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节选自《夏日表白墙:大学一定要谈次恋爱呀!》,作者:吃西瓜不吐西瓜皮等,有删减,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图片源自网络】
1.
“姓名?”
“李璃璃。”
“民族?”
“狐狸。”
面前的中年人从桌上厚厚的一摞表格材料中抬起头来,迅速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我下意识地按了按头上的帽子,掏出证件来递给他,声音莫名有些没底气:“真的是狐狸。”
对方仔细看完后,又翻开一边的《新生信息册》确认了一遍,自言自语道:“妖精来计算机学院,还真不多见……”
又打了几通电话,确认不是系统出问题后,他看向我时全然换了一副眼神,就好像是……黄鼠狼见到了鸡:“欢迎欢迎哈!璃璃同学,你的宿舍在友苑,稍等我安排人带你过去。”
说完,他转过身,向一旁一个酋长的背影喊了一声:“那个谁,致宁!来带这个学妹去一趟友苑!”那人原本正斜倚在桌边同他人谈着什么,闻声转过身来。
目若朗星,眉如墨画,神明爽俊,大抵如此。
我心下一动,赶忙伸手捂住头,生怕耳朵一不小心露出来。
作为一个人类,长成这么好的模样,不多见啊!
就在我走神的这片刻,他已经来到我面前,向我打了声招呼:“你好,计算机大二创新班,关致宁。”
“学长好,学长好!”
他毫不费力的提起了我的行李,向我确认道:“友苑,是吧?”
早在入学前,我就上网搜了不少所谓的“新生入学攻略”,上面不少人说要谨防热情的学长、学姐向你推销云云。然而我一路警惕,早已想好了托词,可这位学长却丝毫未提及“办卡、小语种、二手电器”等,全程基本缄默,只是偶尔为免尴尬才闲扯一两句。
也好,省了不少事。
而当我提出“加个微信”时,对方甚至还考虑了几秒,才点了点头。
别小看这几秒,作为一个如假包换的狐狸精,我保证,从小到大,当我主动交朋友时,从来没人会“考虑”。
关致宁放下东西后便离开了,剩下我一个人面对着空荡荡的单人宿舍发呆。
没错,妖精上大学,一直都能有单间——无他,数量太少的缘故。物以稀为贵。
甚至由于这原本单独为妖精准备的“友苑”从来都填不满,如今也已经开放给家境好些的人类学生了。
但妖精入学比例远低于人类,却从来不是学校的问题——毕竟每所大学的妖精录取分数线,都比人类低了一百分。
倘若定要归因,兴许只能怪血脉天赋。人类中流传着一句笑话:“妖精们的颜值都是拿智商换的。”而对此,妖精却只能回答:他们说得对。
这也就是为什么以人类分数考上这所顶尖高校的我,会被同族狐狸视作天才。
千万别因此高看了我,被扔到大佬云集的整个新生群中,我只不过是个踩线入校的垃圾,而进了精英尤众的计算机专业,更是在起步线就落了别人十万八千里。
往常的妖精,即使考上大学,也多半是上体育或艺术这些妖类占优势的专业。因此读计算机专业的,我算是破天荒的头一例。
想到此,我叹了口气,打开了行李箱,掏出了我那个爪爪印日记本。
“我李璃璃一定不会输给人类。”
2.
但是发奋学习这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而当你脑子其实没那么灵光的时候,则是难上加难。
我从学期刚开始就拿出了要大干一场的架势,每节课都精神抖擞地拿着小本本早早儿来到教室,坐在第一排,上课时更是目光炯炯地盯着老师。
而在计算机系这样一个素来有“和尚庙”之称的地方,就连任课教师都是清一色的纯爷们儿。上课时第一排突然冒出来个美女扑闪着眼睛盯着你笑,自然具有一定的杀伤力。
妖精本就貌美出众,更何况我是只狐狸精。“美而不自知”这种人,在我们那里是会被当作傻子的。
总之,上课时因我与某位老师偶然对视,致使其突然忘词卡壳的情况时有发生,而我天生的禀赋所带来的福利也很快显现。刚开始,我还需要提早十多分钟到教室,而仅仅过去两个星期,每节课便会自然而然有人在前排占好位置,并亲切地叫我过去。
再往后,我甚至发现,每节课的人数似乎都比先前多了不少。
这种种事情的缘由,我清楚得很,却无暇去多想——我已经在担心挂科了。
什么微积分、C 语言、JAVA,一堆乱七八糟、莫名其妙的数字和字母组合,让我每每都听得头疼,却又偏偏自己作死选了这样显眼的位置,又分毫不能打瞌睡。
因此将近一个月下来,我已然充分体会到了何为“生无可恋”。
这天,我又一次上完一堂专业课,带着疲惫的心往宿舍挪动的路上,被一个女生拦了下来。对方递给我一张花里胡哨的传单,笑眯眯地说:“小学妹你好,今晚在 B3 学术报告厅,学长学姐经验分享会要不要了解一下呀?你的所有问题都可以在这里找到答案哦!”
“所有问题?”我疑惑地低头,一眼便看到了先前帮我拿行李的人类照片,旁边写着:“计算机创新班关致宁,综测专业第一,满绩大神教你如何玩转校园,竞赛学习两不误。”
这人这么厉害?
拿着传单回到宿舍后,我又前后看了看。一堆不认识的名字、没听过的竞赛和证书……这些人类怎么这么厉害。
本着“实践出真知”的原则,我还是去了这劳什子分享会,决心一探究竟。
偌大的学术报告厅里坐满了人。令我倍感意外的是,现场竟然有不少妖精。他们如往常一般衣着张扬十足,对妖精的身份丝毫不加掩饰。最过分的就是坐在我前排的女生,一对兔耳朵将我的视线挡住了一半,气得我险些克制不住动物本能,扑上去咬她一口。
关致宁一出场,我才霎时明白了不少人来的目的:这边的姑娘冒出了松鼠尾巴,那边的女孩狗耳朵突然立了起来——妖精兴奋或受惊时,很容易不自觉露出端倪。虽说这是常识,却仍是吓到了在场的不少人类。
我扶了扶额。果然,关致宁这样即使在妖精中都算得上出挑的容貌,对向来唯外貌至上的同胞们吸引力拉满。
不得不承认,他西装革履、笔挺地站在台上的样子,的确令人赏心悦目。
关致宁拿起话筒,向观众微微颔首,开始了演讲。
与先前那副惜字如金的模样相比,他此刻仿佛换了一个人,侃侃而谈、从容不迫的样子,显然是身经百战。
我在笔记本上“唰唰”一通写,正写到兴头上,观众席却突然响起一阵手机铃声。
那声音很大,似乎离我很近。而台上的人也有些受了干扰,索性停了下来,开玩笑地说:“听台下讲了这么多无稽之谈,的确该来段音乐调剂一下。也麻烦各位捎带提醒下邻座,醒醒,这个人快讲完了。”
在观众的哄笑声中,我才猛然意识到:那是我的闹钟。
手忙脚乱地按掉后,身边人的眼神愈发让我羞愧难当。我只得赶快收拾了本子,弯腰退出了报告厅。
算了,好在有他的微信,他八成不知道我就是那个罪魁祸首,到时我厚着脸皮要一下 PPT,应该不算过分吧?
不料当晚我回到宿舍,还没来得及开口,却先收到了他的消息。
先是演讲的 PPT,然后是一句让我看后恨不得当场退学的话:“学妹,下次记得手机静音。”
3.
可学神的经验,哪能轻易就被外人复制了去?
我尝试着按照关致宁的时间表实践了三天不到便举起了白旗。毕竟即使时间上我能有相应的安排,也没有完成与他等量任务的实力。
“大众款的你要是看不上,就去定制嘛。”
就在我纠结之时,一旁路过的两只孔雀精的闲谈无意间钻进了我耳朵。
定制?
想到这里,我眼前一亮。
软磨硬泡了两天,我才终于在周五下午把关致宁约到了咖啡店一角。
“学妹,凡事讲的是互利共赢。你凭什么这样理所当然地认为我会帮你?抱歉,一张漂亮的脸蛋不是万能通行证。”
其实我本来想说的是聘他给我做个兼职家教,可这短短几句话直击了我内心的那些许侥幸,让我顿时失了把握。
突然,门口端着咖啡的服务生不知怎地脚下一滑,托盘里的三四个玻璃杯一齐落到了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我被惊了个措手不及。待回过神来时,狐狸耳朵已经高高竖在了头顶,把帽子也顶歪到一边。
“你是……妖精?”
啊对,忘了说。先前为了低调,我特意向辅导员申请保密身份,因此绝大多数人并不清楚我是个狐狸精的事实。
我赶忙把帽子重新戴好,盖住耳朵,慌张地环视四周,好在并无他人留意。但毕竟身份暴露,因而一阵窘迫:“拜托,拜托!一定替我保密啊!”
说完,我站起身来,却被关致宁拦下。
他嘴角微微扬起,似笑非笑的模样有些许狐狸的狡黠:“既然如此,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一听这话,我下意识地后退一小步,小腿肚碰到了沙发:“你你你你可别信那些什么妖精血治百病啊!现在崇尚科学,这些都是造谣啊!这么做犯法啊!”
关致宁一挑眉,继而无奈地摇了摇头:“我辅导你学习,你教我妖语。”你一个人类,学这个干什么?
虽然心中疑惑,我却没有问出口,愣了几秒后,主动向他伸出手:“那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他只是象征性地轻握了握我的手指,分寸把握得恰到好处。想到先前在妖灵中学就读时的经历,我心中再度感叹,怎么妖与人的差距这么大呢?不过,随着后来交往的深入,关致宁在我心目中的形象被数度刷新,却并非由于所谓的才华,而是他同样非比寻常的底线和能把人气晕的调性。
当然,眼下的他于我而言仍然是一副救世主般的光辉形象,以至于我刚回到宿舍便着手开始准备写学妖语的方案,甚至还用公用厨房亲手做了小饼干。
而我们一同学习的计划,确实有还算不错的开端。他把我们两人的课程表放在一起,整理出了一张学习/复习计划,电子版和纸质版都有,排版也漂亮,让我信心倍增。
图书馆楼下的公共区域东北角,成了我们常常约见的地点。
一个聪明,一个算得上勤奋,听起来就十分励志,而起初我们之间的交流,也算得上和谐:
“这里算错了。”
“现在呢?”
“还是错的。”
“这样呢?”
“更离谱。”
有一次,我提早到了几分钟,不巧他正在打电话。未免打扰,我就先等在一边,怎奈听力太好,因而他谈话的内容基本被我一字不落听了去。
“妈,没事,我在这边挺好的。”说完,他轻轻咳嗽了两声,吸了吸鼻子。
“没有,没有生病。”又是一声咳嗽,声音都带了些沙哑,“就是常穿的那件卫衣有些破了,确实有些不大体面……尤其被女生看到不太好。”
“没有喜欢的人。”他这句话显然透着心虚。我自道不小心撞破了他人的小秘密,一时不知该当如何自处,局促地缩在一边。
好在他们的对话很快结束了,我才慢腾腾地从一旁的书架边挪出来。
关致宁看到我,神色自如,示意我坐下。
我反而有些尴尬,连做题都有些心不在焉。
“有心事?”他拿着我那满是红色叉叉的微积分练习题,瞥了我一眼。“那个……学长,你要是身体不舒服,我们可以缓一缓。”
他习惯性地扬了扬眉毛,然后反应过来,低头笑了笑,解锁了手机递给我。
我看向他手机里的微信页面,目光落到那两千块钱的转账上时,这才恍然大悟:好家伙,真是演得一手好戏。
“兵不厌诈,策略很重要。”他收回手机,接着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上的试题,“小狐狸,这回该专心了吧?”
这个称呼让我不由心跳了跳,谁料下一刻,他却瞬间又板起脸,将题纸推到我面前:“全部重做。”
4.
“还行,B-毕竟也是班里中等水平了。”他拿着我的小测成绩报告单,微蹙了蹙眉。
整整一个月下来,关致宁对我的辅导显然有了起色。当然,我回到宿舍后继续给自己“加餐”,在我看来更是功不可没。
“没少熬夜吧?”
果然,下一秒我心中的那些小盘算就被戳破了。
我佯装无辜,睁大眼睛歪了歪头。
“这种办法长久不了,注意身体,劳逸结合才能打好持久战。”
我从善如流地答应着,却并未将这听烂了的规劝放在心上。看着我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关致宁似乎也并未受困扰,毕竟他只答应了帮忙,却从未允诺什么成果。
“凡事都要靠自己”,这道理我再清楚不过。虽说天生是个“体格风骚,举手投足处处风情”的狐狸精,可我毕竟是肉食动物出身。那些文文弱弱、等着被人投喂的,才注定是猎物。
现在看来,至少趋势不错。只要比同等的人类多付出几倍的辛苦,我不信不能打得他们叫祖宗。
正在我美滋滋这样想着时,突然被人打断了——
“致宁?”
虽然叫的人并不是我,可我还是不自觉地同他一起抬起头来,看向喊他的那个声音处。
来的是个女生,模样平平,眉目间却自带着些许骄矜。
她的目光恰好也落在我身上。妖精的直觉告诉我,她不喜欢我。
不过我认识她,那天分享会在关致宁之前上台的女生,他的同班同学,学生会会长罗以桐。
关致宁站起身来,将我们介绍给了对方。
“你们在谈什么事?”她只是淡淡地向我点了下头,完全无视掉我伸出的右手。
“算是交流一下学习吧。”
罗以桐一副了然的神情:“原来是这样。毕竟学妹是妖精,借着学习的名头,这样倒也算常规操作。”
学、妹、是、妖、精。
她的声音在不大的咖啡店显得格外清晰,此言一出,周围不少人都看向了我们。
关致宁转过头,比个手势,示意“别当真”,可我此刻想必早已红透了脸。
这几个字重重敲在我心口。我瞟向一边,掩饰着慌张,使劲回想是哪里露了端倪。
“罗以桐是辅导员助理,看过新生资料。”关致宁解释道,继而又对罗以桐压低了些声音,“她想低调一些,还是保密吧。”
对方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接着,她拿起我桌上那于她而言就是考得稀烂的小卷子,瞥了一眼我一旁那个粉红色、贴了一堆贴纸的笔记本电脑,轻蔑一笑,对关致宁说:“辛苦你,辅导妖精的功课,不容易。”
张口闭口妖精妖精,妖精刨你家祖坟了怎么的?
虽说妖精不聪明是不争的事实,但被人这样赤裸裸地讽刺,的确不好受。
“不好意思,学姐。我和致宁算是互惠共赢,君子之交。可能有些思想狭隘、眼界狭窄、戴着有色眼镜看人的人不理解,才总拿刻板印象看人,但说白了其实就是狗眼看人低。学姐你说对吧?”
虽说她是学生会主席,但毕竟习惯了人类之间言语含蓄,我这般明刀真枪,反而让她难以招架。她愤愤丢下一句“果然名不虚传”,便迅速消失。
“还挺牙尖嘴利。”
如今本性暴露,我索性在关致宁面前卸下了什么甜美学妹的伪装,冲着罗以桐离去的方向翻了个白眼:“她种族歧视。”
“得了大聪明,什么时候拿到她那样门门全优,说话才更硬气些。现在这样逞一时口舌之快,算不得什么。”
关致宁丝毫情面也没给我留,伸手指了指卷面上一道大题:“这个,你当着我的面再做一遍。这种低级错误也能犯,别是聪明才智全用到怎么骂人上去了。”
我乖乖接过笔,心中叹了口气。
刚刚看到我把别人怼跑,这人却讽刺得愈发起劲,到底是有怎样清奇的脑回路?
做题的间隙,我偷偷瞄了他一眼。他正专注地看着我写好的妖语笔记,凝着眉,时不时动笔标记一两处,或者不出声读着上面的句子。
“看什么,专心点。”
他突然出声,吓得我心一颤,连忙埋下头。
“把耳朵藏好了。”
忙戴正帽子后,我忽然觉得一阵不平。
我一个堂堂正正的肉食动物、如假包换的狐狸精,凭什么对一个人类处处言听计从?学习归学习,狐狸又不是狗!
想及此,我暗下决心,等到我来日也封神成佛,达到比他更高的水平时,一定分分钟把他按在地上逼他叫姑奶奶。
愚蠢的人类,给我等着。
5.
“说过你多少次了,别熬夜别熬夜,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将近十一点半的图书馆已经少有人迹,我一人在往常的角落里赶着期末小论文。
手边的咖啡已经晾凉,我伸手要去探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临近期末,我急于要拿出些成绩来,因而愈发变本加厉地通宵做题。关致宁每每警告,我总是答应着,却仍是一副“下次还敢”的态度。这使得他如今说话愈发夹枪带棒,活像是条“嘶嘶”涂着信子的蛇,随时可能我小命。
“你们人类体力不行,少看不起妖精。”我向他挑衅般一扬眉毛,继续把键盘敲得“噼啪”响。
虽然我这般嘴硬,但实际上最近已经显然体力不支,时不时低血糖头晕,自控力也大不如前。因此我隐瞒了大半个学期的妖精身份,生生因为最近频频露出耳朵和尾巴而完全暴露。
“随便你。本来智商就不高,熬完夜更笨。”
我不理他,努力集中精力看着面前的屏幕。
他本只是碰巧来取遗落的课本,却不知怎的坐在了我对面。我忙于论文无暇理会,便由着他留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忽然莫名觉得一阵头晕,眼前的字母也模糊了起来,瞬间又变作了一团,随后眼前整个成了白茫茫一片。
不知过了多久,我尽力睁开眼睛,仍觉得有些虚弱。片刻后恢复了神智,才意识过来自己身子离地,正被人抱着不知往哪里走去。
由于精神涣散,我此刻已全然成了狐狸的模样,加之四肢无力,软趴趴地窝在不知谁的怀中。
等等?!
我费力地抬起头,试图看清是哪个大胆狂徒。
在我抬头的那一刻,关致宁恰巧低下头。淡淡的月光与路灯的柔光洒在他侧脸,衬得他那张平时看起来多少有些欠的俊脸多了几分温柔。
“还不反省?看你还能不能接着倔。”
我试图反驳,喉咙里却只能发出轻微的“呜呜”声。关致宁轻笑一声,下意识伸手来摸我的头,快要碰到时才意识到有些不合适,收住了手。
“电脑之类的东西拿不了,就先留在图书馆了,明早我去取。”
他这样耐心的态度让我一时有些适应不了,索性装作没听到,闭眼埋下头。
大约七八分钟左右,关致宁停下了脚步,我抬起头。
“呃……”
该死,由于我中途晕过去的缘故耽误了时间,关致宁抱着我又不敢走路太快,以致过了十二点,我的宿舍楼已经锁了门。
关致宁愣了几秒,转身向他宿舍的方向走去。
你想干吗!!!!
可即使我憋急了想要冲他吼,从喉咙中发出的却仍然只有尖利的叫声。他忙压低声音让我别喊,悄声说:“我也是单人宿舍,现在只能先把你带进去。大半夜露宿街头,你命没了我可承担不起。”
为了躲避楼下的宿管,他脱下外套轻轻罩在我身上,装作抱着一摞衣服的模样。
我的视线被完全挡住,同时又被一股淡淡的、他身上独属的气息笼罩,禁不住想,这究竟是人类的味道,还是所谓“雄性荷尔蒙”的气味?
外界的一切都被隔离在外,好在我作为妖精的感知还足够灵敏,便安安静静地猜测着关致宁此刻走到了哪里。
上楼,开门,开灯。
他拿掉了盖着我的外套,语气中多少透露着无奈:“欢迎光临。”
6.
我睁开眼,抬起头,打量着周遭的环境。
白净的墙面、摆满书的书架、叠得规规整整的被子,有板有眼,却无半件装饰——除非你认为墙上贴着的课程表和代码可以算的话则另说。
总结:干净,整齐,好无聊。
关致宁走上前,犹豫半晌,瞟了一眼桌子,又低头看了看我,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尴尬:“呃,你觉得把你放在桌子上,是不是比放在床上稍微好一些?”
我多少恢复了些精力,挣脱跳了下去,然后钻进了衣柜。
“那你恢复人形以后怎么办?”
哦,有道理。
我又顶开门钻出来,扫了硬邦邦的桌子一眼,然后跳上了床。
“行吧……那我打地铺。”
要说妖精与动物的区别,不可忽略的一点就是,我们是不能忍受不洗澡就睡觉的。
好在只要成了狐狸身,我便恢复了些许精力,抢先关致宁一步冲进了浴室,经过他时险些把他撞翻。
冲完澡后,我拖着湿漉漉的身子走了出来,站在浴室门口的地毯上犹豫要不要往前迈步。
关致宁铺好了地上的垫子和床单,看到我这副模样,显然一阵头疼。他思索片刻,从柜子里取出一条白毛巾来。
“用不着担心,新买的,比你都干净。”
他把我用毛巾裹着,放在膝盖上,擦干水珠后用吹风机轻轻吹着。
“以前家里的金毛就是这么吹的。”
搁这儿把我当牲畜呢?!
我跳下他膝盖,钻进被窝中,闭上了眼睛。
关致宁轻叹一声,拔了插头,站起身来关掉了灯。
黑暗里,他似乎尽力放慢放轻了动作,只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与克制的脚步声。
我的确劳累许久,连续通宵使得此刻早已无暇多想什么“独处一室”,加上素来心大,很快便沉沉睡去。
第二天我一觉睡到了自然醒。因早已到了结课复习周,所以一直睡到了快到中午也无人打扰。
关致宁早已离开,桌上留下字条与早餐,一旁的床垫也在我睡梦中收拾好。
但他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我衣服呢!!!!
那些电影中的绿巨人之类似乎能轻而易举地在各种状态下转换,然而那毕竟只是艺术创作。而现实则是,会变回狐狸的身体,衣物则保持原样。
我紧紧闭上眼睛努力回想,依稀想起关致宁说起“东西不方便带,留在了图书馆”。
我靠!
此时此刻,在这个于我而言完全陌生的、雄性人类的房间里,只剩我独自一人,一丝不挂地裹着别人的被子瑟瑟发抖。
妈妈,我好想回家。
趁着关致宁还没回来,我迅速扫视一圈,裹着被子跑去门边,确认好门已锁,然后鬼鬼祟祟地踮着脚溜到了衣柜前,做贼一般打开了他的柜子。
衬衫、卫衣、西装、纪念衫……
就这?
整整一个学期,我从来没有如此刻一般思念我那个挂着七八条裙子的衣柜。
但是身为一个优秀的妖精,超强的动手能力是基本素质。
我取下关致宁最大的一件白衬衫,放在自己身上比了比。不赖,稍稍过大腿,能改个裙子。再翻出一条白色背心,打个结,也能凑合穿一下……
大约半个小时后,我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端详着自己的模样:Oversize 的衬衫领口微露出些锁骨,系了条黑色领带,编起些边的篮球裤稍微有些松大,不过似乎多少衬得腿白皙而修长。
别问我为什么要系领带,狐妖是要美感的好吧!
正在我自我陶醉时,门口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关致宁便开门走了进来。
他一开门看到仍然拉得严严实实的窗帘就有些发愣,一扭头刚好与我对视:“你怎么还没走?”
“大哥,我衣服呢?”
他本一手撑着门,一手提着我的书包,听到问话明显一怔,顿了两三秒才犹豫着低下头,看了一眼我的包。
只是毕竟人在屋檐下,又受了他这样多的照顾,我完全没理由责怪他。同样是劳累一整天,我自己都忘记了的事,怎么能理直气壮地要求他留心。
“所以你才穿了……我的衣服?”我这才醒过神来,狡猾地一笑,向他一抬下巴:“好看吧?你们人类说的纯欲风是不是就这样?”
他看起来略有些不自在,别过些头,深呼吸一口,抚着额头:“呃,你这个……
其实……不太合适,穿给我一个男——”
他话还没说完,突然肩膀上被人猛地一拍:“宁哥!不进去搁这儿干吗哪!”
关致宁仿佛受了什么刺激般,动作瞬间变得僵直,下意识要关门。那人却以为他是不小心松了手,好心帮他撑开,却正好与我对视,眼睛霎时瞪得老大。
“不好意思,打扰了!”
关致宁背对着我,似乎又深呼吸了一口,缓缓转过身把门带上。他看向我的眼神十分奇怪,仿佛下一秒就要引爆什么炸弹与我同归于尽:“李璃璃,你个龟孙子。我一世英名全毁了。”
7.
3.68,算得了上游的成绩,不算失望,但还可以更好。
看着手机屏幕上专业排名第 18 的绩点,我表现得十分平静。
虽说作为妖精,这样的水平已经足够向同族炫耀,但倘若满足于此,则完全不是我的风格。
哦,关于期末去关致宁宿舍的那次,其实没什么好说的。那天换上自己衣服后,我就被关致宁丝毫不留情面地丢了出去。加之后来他也忙于期末复习,我们之前的“互助计划”便暂时搁置,直到如今。
好在他那位哥们儿口风够紧,没有把那天的事外传,所以我们至今还算相安无事,只是在校园或者食堂偶然遇见时,都会不约而同地干咳一声扭过头。幸好从来无人留意,否则像我们那般默契的模样,哪怕原本无事,也容易让人想入非非。
算了,谁要想他。
期末考试已经结束,只要度过这两星期的“实践周”就能回家。无非是些听听讲座的活计,完全不耽误我提前进入假期状态。
因此,仅是为了今天下午的什么大数据区块链主题座谈会,我就足足化了半小时的妆。
此刻我一身针织衫,格子短裙配着风衣,头戴贝雷帽,与淡橘色的眼影相得益彰。虽说是简简单单的一身,但放在计算机学院,已然足够出挑。
对那些显然不知“搭配”为何物的男同学自然不能苛求,但衬托得罗以桐失了颜色,我这么大费周章就达到了目的。
我扭过头,看着裹着毛衣的她,露出胜利者的微笑。她看到后翻了个白眼,我于是又回复了个鬼脸。
“同学,请问你这里有人吗?”
“啊,没有没有。”我拿起包,把旁边的座位让给来人,然后百无聊赖地打开手机,有一搭没一搭地背代码。
过了不到五分钟,旁边的人小心翼翼地戳了戳我肩膀。我以为是打扰到了别人,摘下耳机扭过头,对方却挠了挠头,脸有些发红:“那个,璃璃学妹,请问可不可以加一下你微信?”
我浅浅一笑,把二维码递了过去,心中却吐槽道:“这是本学期第几百个了啊……”
不过我又不傻,随便发个图片就分分钟点赞 99+ 的滋味,别想让我再体会。因此,在删除掉无数个连长相都没印象的联系人后,我有了自己的小策略:当面要微信不好拒绝,就果断出示二维码,反正只要不通过,就完全 OK。
“学妹,麻烦你通过一下哈。”
完蛋,忘记这回这个是坐在身边的了。
正在这时,一个人影挡住了光线。
“这位同学,请问可不可以和你换一下座位?我位置在第一排,看得清楚一些,谢老师让我找这位同学核对一下信息。”
男生原本似乎有些不乐意,看到来人是关致宁,加上他冠冕堂皇的理由,也只好离开。
“这次报告人是重量级嘉宾,他不亏,放心吧你。”
我“哼”的一声扭过头,酸里酸气地说:“某些人不是要避嫌么?”
关致宁深深看了我一眼,掏出笔记本放在面前的桌上:“这个句子是什么意思?”
“合着你找我就是来问妖语句子的?”
“不然呢?”
原本还理直气壮的我被他问得一愣。对哦,原本不就是这样的吗。
“今晚要不要一起吃饭?”我瞟了一眼,没好气地回答。
“行吧,既然你都这么问了,不答应也不合适。”
我转过头,见他一脸计谋得逞的模样,才发觉自己中了套路。
“神经病。”
过了两分钟,我才想起包里还装着给他修改好的文章,掏出来递给他,随口问道:“你一个人类,学这个做什么?”
他翻看着文章,收敛了刚才玩笑的神色:“现在都在讲万物互联,你觉得人和妖的隔阂还会维持多久?”
“虽然现在人妖可以共处一个大学,但是毕业后还不是各奔东西……妖精去搞体育艺术,人做文学数科,然后继续互相看不起。妖精里像我这样懂你们语言的,更是少之又少。”
说完,我似乎感受到了不远处一道目光,扭头看去,见是刚才的罗以桐。此时她的脸色比刚才更黑了三分,让我不由一阵舒心。
“毕竟是在同一个世界里生活,综合类大学已经越来越多,日后的联系也只会更紧密。”
一个人类,而且还是人类里的精英,试图在言辞上说服他,简直是异想天开。我缴械投降,却还是不死心地补了一句:“那你口口声声说着人和妖联系会越来越多,与其想着赶快顺应趋势。利用信息差,怎么不干脆建个平台,助推一下妖和人互通呢?”
本是无心随口说来的话,没想到却让关致宁沉默了。
他沉思了足有半分钟,突然猛地站起身来,在我头上狠狠揉了一把:“李璃璃你简直就是个天才!”我们所在的位置原本就是前排中间,加上等待座谈会开始的这一阵子大家都在低声说话,因此,他这一来不要紧,瞬间引得整个会场的目光全部汇聚到了我们身上。
我张慌地不知道该先捂脸还是先捂耳朵,却发现尾巴也晃晃悠悠地冒了出来:“之前的话说早了,现在才是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8.
关致宁说得没错,我就是个天才。
万万没想到,原本只是胡诌的一句话,竟给了他灵感。因此,我还没来得及弄清发生了什么,就被连哄带骗地下了参加创业比赛的承诺。
这贼船怎么上得莫名其妙。
总之,被他一顿忽悠后,我傻乎乎地相信了创业比赛“加分多,写在简历上有分量,说不定还能一夜暴富”的鬼话,又晕晕乎乎地进了比赛咨询群。
按照关致宁的说法,他打算开发一款即时翻译软件,支持文本、语音的人/妖语转换,而这势必需要大量的数据输入和平台的技术支持,需要招不少人组建团队。只不过他自己事情多,便安排我先找些“看得过去的”。
而此时此刻,我正在和一个头像是只大橘猫的女生聊得热火朝天。
“计算机学院大二创新班、中学就自学过编程、高分保送”,这样的人才要能加入,那我的加分已经到手了一半。更何况,能把这种大佬招至麾下,关致宁定然也会高看我一眼。
幸运的是,对方也对我们的方案表示十分感兴趣。我们两个女孩相谈甚欢,才发现兴趣爱好也一致,便约定下午在学校咖啡厅见面。
“那个,咱们还不知道名字和班级呢。”她说。
“没事没事,保留点神秘感也好玩,哈哈哈哈哈!”
“好呀!嘿嘿嘿嘿嘿!”
只是当我按时来到咖啡厅,看到坐在约定位置上的那个背影时,心下不由得一沉。
“这个,不会是你吧。”我坐下来,指了指手机屏幕上的微信界面。
罗以桐的瞳孔瞬间缩小,一脸见了鬼的表情,随后皱了皱眉头:“这世界怎么这么小,阴魂不散的。”
“你当我想来找你吗?”我往沙发后背一靠,干脆跷起了二郎腿。
“一个狐狸精,参加什么创业大赛,你有那个脑子?”
“作为一个长款毛衣外套短款羽绒服的,我真不知道你哪里来的底气笑话别人。”
你来我往不知多少个回合后,我们双方都精疲力竭,不得不点了奶茶续命。桌上的小蛋糕没了一半,才想起了此行的目的。
“你是真心想加入这个项目?”
“不然我有病啊,要跑来见你!”
又是一番互撕后,我们竟抱着“一定要给对方添堵“的心思定下了合作。不得不说,女生的好胜心一强,真的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关致宁被我叫来咖啡馆后,看到我们两人各自坐在沙发一端,还在努力远离对方的样子,却也只是轻轻一挑眉。
“早就想到了,李璃璃那时候把你形容得天花乱坠,多少就猜到了些许。”
“是我那时候眼瞎。”我不服气地在一旁补充道。
关致宁无奈地笑了笑,伸手在我头上敲了敲。我一激动,耳朵又露了出来,忙捂着头躲到一边,却看到罗以桐神色有异。
哟,好家伙,发现了什么秘密。
于是我故意轻拉了拉关致宁的袖子,嗲声嗲气地问:“你点的是什么呀?好不好喝呀?”
他自然发现了我表现不正常,用看傻子般的眼神瞅我一眼,然后将杯子向我这边推了推:“拿铁而已。”
我端起咖啡装作喝的模样,余光瞟见罗以桐愈发黑的脸色,心情更好了几分。
只是她涵养不赖,又毕竟是学生会混惯了的人,因而并未马上表示什么。直到当晚我们三人一起到学校附近一家餐厅吃饭时,她才终于被击溃了防线。
服务员端上来一盘清蒸虾,关致宁轻车熟路地拿起一只开始剥。罗以桐疑惑地看他一眼:“你不是从来不吃虾么?”
“嗯对,是璃璃喜欢。”他慢条斯理地清理干净面前的虾皮,然后把虾肉放进了我盘中。
在罗以桐丢下一句“有事先走”匆匆离开后,我盯着盘里的虾发呆:“抽什么风?”
“真当我没看出来你心里那点小伎俩?”
“那你没事得罪罗以桐干吗?”
他突然笑了,那副春风化雨、温柔得要滴出水的模样让我一阵毛骨悚然。
“我跟她本来也熟,她那边,我回去再叫爸爸。至于现在这么关照你,自然有我的原因。”
说着,他又剥了一只虾,微笑着放入我碗里:“乖,多吃点,补补身体。”
我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不祥的预感爬上心头。我索性先占够了便宜,干脆把那盘虾整个端到了他面前:“全给我剥了,死我也要做个饱死鬼。”
9.
虽然关致宁总说我不是人,但他也未必是。
让一个弱女子在短短一个寒假整理出常见词库,这种事但凡是个有良知的人都干不出来。
我盘腿坐在家里的小床上飞快地敲着键盘。十四弟弟敲了敲门走进来,把我点的奶茶放在一旁的桌子上。我揉揉他的头发,吩咐道:“立立乖,去问问你四哥五哥六哥八姐姐和六舅舅什么进度了。”
是的,没错,我发动了我一家子人。
狐狸生崽多,单单是我兄弟姐妹就有十七个,算上其余的近亲,已经多到数不过来了。
想及此,我得意地嘬了一口奶茶,为自己的机智与空气干杯。
就这还想难倒我。
“李璃璃,你知不知道磬丘有什么值得去的旅游景点?”
看到关致宁的消息,我眼皮跳了跳——这么灵吗?
“谁要来磬丘?景点多了去了,自己查去。”我飞快地回复道。
“我,还有五分钟登机。”我一个激灵,险些打翻了电脑。
“璃璃,你急匆匆干吗去?”妈妈拿着一篮子葡萄,看我飞快地换衣穿鞋,纳罕道。
“有事!吃饭别等我了!”我抓起小提包,飞快地消失在了门口。
终于抵达机场的“到达”口。我看了看时间,大概还有五分钟,加上下飞机、取行李,以及走出来……
等等,不对劲,我来这儿干吗?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这一愣,才发现自己心跳得飞快。
是因为刚才下了车后就一路飞跑吗?我挠挠头,接着耳朵也冒了出来。
“璃璃?”
关致宁不知何时拉着行李箱出现在了我面前。我却还沉浸在刚才的遐思中,猝不及防,脸一红,忙低下头。
“你怎么来了?”他脱下外套披在我身上,“这么冷的天,穿这点衣服就跑出来,家里人怎么也不拦着。”
“这话不该是我先问你么?”我回他,“一个人类,别说真是来旅游的。”
他清了清嗓子,瞟向一边:“视察工作。”
谁知到了他先前定好的旅店才得知,对方坚决不接待人类。
“谁知道这些野蛮人会不会偷走什么东西。”那只黑熊前台小姐鄙夷地瞟他一眼,用妖语对我说。
不等我冲上去与她吵,关致宁便拦住我,用妖语模仿着她的语气回敬道:“抱歉,野蛮与否暂且不提,但贵店的服务态度也称不上文明。”
离开那里后,我们又找了许多家都未果。吹着冷风、拉着箱子走在大街上时,我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璃璃啊,回家吃晚饭了。”
“妈,我同学来磬丘了。”
“叫着一起来嘛,正好你爸做多了。”
她又喋喋不休了好一阵子,不等我拒绝,就挂断了电话。
“那,走吧!”
在往家走的路上,我胡思乱想着家人见到关致宁后会如何反应,而他本人也始终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果然不出我所料,门开后,先是几秒钟的寂静,随后我家狐狸窝就炸了。
几个年纪最小的弟妹扑上来拉着他看,沙发上窝着的双胞胎黏在一起兴奋地议论着什么,原本仍在抱着电脑整理词汇的舅舅和兄长们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最后,还是我爸发了话:“璃璃,你说的同学是个人类啊?”
好在出乎意料的是,我家人对这个异类的突然出现仅仅是表现出了好奇,却并无敌意。除了查户口一般问东问西外,看起来竟然还聊得不错。
尤其是我妈,从收到那条丝巾的一刻开始,嘴角的弧度就没有消失过。
“你给我说实话,是不是故意的。”
要不然怎么一副有备而来的样子。
关致宁却一副“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的神情,油盐不进的模样让我一阵牙痒痒——不是什么修辞,我真的恨不得咬他一口。
而家人的热情更是让我哭笑不得。拜托,我又不是把男朋友领回家里了。
突然冒出的这个想法让我吓了一跳,为防他人看出,我连忙低下头扒饭,同时瞟了身边的关致宁一眼。不料他也正巧在看我,加上被兴头上的我爸灌得微醺,他的脸色已然染上微微的酡红,眼神也与往常有些不同。瞧着他斜眼觑着我的样子,我实在忍不住,趁着喝果汁的当口,伸手在他小臂上用力掐了一把。
在一顿空前热闹的晚饭后,我已经累得半死,却还是搬出了电脑,将收到的文件稍做了整理,发给关致宁。
“基本上已经完成了大半。”我盘腿坐在沙发上,他则相对规矩地坐在一旁。
关致宁点了点头,在键盘上又是一阵敲,然后将屏幕展示给我:“界面和基础功能我和罗以桐已经基本完成,可以导入后尝试运行。”
看着他们做好的页面,我总觉得有些怪异,想了半晌,开口道:“好丑。”
他扶了扶额,叹了口气。
“你就是这样来视察工作的?”足足有五分钟后,我尝试打破沉默。
“你还真信我是来视察工作的?”他声音有些沙哑,弯下腰,两手支着额头,“有时候真不知道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呃,不会真喝多了吧!
“既然状态不好,那就明天再聊吧。”我合上电脑,支着脑袋侧过脸看他。
他似乎真的感觉不大舒服,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鼻尖也有些发红,嘴唇发着些干,虽然颜色似乎发白,但是唇形还挺好看的……
不对劲,不对劲!我赶快摇摇头,心中奇怪自己为何近来处处异常。
我顺手拿起一旁的手机,看了看时间:八点半了。正要去催关致宁时,才发觉刚才看的是他的手机,再想起刚才一闪而过的画面——
偷偷瞟他一眼后,我又悄悄摸过手机,看到锁屏后顿时面红耳赤。
那是我的照片。
一个让我心跳不已的想法冒了出来。我迅速环视四周,然后悄悄凑近他,压低声音问:“关致宁,你是不是喜欢我呀?”
“做什么梦呢!”他坐直身子,伸手端起茶杯喝了口水,仿佛没事人一般。
但有着刚才的锁屏壁纸在先,这一回,他这副假正经的模样却骗不过我了。
“璃璃,今天也不早了,要不然就让致宁留在家里住吧。反正房间多,你们出去找又多有不便。”不巧在这时,大姐姐走了进来。
“谢谢小黎姐,今天就不再叨扰了。我已经在网上找好了住处,距这儿不远,下回有时间我们再聚。”
若不是平日里见惯了他不要脸的模样,我还真容易被这副彬彬有礼的样子蒙蔽。
要不然为什么说第一印象靠不住呢。
虽然方才他还是微醺的样子,此刻却好像已经全然恢复了正常,且坚决声称“一个大男人完全没问题”,愣是拒绝了我前去送他一程。
当晚躺在床上,看着他发来的“一切正常”的报告,我“扑哧”笑出了声,不由得再度回想起了那张壁纸。
不知出自谁手的侧脸照,画面上的我梳着高高的马尾,一手搭在电脑键盘上,另一手在课本上记着笔记。
我是个狐狸精,不是个白痴。
这样的照片,倘若说是因为羡慕我可以一心多用,我才不会信。
我把手机一丢,整了整枕头,甜甜睡去。
10.
第二学期开学后,我要想的东西比起先前多了许多。
除了高绩点外,又有了创业项目的成败,以及……关致宁到底什么时候表白。
也不知道这个家伙究竟为何这样沉得住气。从上次至今,已经足足两个月,他却始终表现淡定,无丝毫要行动的影子。
混蛋,你不表白,我怎么有机会羞辱你?
我甚至数次刻意给他制造机会:创业小组散会,我特意迟走几分钟,磨蹭着等到只剩我和他两个人,他却索性和我又详谈起了页面设计和功能细则;深夜在朋友圈发仅他可见的网抑云文案,感叹自己是不是毫无魅力,结果被他警告“不睡觉就起床背代码”;故意当着他的面与其他男生谈笑……好吧,这个的结果似乎多少出乎意料。
那天的一节 web 程序设计课,教授因故要提前离开半个小时,便找了上届这门课满分的关致宁来为我们答疑。由于这位学长素来是“真人不露相”,只存在于传说中,因而不仅无人抱怨,反而使得这节课比平时都热闹几分。
至于我,则故意无视掉了他,有任何问题都向邻座的男生请教,甚至引得他身边的其他人也有了些不满,强制与他换了座位。
这样大的动静,倘若他还没有注意到,那就只能说是瞎了。
“李璃璃,你做你自己的,别打扰其他人。”
他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我尽量让自己内心的小雀跃不表现出来,一脸无辜地转过头:“学长,我还以为你很忙呢。”
“再忙也不至于连你的问题都没空解决。”他一边说着,一边俯下身,在键盘上“噼里啪啦”输入了一串什么东西,轻而易举就化解了我的难题。
他的胸膛几乎要碰到我后背上,连呼吸都仿佛离得近了不少。我头脑顿时有些发蒙,走了神,忘记去留意方才的题目。
“懂了么?”怎么可能会懂!
我朝他勾了勾手指,他俯下身来,我轻轻附在他耳边:“学长,要是没有听懂的话,是不是可以私、下、指、导、呢?”
看到关致宁一怔,我就知道计划已经得逞。
谁知他只是愣了这一刹,便转瞬浮上一抹戏谑的微笑,压低声音回答:“当然,保证指导到你……求饶为止。”
这么刺激?!
我险些被一口口水呛住,但很快定了定心神,深呼吸一口,试图重回上风。我故意深深瞟了他微敞开的领口一眼,垂下睫毛,又忽地抬眼:“可是学长,现在这个姿势,好像有些别扭呢。”
关致宁料到了我想让他说什么,闭上眼微笑着摇了摇头,略蹙着的眉峰道出了他对我这般胡闹的无可奈何:“原本以为你是只小白兔,没想到短短一个学期,狐狸尾巴就藏不住了。”
抱歉,我本来就是狐狸精,谢谢。
他直起身子来,清了清嗓子,又伸手点了点我桌面,示意我不许再耍花招:“这节课的内容如果已经掌握好,就再优化一下先前你做的那部分语音输入,漏洞太多了。”
说罢,他看我一眼,表情一如先前那般严肃,仿佛刚才开着暧昧玩笑的另有其人。
我自认这一次不算如何成功,却不想下一回来上课时,我身边的座位都始终空着。问及其他人,也始终得不到什么答复,直到一个男生说,上一次教我题的另两人的电脑都莫名被黑,对方什么重要信息都没碰,却下载了满满一桌面的瑞星小狮子。
想到那个画面,我十分不厚道地笑出了声。向其他人表明一切无碍后,我给关致宁发了微信消息。
“学长,我想学怎么给别人的电脑下载杀毒软件。”
“要是学长没空的话,麻烦问一下你手机壁纸上那位美女姐姐,也可以的呢。”
没过多久,他回复了。
“别以为你手机里那三十几张藏得够深。”
11.
“你怎么还不表白?”在平时开小组会的食堂一角,我面对关致宁,低头输入着代码,假装不经意地提起。
“那你怎么还不表白?”他同样目光不离屏幕,语气更是淡然。
原以为这样将问题甩在面前,能让他不得不承认,却没想被反将一军。
“我才不说,急死你。”
有时候,只有话出了口,你才能意识到它有多么幼稚。
关致宁的眼神在我脸上停留了足足有七八秒,轻笑了笑,抱着胳膊往椅背上一靠:“不然你直接做我女朋友算了,多省事。”
“你想得美。”
他原本还想说什么,却被这时赶来的其余几位组员打断,立时便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原定的平台基本功能已经大致齐全,准备好了上线。为了接下来参加比赛,又要做好路演的计划书和 PPT。
由于关致宁和罗以桐两人的审美和品味实在堪忧,其余几位同学也只是技术打工人,因而制作 PPT 以及计划书封面的任务自然而然落到了我身上。
“之前的网页页面做得不错。”开完小组会,其他人都已经离开,只剩下我和罗以桐收拾剩下的东西时,她突然说。
“今天出门终于记得吃药了?”
她白我一眼,没好气地说道:“我又不瞎。工作做得好,让我昧着良心批评,不是我的风格。”
我学着她的语气嘲讽着:“一个妖精,哪里会做什么正经工作。”
“在学生会两年多了,遇到的绝大多数妖精一天到晚除了化妆约会外就是惹事,要想让别人没有偏见,自己要先做好吧……况且,你敢承认当初接近关致宁不是另有企图“首先,我承认浑浑噩噩的妖精不在少数,但一股脑套在别人身上,不管怎么样都说不过去吧?”说这句话时,我格外理直气壮,在下一句时却又没了底气,“而且,对关致宁,我起初的确没什么别的企图……”
“现在有了?”
“有就有了,你咬我啊!”
罗以桐又翻了个白眼,不过这次却笑了出来:“神经病。”
不得不说,与先前那样时时刻刻板着脸、好像谁欠她二五八万的模样相比,这样一笑,果然让她看起来顺眼多了。
“原谅你了。”我轻拍拍她头。
“我没道歉。”她虽这样反驳着,说话却早已没了那副盛气凌人的模样。
回宿舍的路上,我似乎感到前所未有的心情舒爽:一天内收服了两个人类,我可真是个好狐狸精。
只是没想到,仅仅隔了一天,我就惹上事了。
是这样的,我答应动漫社穿一件 COS 服帮他们在摊位做宣传。我原想不过是些发发传单的活计,仅仅需要两三个小时而已,而且挣的酬劳也不低,所以也没有多问便爽快应承下来。谁知拿到道具服装才发现,那是一条低领口的超短蓬蓬裙。
“没事啦,穿上打底裤,没有很露的。”
毕竟有约在先,即使我无比后悔当初没有问清楚,此时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却不料他们竟然要求我变出耳朵和尾巴。
心中一万个不情愿的我下定决心,此后一定要与这个社团宣传部负责人划清界限。随后,我被推到了校道边的摊位处。
好在毕竟是在校园,绝大多数人的素质都还不错,因此两个小时过去,也无非是一些与我合影之类的要求。
谁料就在我快要下班时,一个来合影的男生却十分不规矩地将手伸到了身后,在我大腿上迅速摸了一把。
“啪”的一声清响过后,他捂着脸弹开,喊声吸引了来往人的目光。
“这纯属污蔑。我在学校这么多年,为人如何大家都是知道的。清者自清,但如果这位同学坚持己见,我也一定不会退缩。还望大家擦亮眼睛,不要让真相蒙尘、无辜的人喊冤。”
他这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镇定的样子让我自己都不由得恍惚,怀疑是自己出现了错觉。
不,一定不是,刚才那黏腻的触感仿佛仍然还在。倘若说是不小心而为,也解释不通。
围观的人多了起来,有人窃窃私语着。我微微有些头晕,他们在说什么、站在谁的一边,我分辨不清,不知究竟是否该与他正面冲突。
“你敢发誓你刚才什么都没做?“
“我敢。”他说这话时,眼睛都没有眨一下。这让我一阵火起,眼看就要冲动坏事。
关致宁从人群中侧身出来,将外套脱下来递给我,挡在我身前:“世杰,校园里监控到处都是,倘若清白,完全不用担心。凡事讲证据,但大庭广众为难一个小姑娘,也不大合适。”
他回过身来,低头看我的眼神似乎带着些无奈。不等我说什么,便拉着我的手腕离开了那里。
12.
如果说“谣言止于智者”。
也许你会认为,这样说未免太过偏激和主观,那么请试想这样的感受:在与一个行为不端的男生起了冲突后,你等到的并非事情逐渐明朗和解决,反而是校园中出现的异样眼神,和几天后同学转发的一条微博,其中充斥着对你的抹黑和诽谤。
“李璃璃第一学期的成绩是通过用不正当手段贿赂任课老师得到的,具体的做法,为免内容被封,就不赘述了,请读者自行脑补。”
“她的综测加分、证书等,有不少都离不开学生会以及部分大二大三的『帮助』,其中包括且不限于计算机创新班关某。据可靠消息,有人曾目击李璃璃离开关某所在宿舍楼。”
仅仅是看到这里,我就已经有了摔手机的冲动,却还是强忍着翻下去,却是越看越反胃,内容愈加不堪入目。
究竟是基于什么样的龌龊心理,才会编出这样的谣言。
对此,我最先怀疑到的人,就是那天被我掌掴的范世杰。而当我找到他时,他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双手插在口袋里,斜眼看着我:“先是污蔑我,再把这样的脏水往我身上泼,该问有什么企图的应该是我而不是你吧?”
看他这样理直气壮,我反而不好说什么,只得颇为无力地让他“好自为之”。只是谣言不仅没有停息的迹象,反而愈演愈烈,又恰逢创业比赛制作路演 PPT,准备做现场展示的阶段,因而更是让我本就疲惫的身心又多了一层困扰。
“最近睡得不好吧,眼袋快比你眼睛都大了。”罗以桐嘲讽道,同时将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放到了我手边。
“谢谢。”我牵强地笑了笑,将制作好的计划书封面发给她,“等我揪出来这个人,一定要揍得连他亲妈都不认识。”
“标题第二个字就写错了,你真的没问题吗?不舒服就先歇着。”她皱了皱眉,将电脑转过来,指了指错处。
关致宁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将书包放到一边,打开电脑:“比赛的事情暂放在一边,有什么要解决的问题先发到我邮箱,今晚我加个班。先解决完李璃璃的事。”
出乎意料地,罗以桐和其他几个组员没有反对,都点了点头,简要交代好现有的bug 便各自离开了。
关致宁找出一个文件夹,其中是一些聊天记录的截图。
“我不是很想看。”
“别怕。”他抬手为我理了理头发,眼神中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与耐心,“试试面对,就知道对方有几斤几两了。”
“你不担心有什么内容是真的?”
他摇头,从始至终都镇定而平静:“又胡闹了,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清楚。”
“是妖精。”
“没什么两样。”
我闭上眼点点头:“好吧,反正这几天看到听到骂我的话已经不少了。”
他陪着我一张张看过那些聊天记录,试着整理谣言大概的传播路径。
只是那些谩骂的言语也的确字字扎在心口,即使先前有了心理准备,可当看到那些来自陌生人的贬低与嘲讽时,我仍感到说不出的苦涩。
更可怕的是,其中除了人类出于对我“妖精”身份刻板印象的评价外,还有相当一部分来自我的妖精同类。“装腔作势”“叛徒”“不过是想做人类的奴仆”之类的标签,也统统贴到了我身上。
我转过头看着关致宁,眉头紧蹙着,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才能让氛围稍稍轻松些许。
“呃,要是真的想哭,我不笑话你。”他掏出一包纸巾递给我。我想了想,收下放进了包中。
“这种思想龌龊卑鄙、上不得台面、只会躲在阴暗处污蔑抹黑别人,以满足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心的人,不值得我流眼泪。”我恨恨地说道。
没想到关致宁笑出了声:“语言能力大有长进。好了,你要这么说,我就不担心了。不愧是我带出来的,心理素质不错。”
那必须。我重新将目光聚集在电脑屏幕上,心想,只能有我让别人被虐到哭爹喊娘的份,想用这种下作法子让老娘崩溃,再修炼一辈子吧。
在耗费了整整一个星期的空闲时间后,最近关于我的谣言的传播路径大致整理清楚了。我面对着屏幕上那张思维导图,杵着下巴沉思片刻,拨通了关致宁的电话。
13.
三天后的晚上八点,我再次约出了范世杰。与先前不同的是,这一回我底气十足。
“先是光天化日之下对我动手动脚,当众下不来台后又伺机报复,利用自己的人脉编造这种下流的故事到处传播,自己躲在屏幕后毫发无伤。我不理解,我和你井水不犯河水,作这么大死,是真觉得本校计算机专业的人就这点儿水平,还是认为狐狸作为肉食动物的杀伤力,就凭你这瘦弱到多半连取自己的快递都要妈妈帮忙的小身板可以挑战一下?”
起初的几句话,我还算得上语气平和,谁料却越说越起劲,对着一脸错愕的范世杰好一通疯狂输出。从他的反应看来,显然未料到我会突然如此锋芒毕露,至于此时在附近听着的关致宁是如何想法,我暂且还想象不到。
“先前关致宁说凡事讲证据,你和他天天出双入对,难道不懂这个道理?”他的气势比其先前似乎已经弱了几分,却仍然是一副“老子怕过谁”的模样。
“你以为我没有?”我从兜里掏出 U 盘,在他面前晃了晃,“不好意思,和关致宁在一起,别的没学会,但是耍阴招黑别人的电脑,却是炉火纯青。”说到耍阴招几个字,我似乎听到身后不远处有人咳了一声。
观察到对面人微微变了面色,我更是挺直了身子:“你编辑前后的微博文稿、托人散播和匿名发出的所有消息记录,都在这里了。哦,出于恶趣味,我捎带翻了翻你的网页浏览和下载记录。怎么说呢……就,挺恶心的。”
听到这里,不知他是慌张过度还是动了怒,竟然直接扑上来抢我手中的 U 盘。只不过他一个人类的反应速度,比起妖精,显然还是落了下风。我一闪身,让他扑了个空,捎带顺势扳过他的肩膀,趁他弯腰的一刻,用膝盖向他胯部狠狠顶去。
他大喊一声蹲下身子,而我就站在原地俯身看着他这副狼狈之态,当然不忘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关致宁从一边树后走出来,“啧啧”感叹着摇了摇头:“女人被惹火了,真狠哪!”
说完,他弯下腰,照着范世杰的背拍了拍:“还能站起来不?”
“能。”
对方扶着他的手,勉强站起身来,仍佝偻着身子,却不料又被关致宁直冲面门的一拳击倒在地。
我对这始料未及的一拳头也意外得很:“好学生也打人?这要是传出去,没准儿被罗以桐开除出学生会,说不定还会受学校处分。”
“他活该。”他接过我递过去的纸巾擦了擦手,轻轻甩了甩手腕,显然方才用力不小,“学生会和学校那边不用担心,事出有因,不管怎么样都是先处理他,我这样最多算见义勇为一时冲动,挨几句批评就罢了。”
“算得还挺清。”我斜睨一眼捂着脸挣扎着起身、以最快速度逃开的范世杰,拍了拍关致宁的肩膀,“但是帅也是真帅,我就喜欢你这样落井下石的模样。”
“过奖,我也就喜欢你这副仗势欺人的模样。”
他话音刚落,我和他才意识到各自言语的疏漏,双双干咳一声转过身。
在向宿舍方向走去的路上,我们都一路沉默着。
人影在暖黄色的路灯灯光下被拉长,又变短消失,又再度出现。我低着头,不由自主地想着刚才的画面,嘴角轻轻上扬,又偷偷侧过脸看他。
关致宁单肩挎着包,头偏向另一边。他的头发有些微的凌乱,一阵晚风吹过,将树叶带到了他头上。
他浑然不觉,有些不自在地开口:“大晚上的,好像挺冷。”然后顺手将衬衫外套脱下来搭在我身上。
即使我这一路尽量将脚步放慢,可无奈宿舍楼离得实在是太近。
“以后还是别这么冒险了,毕竟对方是个成年男生,真伤到你怎么办。”
“那我加倍伤回去。”
关致宁叹息一口,我伸手点了点他手臂,示意他伸出刚才的手让我看看。
“你也是,别这么冲动了,这不连自己都伤着了。”
“他欺负我未来女朋友,再来一次我照打不误。”
虽说这话说得更加直白,这次他却没有扭过头,表情严肃而坚定。我心头一热,上前一步搂住了他脖子。吃惊过后,他也小心翼翼地轻拥住了我。
我心脏“砰砰砰”跳得极快。虽说先前变作狐狸后也被他抱起过,这一回却是意义大不相同。加之先前的感动与虚惊一场后的庆幸,我突然想要再冲动一把。
我松开拢着他脖子的手,转而将他拉向一旁的楼梯。他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我就站上了第一层台阶,倾身吻住了他。
但倘若你把关致宁想作是个青涩单纯的小男生,被女生轻轻一吻便会手足无措,就实在错得离谱了。
作为一个常年习惯做团队领导的家伙,他仿佛事事都要争得主导权。因此在仅仅一瞬的错愕过后,他便自觉转换了身份,从“被迫者”变为了主动的那一方,将包丢在了一边,一手扣上了我后脑勺,更是加深了先前的吻。
“你经验还挺丰富啊。”当终于结束时,我微微喘着气,头低向一边。
“不是,脑子好,做什么都有天赋。要是有必要,也不妨给你解释一下什么叫作『生物本能』。”
我李璃璃母胎不 solo,却是第一次有如此经历,偏偏开局就遇到这样一个王炸。想到这里,我对自己佩服得五体投地。
“好的,我盖完章了,你是李璃璃的了。”
他挑挑眉,捡起刚才被当作垃圾丢掉的书包,拍了拍灰:“这就下驱逐令?用完就丢,真不愧是我女朋友。”
“承让。”
14.
“综上,『致同』APP 顺应当下人与妖和谐共生、协同发展的趋势,旨在构建便利、高效的沟通平台,为交流、合作提供行之有效的途径,并亲身证明了跨种族合作的合理性与优越性。”
我说完后,轻轻松了口气,看向台下的关致宁。他向我微微点了点头,比了个口型:“完美。”
最后,我们顺利拿下了二十万的天使轮融资。
“都说本科生创业多半是闹着玩,怎么这玩着玩着,还真弄出了个名堂。”我们一伙人穿着正装来到火锅店聚餐,西装领带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却无人在意。
“还有那俩,适度行吗?”罗以桐不满地将大半盘鱼丸下在牛油锅底一侧。关致宁叼住我喂过去的葡萄,含着笑摇摇头。我更是狐假虎威地往他肩上一靠,昂着头看向罗以桐:“APP 以你俩的名字命名,我还没跟你算账呢。明明我才是项目第二负责人。”
她没好气地回怼:“找别人吃你的飞醋去,APP 是你自己取的名,少给我甩锅。”
我朝她吐了吐舌头,毫无意外又收获一枚白眼。
上次去找范世杰对质前,罗以桐就已经帮忙将所有的证据打包发给了辅导员和学生处,包括申请调附近的监控,也有她的一大部分功劳。
如今真相大白,范世杰在公开道歉后被学校开除,创业比赛一路绿灯、高歌猛进,友情与爱情都双双丰收,仅仅是大二,我似乎就已经看到了足够光明的前途。
“你想得美。只是一个创业比赛小有了成绩,真当自己高枕无忧了?”
关致宁不知如何猜到了我的想法,伸手在我脑门一敲:“真正优秀的人从来都是全面发展。现在只是有了还算过得去的开端,往后的日子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被迎头浇了一桶凉水的我只得撇撇嘴默默应下,随手点开班里的通知群,转眼又是十余条新消息跃入眼帘。一个个的比赛通知、证书考试通知接踵而至,可不知为何,此时的我却似乎并无多少畏惧。
“李璃璃,你能不能别摇尾巴了,毛飞进菜里让别人怎么吃?”
“哦,不好意思。”我掖了掖尾巴,随手取过一个靠枕压着,然后拉了拉关致宁的袖子,“学长,有参加辩论赛的经验吗?”
终章。
若干年后的毕业典礼上。
我一身学士服下套着小西装,化着精致的妆容,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火红色的耳朵扬在头顶.
“我在此分享的目的,并非要炫耀自己有多么光辉的过往。相反,在我与在座的各位一样的年纪里,同样有过畏惧与怀疑。
“这个世界从来就不是公平的。正如在这样一所精英辈出的校园里,你也会遇到无数似乎赢在起跑线的人,但这从来就不意味着你没有与他们竞争的希望。相反,在这短短四年中,会有无数的机遇,能用来让你发现自己的长处,或是结识那些在你当初看来高不可攀的模范。也正是在这个不断向上攀爬的过程中,你自己也许终会成为他人眼中的佼佼者。
“人生的道路很长,这四年也不过只是一个缩影。但我想说的是,『可能性』始终存在。无论你是人,还是妖,都有足够的时间和机会将自己打磨成理想中的样子,而一切的根本,说到底,不过是选择而已。”
讲完后,我轻轻向台下颔首,然后迈着我万年不变的优雅狐步走下演讲台。
“李总,今年校招的事情……”
“嗯,这个我们有空详谈,今天暂时有其他事。”我换下学士服,将手中的花束递给一旁的助理,“小孙,你问下车安排好了吗。”
得到对方的肯定答复后,我向校门口走去。
“唐师傅,去银贸,谢谢。”
对方因戴着口罩,声音有些闷:“李总,关总托我提醒您他订了白鹿苑的位子。”
“不管他,让他等着。一看就是出息了,我给学校毕业生演讲这么大的事都敢不来。今天非得买到他肉疼为止。”
“李总,挣钱不容易。”唐师傅的声音似乎已经微微带了些虚。
“所以啊,气死他。”
对方没有答话,又往前开了一阵子后,却突然把车停了下来,解下安全带,下了车,随后径直上了后座。
他摘了口罩,似乎颇为疲惫地靠在我身上:“气死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你把唐师傅怎么了?”
关致宁俯身解开我的安全带,故意阴恻恻一笑:“你猜。”
挨了我轻拍的一掌后,他扶了扶额:“媳妇儿,一周年纪念。”
我眸光一转,在他耳边轻笑道:“一周年纪念,关总心里只想着吃饭?”
从第一次坐关致宁的车以来,我就常夸他开车稳。但这一次,这混蛋一路险些闯了红灯。
算了,从刚认识开始,我们就不知离经叛道多少回了。这家伙却屡次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虽总是一副要玩脱的样子,到最后却又不越雷池半步。
我坐在副驾驶的位置,歪头看着他:“你说,我是狐狸精,那你是什么?”
“纣王?”
“不对,你是哈士奇。”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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