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简聊间接战略

作者：弹痕

说到战略的相关问题，就不得不说到利尔德·哈特的间接路线战略。利德尔·哈特通过分析西方历史上一系列著名的战役后，得出了间接路线战略是最具效果、最为经济的战略形式这一结论。

所谓间接路线，是相对于西方历史上尤其是19世纪晚期后所形成的热衷于主力决战的战略路线而言的。自拿破仑时代后，欧洲军事领域内都将主力决战视为获得胜利的不二法门，但第一次世界大战长达四年的血腥厮杀却并没有产生真正的胜利者，在经历了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深重灾难后，世界才有重新恢复了秩序，作为亲历者的利德尔哈特开始对曾经被奉为圭臬的直接战略路线进行反思。

在经过对西方历史上著名的战例进行了长期的研究后，利德尔·哈特提出了间接路线战略：战略的真正目的并不是寻求决战，而是要尽量削弱敌人的抵抗能力，破坏其稳定性，创造有利的战略态势，从而以最小的军事消耗和最低限度的损失使敌人屈服。而在不得不进行的作战行动中，也应该尽量避免正面强攻的作战方式，应强调用各种手段出敌不意地袭击和震撼敌人，使其遭受物质和精神上的双重打击而瓦解。

利德尔·哈特的传世巨著《战略论》成书于20世纪50年代，此时欧洲各国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的浩劫后刚刚迎来新秩序，核战争的阴云又悄然笼罩，对于大规模的全面战争已经有了刻骨的恐惧和排斥，再加上利德尔·哈特的如椽巨笔，提倡“不流血的胜利”的间接战略路线风靡西方世界。

在我们今天看来，利德尔·哈特的观点再正常不过了，既然战争是实现政治目的的手段，那么一切战略的出发就必然是为实现这个目的服务的。因此，是否使用武力、如何使用武力都只取决于政治矛盾的强弱和久暂。这一点早在利德尔·哈特之前一百余年便已经被克劳塞维茨所指明了，但遗憾的是，以克劳塞维茨弟子自居的毛奇从未将战争视作实现政治目的手段。

相反，在普鲁士传统的军事流派中，战争才是一个国家的终极目标。虽然俾斯麦力图对这一倾向予以修正，但德国统一战争巨大的军事胜利掩盖了毛奇在战略眼光方面的缺陷，而19世纪中后期军事技术的进步，使各国对于实现“在战场上消灭敌人的主力”这一目标自信满满，克劳塞维茨的观点便更是被视为陈腐旧谈而备受冷眼。

第一次世界大战让欧洲各国对于现代战争的惨烈有了直观的认识，两次世界大战期间以英法为代表的西方世界试图以消极绥靖避免战争，但很快便遭到了比上一次世界大战更具毁灭性的打击。二战中随着军事技术的进步，在广袤的战线上通过大胆的迂回所获得的成效，比一战中一头撞在坚固的防线正面所获得的战果要辉煌得多，通过对敌后方战略目标而非一线作战部队的打击所产生的打击效果也更加明显。

稍有军事头脑的人通过比较，都会发现间接路线战略显然更有优势，核战争前所未有的灾难性后果（虽然这一灾难性后果仅仅只是理论计算和推演所得出的）也让世界各国对于盲目使用战争这一终极手段心生忌惮，政治这一战略目标中更高的指导原则才重新被西方军事界所重视。

我们可以看出，利德尔·哈特所言的间接路线针对的是在他之前，西方军事领域内所存在的单一军事化战略路线，其实质是告诫战略的制定者和执行者要慎战、善谋，将军事政策至于国家总体政策这一大框架之下。他所要强调的，是战争作为达成政治目的手段的属性，从而剥除过去人为添加的神圣化、神秘化因素。既然政治才是最终的目标，那么达成这一目的的手段就必然是多元的，它可以是经济制裁，也可以是政治斡旋，可以是外交磋商，自然也可以是战争。战争作为实现最终目的的手段之一，既不比别的手段更好，自然也不比别的手段更差，唯一决定是否使用这一手段的因素是现实的政治需要。

但让人啼笑皆非的是，利德尔·哈特这一为破除笼罩在战争这一政治手段之外的神圣化光环的理论也难逃被神圣化的命运。随着以美国为首的北约集团获得冷战的最终胜利，间接路线战略得到了完美的印证，西方军事界开始对这一理论更加推崇。但凡事过犹不及，部分学者们在利德尔·哈特的基础上更进一步地认为，一切直接的作战手段都是不必要的。尤其是20世纪90年点中期之后，欧洲各国外部军事威胁消失，国内经济水平不断上升，学术界和民间将直接的军事手段视为“落后的、野蛮的”手段的趋势不断抬头。

这一思潮传入我国之后又有了更进一步地发展，将正常的国防和军备建设也斥责为“穷兵黩武的冷战思维”，一些学者张口利德尔·哈特，闭嘴间接路线战略，但却完全忽视了利德尔·哈特在其《战略论》中对于将某种经验或者理论绝对化的斥责。同时，利德尔·哈特的理论是基于在他之前欧洲各国普遍将战争手段视作“铁骰子”，一旦脱手不到最后绝不停止；将主力决战视作战略的全部精髓和制胜的灵丹妙药这一战略倾向而提出的。

正如前文中我们所阐述的，利德尔·哈特的本意是让战争回归其作为政治手段的的地位而存在，而并非是否定战争本身。其对间接路线的推崇是为了让战略制定者从沉迷于直接路线的迷雾中摆脱出来，当然，作为间接路线战略的推崇者，在其言辞中对于直接路线战略多有贬损之词。但彼时的利德尔·哈特是一个学者而非战略制定者，所以也必不可免地会带有为博青眼而言过其实的成分在其中。

更何况，间接路线战略能够发挥作用有一个必不可少的前提，那就是拥有足够强大的军力作为保证，失去了这个前提，任何高明的政治手段都没有施展的余地，战场上无法得到的，更不可能在谈判桌上获得，叙利亚内战中各方势力的博弈证明这一道理即使在今天也是依旧有效的。我们可以说，间接路线强调的是以奇制胜。

但不要忘了，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正如战争是达成政治目的的手段一样，间接和直接路线也是实现战争目的的手段，并没有哪一个更好，哪一个更坏的区别，只要符合现实的需求，就是最合适的。所谓奇正相生，如循环之无端，孰能穷之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