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摘 | 卢梭：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

前段时间意外翻开了卢梭的《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颇受教益，也想写一篇书评，但尚未确定从何处着笔，因此先将原文的一些段落摘抄，以作分享：

让-雅克·卢梭

1. 就像那海神格劳克斯（Glaucus)的雕像：时间、大海和暴风雨使它失去了原有的模样，使海神的形象看起来不再像一个神，而是像一头凶猛的野兽。这正如那人类灵魂在社会中扭曲的面孔，由于不断发生的上千种原因，在接受诸多知识与谬误的过程中，在身体构造不断变化的过程中，以及在情欲的不断冲击下，它早已改变了原有的样子，变得让我们几乎难以辨认了。/p018
2. 正是人类取得的所有进步使其不断远离最初状态。/p018
3. 我们越是努力地去研究人类，就越无法理解人类。/p018
4. 我们大可不必在将人类变成一个人之前先将他变成一个哲学家。/p023
5. 我认为在人类中存在两种不平等：一种我称之为自然的或是生理的不平等，这种不平等是由自然造成的，主要体现在年龄、身体、体力、智力以及心灵方面；另一种我们可以称之为精神的或是政治的不平等，这种不平等依靠一种公约，在人类共识的基础上被建立起来，或者至少为人类共识所认可，主要体现为少数人通过所害他人利益而享有的各种特权，例如更加富有、更加尊贵、更加高大，或者甚至让他人臣服。/p028
6. 我将假定——任何时代的人类都如我今天所看到的那样，直立行走，像我们一样使用双手，环顾整个自然，用眼睛丈量着天空的浩瀚。/p034
   

1. 野蛮的生活使他们得以远离痛风和关节炎，而衰老则成为所有痛苦中人类最无力解除的一个。就这样，他们终将慢慢死去，人们无法察觉他们生命的消逝，就连他们自己也被蒙在鼓里。/p038
2. 彻夜不眠及种种过度行为；各种情欲的放纵、身体的疲惫以及精神的衰竭；所有状态下的人类都感受到了无尽的忧伤和痛苦，他们的灵魂也因此被无休止地侵蚀着。
3. 于是，我们得出令人无比沮丧的结论：我们所经历的大多数苦难都是我们咎由自取的结果，同时，如果我们能够维持自然赋予我们的简朴、单纯、孤单的生活方式，我们本可以避免所有这些苦难。如果自然赋予我们的是健康，那我们几乎可以确定：思考的状态是一种反自然的状态，而进行思考的人类则是堕落的动物。/p039
4. 人类何尝不是如此：在群居与奴隶化的过程中，他逐渐变得虚弱、胆小、卑躬屈膝，安乐而又萎靡的生活方式使他不再充满力量与勇气。/p041
5. 兽类的活动是完全由自然主宰的，而人类则可以作为一个自由的主体参与其本身的动作，即一个是靠本能进行取舍，而另一个则是靠自由行动进行选择。正因为如此，兽类永远无法摆脱自然加在它身上的规则，即使有时这样对它非常有利；而人类却经常远离规则，即使有时这会对他产生危害。/p43
6. 精神使感官堕落，而当自然的需求已经得到满足时，意志却还会提出要求。/p44
7. 在所有动物中，将人类区别开来的主要特点并不是人类的理解力，而是人类作为自由主体的特征。自然支配着一切动物，而兽类总是选择服从。人类本来面临着同样的压力，但他自认为有选择顺从或者反抗的自由。正是因为人类意识到了这一自由，其灵魂的精神性才得以体现。/p44
8. 野蛮人在本能中便拥有了在自然状态下生存所需要的一切；但只在逐渐发展起来的理性中，才拥有在社会中生存所必需的东西。/p59
9. 野蛮人之所以不是恶人，是因为他们并不知道善为何物，而阻止他们“作恶”的，既不是理性的发展，也不是法律的约束，而是情欲的平复和对恶的无知。/p61
10. 理性正义的崇高准则是“像你希望别人如何对待你那样去对待别人”，而怜悯心却让整个人类遵循另一个天生善良的准则：“在尽可能不损害他人利益的前提下追求自己的幸福”。/66
11. 游荡在浩瀚森林里的野蛮人，没有工业，没有语言，没有住所，没有战争，彼此之间也没有任何联系。他对同类没有任何需求，同时也没有任何伤害他们的欲望，而且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单独认识任何一个其他同类。他不为情欲所牵绊，自给自足，只拥有这一状态下应有的情感与智慧。……艺术便随着其发现者一起走向死亡。那里既没有教育也没有进步，野蛮人一代又一代徒劳地繁衍着；每个人都从相同的起点出发，一个又一个世纪在初始阶段的粗野中静静地流过，人类这一物种已老，可人始终还是幼稚。/p070
12. 自然的不平等在人类中的扩大更应该归咎于制度的不平等。/p72
13. 只有当人类相互间产生依赖，并且相互间的需求将他们联系起来后，奴役关系才会形成。一个人在被奴化前，必定经过了依赖他人的经历。/p73
14. 当人类第一次开始审视自己时，便产生了最初的自尊情绪；也正是如此，当他还不大知道如何区分等级的时候，在他将自己的物种视作第一等的同时，他早已准备将他自己列为同类中的第一等了。/p80
15. 共同居住的习惯，使人类产生了最细腻的感情：夫妻之间的爱以及父母与子女之间的爱。这样一来，每个家庭都变成一个结合得更好的小型社会。而正因为连接这个社会的唯一纽带是相互间的依恋与自由，因而这个社会上的各种联系变得更加紧密了。/p83
16. 这些舒适的享受会渐渐变成一种习惯，这种习惯最终会使人类几乎完全感受不到幸福，而且同时会转化为真正的需求，那么得不到这些享受所带来的痛苦，将远远大于拥有这些享受时所带来的喜悦。从此，人类将因失去而感到忧伤，却不会因为拥有而感到幸福了。/P83
17. 每个人都开始关注别人，同时也渴望着别人关注自己。公开的称赞变成了一种荣誉。那些唱歌或者跳舞最棒的人，那些最美、最强壮、最聪明或者最雄辩的人便成为人们最为尊重的人。要知道，这是迈向不平等的第一步，同时也是让人类通往邪恶的开始：从这些最初的偏爱出发，一方面诞生了虚荣和蔑视，另一方面也诞生了耻辱和欲望。而由这些新的原因所造成的骚乱最终给予“幸福”与“天真生活”最后一击。/P85
18. 一旦某个人需要另一个人伸出援手，一旦人们发现一个人能够拥有两人份食粮的好处，平等就此土崩瓦解，取而代之的则是私有制。从此，劳动成为必需，而广袤的森林则变成了需要人们播撒辛勤汗水的欣欣向荣的田野。后来也正是在这片土地上诞生了奴隶，苦难从此在这里萌芽，随着庄稼一道在这田野里生长。/088
19. 所有人都朝着镣铐的方向奔跑着，满心以为这样便可获得自由。他们已经拥有足够的理性，来感受一个政治组织所能带来的好处，但却没有足够的经验，来预见可能带来的危险。而那些最可能预见其中弊端的人，却又恰巧是那些打算利用这一点的人。/p97
20. 在人与人的关系中，一个人可能遭遇的最糟糕的情况，就是让自己任由另一个人摆布。/P101
21. 人民之所以将自己托付给首领，是为了捍卫自己的自由，而不是为了让自己沦为奴隶，这是不可争辩的事实。这基本上是所有政治权力的基本准则。/p101
22. 自由也与天真和道德一样，人们只有在亲身感受的时候才能感受到它们的价值，而一旦失去它们，人们对它们的兴趣也会随即消失。/p102
23. 对于野蛮人而言，相比无言的屈从，他更喜欢暴风雨般的自由。因此，我们不应该通过被奴役人民的堕落，来判断人类的天性是赞同还是反对奴役，而应该通过所有自由人民在反抗压迫过程中所创造的奇迹，来洞悉他们的真意。我知道，那些被束缚的人只会不断地大肆吹嘘他们在牢笼中享有的和平和安静，即所谓“被束缚的悲惨的和平”。/p103
24. 对自由的思考，从来都不属于奴隶。/p103
25. 任何人都不得出卖自己的自由，不得让自己受专制权力的任意支配。因为出卖自由就等于出卖自己的生命，但没有人是他自己生命的主人。/p105
26. 那些自甘堕落的人有什么权力让他们的后代遭受同样的屈辱，并代替其后代放弃那些他们所必需的财富，使得本应该拥有这些财富的人们的生活从此变得如此昂贵？/p105
27. 人民已经习惯了依附、安宁和生活的便利，由于他们已经无法挣脱手腕上的铁链，便索性同意增加自己的被奴役程度，以巩固自己内心的宁静。/p110
28. 如果我们从这些不同的变革中去寻找不平等发展的足迹，我们会发现法律和私有财产权的形成是不平等形成的第一阶段；法官的设立是第二阶段；而第三个阶段也是最后一个阶段，则是合法权利向专制权力的转变。因此，第一个阶段催生的是贫富的差距，第二个阶段造就的是强弱的悬殊，而第三个阶段诞生的则是主人与奴隶的对立。主人与奴隶的对立正是不平等的最后阶段，是所有其他不平等终将抵达的彼岸。这一阶段将一直持续，直到新的革命将政府彻底瓦解或者使其向合法制度靠拢为止。/p110
29. 由于他们更多地向下而不是向上看，对他们而言，统治比自由要来得珍贵。他们之所以同意戴上镣铐，为的是有朝一日能够将这镣铐强加在他人身上。对于那些无心支配他人的人，人们是很难让他们屈服的。/p111
30. 专制制度是不允许有任何其他主人的，也不需要征求他人的同意，而对于奴隶而言，盲从就是他们唯一的美德。/p115
31. 野蛮人过着他自己的生活；而社会人则只生活在他人的意见中，因此，他也只有在他人的评价中才能找到自身存在的意义。/p119
32. 总之，我不会去探讨当人们只是一个劲地去问别人自己是谁，而从不敢问自己的内心时，他们尽管身处如此多哲理、人性、理解和崇高的哲言中，为何却只能空有一副骗人的、浅薄的外壳，只能拥有没有美德的荣誉、没有智慧的理性，以及没有幸福的享乐。/119
33. 正是社会及其孕育的不平等精神改变和歪曲着我们所有的自然倾向。/P119
34. 人们想要怎样赞美人类社会就怎样赞美吧，可是无论如何这个社会必然是堕落的，人们的利害关系越是错综复杂，相互忌恨的心理便越会增长。从此，人们表面上互帮互助，实则无所不用其极地自相残杀。/p133

• 书名：《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
• ISBN：978-7-5339-4183-3
• 作者：[法]让-雅克·卢梭（1712-1778）
• 译者：邓冰艳
• 出版社：浙江文艺出版社
• 版次：2015年3月第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