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讲述 ▏我跑突发这些年

跑突发意味着要时刻在线，要随机应变，还要…？小报君约请原点记者杨书源现身说法——

其实每次去突发现场的路上，我都有种想“逃跑”的强烈冲动。一旦登上高铁或者飞机，追赶突发事件第一茬的热度让人措手不及，判断第二落点的压力也已经来了，这时手机里还不断传来别家媒体关于这个事件的报道推送，点开来看怕乱了军心，不点开看又怕漏掉什么重要信息。有那么几个瞬间，大脑一片空白，明明想要拨采访对象的电话，却卡顿几秒才拨出去。

突发跑得稍微多些了，我原以为能熟能生巧，练就些镇定自若的风范，却发现只是一厢情愿的想法：每一次突发事件，都是不同的场景和故事，没有哪一次的经验可以复制，该慌张还是慌张。唯一不同的是慌乱的时长在缩短，重归镇定后对采访路径和取舍的判断变得“犀利”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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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有自己的独立判断」

跑突发新闻，你得做好稿子“难产”、甚至出不来的准备。这个时候，在现场的你，是继续突围，还是打道回府？

比如最近一次跑突发，去杭州“追豹子”，具体过程就不赘述了，只讲我印象深刻的一个细节。

在杭州那几天，当地出于安全等考虑，严禁搜救队带记者上山。有的搜救队被发现违规带记者上山被责令改正后，开始三缄其口，我磨了很久，那位搜救队队长才同意把这几天搜救的细节和我聊聊，恰在此时，我接到了“收队”的信息。在跟后方编辑宰老师吐槽过后，我决定继续采访，一来是为了守信，二来也是希望与搜救队建立长线联系。

回到酒店，我开始设想：如果我把每天采访到的内容都及时抓取一个新闻点，只发短稿是不是更明智的选择？在此之前我的判断是：这几天的采访虽然有料，但没有猛料，也没有时效性特别强的信息，再加上其实第一落点的新闻我在事件发端时也跟了好几天了，所以我选择了循序渐进，准备攒几天素材再写一篇长报道，聊聊外界和住在野生动物世界周边的人对豹子出逃截然不同的行动、观点，以及野生动物出逃背后的动物园生态。现在计划被打乱。仔细想想，如果再倒回到几天前，我可能还是会做这样的选择。

我慢慢意识到，跑突发，还是要有自己的采访节奏。通常，去现场的第一天，各家媒体的记者会聚集在距离事发现场最近的一家还算像样的酒店，采访也基本上是群访活动。跟着大部队时内心往往是焦虑的，害怕采访内容同质化，得不到独家的信息增量。

接下来，我一般会和同行互通有无，以防漏了哪个重要线索。但真正最重要的线索，还是要凭借一己之力去找。虽然有时脱离大部队会让你丧失一些安全感，但不作独立判断，不去努力突破的话，你可能就拿不到一篇真正有分量的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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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寻风暴中心的当事人」

对于采访路径、采访人物甚至是着笔多少的取舍，在人手并不充足的突发报道中尤其关键。那年吴谢宇在重庆落网，又是一次媒体全出动。当时的采访路径不外乎两个：一是探寻吴谢宇在重庆的夜场，另一个是去吴谢宇在福建仙游的老家、他和母亲居住过的福州学校家属楼。我当时的第一选择是去重庆夜场，我觉得那是距离吴谢宇被捕前生活轨迹最近的地方，而且我试图在那里找到一两位和他联系紧密的人。

但在重庆的结果不尽如人意，因为我对夜场的生态体系实在陌生，而且当时夜场都已经戒严了，所以采访一直没突破。最后我又去了福建，在那里从家人、邻居、教过吴谢宇的班主任入手，收获倒是大了很多。

▲ 吴谢宇母子曾经居住的教职工家属大院附近的城中村一角

后来和编辑林老师复盘这两个采访地时，她觉得如果根据我采访的特点，应该选择直接去福建，因为那里的采访对象更加适合我突破。自然如果有多人同时参与报道时，就可以多面铺开，不需要面临这种取舍了。

但是无论如何，我发现哪怕短短一两千字的突发新闻中，越接近事件本身的当事人和现场永远是注意力的焦点。

即便追求时效的短消息也不能是流水账，也应该有一个有人情味的落点，哪怕只是一句引语、一个动作。比如稿件中那些身处风暴中心的人，应该在稿件中能看到他们极端状态下的情绪和选择，而不仅仅是一个“受害者”符号。

在杭州寻豹事件中，我以口述形式专门写了第一位见到豹子的茶农的经历。其实这个茶农并不是第一次在媒体视野中出现，此前有的记者就把他当成信源之一简单采访了几句。但当时我的判断是这位茶农不仅是第一亲历者，也代表着动物园周边生活的人对这次事件的态度，我就想办法和他聊了很久以后才下笔。

▲ 第一位见到豹子的茶农

这篇稿子当时阅读量还不错，还有同行来找我要这位茶农的联系方式，这可能也证明这个采访角度还算是个不错的前期切入点。

总之，每一次热点报道，首先摆在你面前的都是一个小径分岔的迷宫，直觉、经验甚至是运气会让你做出不同的选择，获得完全不同的结果，不管是死胡同还是另辟蹊径，都会让人有点意犹未尽，下次继续怀着忐忑出发。

3

「想方设法进入新闻现场」

“你会爬墙吗？”

这个问题似乎会成为突发事件报道的一个终极命题。因为大部分灾难或者负面报道似乎都有“攻”和“守”双方，“守”方设置关卡让你无法达到新闻的核心，自然也就有了采访时的各种突破尝试。

第一次被问起“会不会爬墙”，就是我第一次去突发现场，当时“白银案”犯罪嫌疑人落网，几乎所有记者都打卡似的去了高承勇开过小卖部的那个职业中学。学校门口戒严，有的男记者已经翻墙进入，我估计了一下围墙高度，实在是无能为力。上海那边，有着多年跑突发经历的孔老师有点惊诧，说我“不中用”。我当时也不服气，在大门口拜托当地出租车司机和我浩浩荡荡直接开进学校杀出一条血路，门口保安也询问了我句进学校干什么，我故作镇定地喊：“来给我弟弟送衣服的！”

就这样我晃荡进了学校，和里面见过高承勇的人聊了老半天，出学校门时我感觉松了一口气。再后来我也一直没有学会爬墙，但还是凭着各种千奇百怪的方式进入了新闻现场。

我第二次被问及“会不会爬墙”，是在海宁污水罐倒塌的现场。一位高大且突发经验娴熟的同行热情地把我们带到了厂房的围墙边，指了指墙说：我今天早上翻进去看过了，不知道你们能不能进去。那一刻，我和凌云对墙那头事故现场的画面几乎好奇到了极致，最后我们找到了另一条路，就在围墙前面一个弄堂，顺着路从一个小缺口直接钻进了厂房。尽管很快我们就被厂区里轮值的保安发现，但此行不虚，已经对厂区全貌有了直观感受。

同样，今年5月，我们在杭州，动物园门口已经戒严，但几乎所有记者都想去园里面看看情况到底怎样。有天下午，我和一个民间救援队的队员在动物园外停车场上待命，忽然队长开始整队喊人吃饭。当时救援队丢给我一个志愿者背心，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吃饭。直觉告诉我，这可能是我进入动物园的机会，于是我积极装出要吃饭的样子跟着大部队走，很多记者觉得只是吃饭因此没兴趣一起去。果然不出所料，大部队往动物园大门方向走去……晚饭后我假装去上卫生间溜到了猛兽区，一路畅通无阻。在里面我看到了早年间是持证猎人现在也来帮忙找豹子的志愿者队伍，还和一位在加班加点维修动物园安全设施的工人聊了会儿，对这个动物园多了不少直观感受，也增加了些采访的信息增量。

所以说跑突发的记者可以不会爬墙，但是你总得想办法“钻进去”，不能缺席。

4

「争分夺秒与时间赛跑」

和部门同事聊天时，大家都感慨：有的突发新闻最有效率的采访不是从到了现场后开始的，而是在去往现场的路上，甚至是还没出发时的电话连线。

去年采访江西特大洪涝灾害时，我们计划去九江市江洲镇采访，因为当地不少在外工作的青年都自发回去抗洪了。就在那辆从上海去往九江的高铁上，我和同行的凌云推测这个节骨眼儿回九江的，肯定有不少是参与抗洪的当地人。所以我们在车厢里电话采访时也特别留意了其它乘客的表情和话题，最终发现前座就是我们要找的江洲人，他不仅跟我们说了自己的亲身经历，还提供了很多村里人的联系方式。有了亲历者的叙述，我们当晚还没到真正的现场，就发出了第一篇报道。

▲ 去年7月，我和张凌云在江西报道洪涝灾害。

一个突发事件来临后，怎么快速地找到当事人？一般我们会通过各种平台，比如微博、抖音、快手号等留言找人，有时也会用“投机”的办法，用微信搜索事发地名称，会发现许多注册地为当地的微信好友，有时也能从这些“网络熟人”中拓展人际网，看看是否有机会更加快速联系到当事人。

当年泉州隔离酒店倒塌事件发生后，我在微信搜索到以前一位采访对象正在朋友圈转发这个新闻，我就询问了一句他是否离事故现场比较近，没想到这位大哥的好朋友就在救援队伍中，是当地消防队的一位宣传干事。于是我直接联系了那位消防队员，从他那儿获得了不少救援的细节信息。

还有的时候，一个毫无线索的突发现场让人茫然，这时我们会打开一个三维立体地图，定位到事发点，查看方圆1公里内的店招上是不是有店主联系电话。把能打的电话挨个儿打过去。有一次幼儿园儿童遇袭事件中，我就是通过地图上的店招电话，辗转找到了一位当时在园内的孩子家长，她向我还原了孩子和她在幼儿园里的见闻。

最近，部门同事雷册渊的经历也让人称奇。那是袁隆平逝世的第一天，所有记者都在想从袁隆平家人、学生那里获得更多消息，她忽然想起了之前袁老过生日时，一家在他长沙的研究所附近的小理发店上了微博热搜，因为这位叫曹小萍的理发师已经为袁老剪了十几年的头发了。但当时记者还没到长沙，而且这家小店在网络上也没有任何踪迹，也不知道是否还营业。当时小雷忽然想到用电话在长沙当地叫了一个美团跑腿，就要求小哥做一件事：去小萍那个理发店的地址，看看是不是还营业，如果营业，就请美团小哥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小萍，让记者和理发师通话。

一切都很顺利，小萍还在那里守店，并且同意了等记者一到长沙就接受采访。事实也证明这通电话是及时的，后来小萍拒绝了所有媒体的采访，而和小雷因为有约在先，她没有拒绝。

所以关于突发新闻的竞争大概从来不是从你抵达现场开始掐秒表计算的，而是你知道这个突发新闻并作出反应的第一时间就开始了。

▲ “写稿快乐！”

文字记者：杨书源

微信编辑：夏杰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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