，做了丁原的主簿，在并州的时候，也还算一号人物，等来到首都洛阳的花花世界的时候，才明白过去的几十年：

钱太少、官太小、结婚太早。

吕布这样卑贱的人很难成名，人们都相信最出色的武将会在望族的帐下和家里，直到后来吕布在虎牢关大杀四方的时候，袁绍还怒气冲冲地说：“可惜我的颜良文丑未到！”他认为四世三公的袁氏招揽来的人才，比卑贱的吕布要好得多。

吕布认为自己必须抓住乱世。

他到了人生的肯綮上，只要愿意投靠董卓，洛阳的一切都将归自己所有，如果愿意去杀死丁原的话，他可以得到更多。

一个人倘若彻底抛弃了道德负担，堕落会非常快，吕布很快就做了决定，杀死义父丁原，作为投奔董卓的资本。

吕布的堕落

吕布这个人很奇怪，他是汉末第一猛将，但是他的胆子非常小，他因为善战，反而怯战，单打独斗，谁也打不过他，但是郭汜李傕大军杀过来，他就吓跑了；曹操大军杀过来，他就想投降；董卓实力强大，他也不敢直接跟董卓敌对，哪怕有貂蝉拱火，他还挺了好久。他怕死，他想活。

所以他的手段很不光棍、很不敞亮，半夜走进丁原的帐篷里，拔剑把没有武器的老头杀了，嘴里还念叨着：

“我堂堂大丈夫，安肯为汝之义子！”

吕布背叛、害人，一定要找一个理由，没理由他心里怵得慌，就跟好多糟糕的男人一样，明明是自己厌倦了女人了，却不好直说，反而是鸡蛋里挑骨头，说人家女人的缺点，丁原到死都没搞清楚自己的死因。

同样是跳槽，徐晃听了满宠说服，决定投奔曹操的时候，就没有伤害杨奉，尽管杨奉不是什么好人，他不会背后扎人刀子，他日相逢，应该在战场，这就是差距。

吕布欢脱而轻佻地来到董卓的阵营，手里提着义父的人头。

他带着得意把人头扔在董卓的面前。

无数弹幕嘻嘻哈哈地把这个场景称为“义父快递”。

这件事隔了1800多年，我们可以用嘻嘻哈哈的语气来谈论它了。

但是想想当年的洛阳官员和百姓吧。

一个狼心狗肺的乡下小子背刺了自己义父，然后拜了敌人做新的义父，他因为背叛而被封为将军、被封侯……

这是什么价值观？这是什么人在执掌政权？

全都乱套了，而且这场大乱，还会蔓延70多年……帝都洛阳即将化为瓦砾，丰饶河南将会白骨露于野，善战的河北子弟即将负弩为前阵，淮泗的精兵会以桑葚和尸体为食！

这种恐怖的恶毒和背叛不仅仅噬咬着董卓和吕布，还将传染到讨伐董卓的军中，他们将会互相拆台、狗咬狗。

这个手提人头的场景，是中华文明史上的黑暗一幕。

这就是为什么刘备坚决不信任吕布，吕布后来去徐州投奔刘备，上来就叫对方“贤弟”，套近乎说，咱们都是边地人，还把老婆女儿叫出来见刘备。

这都是那种最卑微的小人物笼络别人的方式，吕布对别人有多好，未来背刺别人的时候就有多狠。

我们听听吕布的投靠宣言吧：

耳熟是不是？对了，第一集《桃园三结义》里，也有类似的台词。

这就是我说的，年轻小伙子会觉得吕布威风，曹操英雄，但是人到中年才能读出刘关张三个人的好来——他们的真挚、友爱和忠诚，在董卓、吕布、袁术肆虐的汉末，真是一股清流。

董卓在丁原死后第二天，就宣布了废帝。

有人说，一个吕布就能镇住所有人吗？其实吕布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吕布杀掉丁原之后，董卓就吞并了丁原的兵马（这里还有高顺、张辽），董卓军实力大增，已经足够控制洛阳了。

顺便说一句，吕布前几天还在瞪董卓，今天就过来瞪大家伙儿，这个感受非常不好，这也是为什么后来吕布投奔袁绍、张杨之类的诸侯，大家都不愿意要，拿他当臭狗屎，衣服都没换，就换了阵营，什么东西！

董卓废帝，袁绍忍不住站了出来。

这是袁本初一生的高光时刻，洪宇宙老师多漂亮的人，演得也真好啊，这个眼神没有那么复杂，袁绍这一刻因为放下了杂念而动人，他因为义愤，选择了对抗强暴。

鲍信颠了，到外围去准备兵马，他冷静而睿智；

袁绍炸了，他拔剑反抗董卓，不畏吕布的威胁，这个人热情而勇敢；

曹操潜伏下来了，他默默地观察着双方，不表态，他有一份打算。

你看这一集的汉臣，比未来所有集里的加起来都要多。

袁绍跟同事们话别，不回家，直接出城逃走了，他必须回到现实，先活下来。

忠臣伍孚，则会在典礼上试图刺杀董卓，以死相拼。

过去所有的政治规则都失灵了，逮捕、抄家、镇压，是这个时代的主题。

少帝和何太后都被废掉了。

董卓当上了相国，牵着刘协的手走上朝堂。

董卓被允许像萧何一样，可以穿鞋带剑上殿，不叫他的名字，只叫他相国。而且董卓“夜宿皇宫，秽乱内廷”。

这句话之后，镜头就打给了何太后。

这个镜头有深意。

小时候读《三国演义》，说董卓在宫殿里奸淫宫女，虽然僭越，但不是什么大罪过。电视剧把淫乱宫廷和何太后自杀放在一起，这个暗示可能更接近历史的真相。

董卓是个报复心很重、非常歹毒的人，汉灵帝和何进防着他，要夺他的西凉兵，现如今就把灵帝的女人、何进的妹子何太后拿来欺凌，绝对是董卓的风格。

淫烝国母，那就是符合“满朝共愤”的反应了。

何太后死后，董卓派兵送她的棺椁跟灵帝合葬，还偷了皇帝的陪葬品。

我们今天说乱世，总是觉得孙曹刘三家龙争虎斗，好像还颇有美感，其实乱世比我们能想象得残酷得多，董卓执政的时代，就是跌破底线的时代，从来想象不到的烂、毒、恶，出现在庙堂之上，掌权的人明目张胆地干着充满精神病气质的行为。

有的人加入禽兽，同流合污，但是更多的人，理想破碎，看清了现实。他们选择 在 家园之外 筑墙挖沟，开始了 坚壁死守，一场为时 几十年的 大混乱 正式 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