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肃山地马拉松21人逝世，请记住这个了不起的人。

5月的黑暗来得突然而密集。

从大连车祸，到两位院士离世，再到21人遇难的“甘肃白银绝命马拉松”。

生命的苦难，不由分说地冲击着每一个人。

其中，对我冲击最大的便是这个，我从前从未听说过名字的聋哑人：黄关军。

这场越野赛不幸逝世的21人中，最让人悲伤的一个。作为聋哑人，他连呼救都没有办法。

就像他短暂、曲折、努力的一生，只有自己可以救援。

我知道，人生实苦。

但最让人难过的是，黄关军这苦难的一生，他没得选。

他已经尽力做了最大的努力，命运的无常还是让他的生命终结在这场毫无防备的灾难中。

就像余华说的：“永远不要相信苦难是值得的，苦难就是苦难，苦难不会带来成功。苦难不值得追求，磨练意志是因为苦难无法躲开。”

今天我想写下这个人的故事，想记住这个了不起的人。就像《寻梦环游记》里的台词说的：当活着的人再也没有人记住他，他才是真正的死亡了。

△ 黄关军在比赛开始前去熟悉路线

为了生存和生活

从四川绵阳辗转几趟动车，再坐汽车到甘肃白银，还需要十多个小时。

几天前，黄关军就是这样抵达这里的。

谁也想不到，5月23日，当黄关军的父母踏上同样的行程时，却是来接已经不在人世的儿子回家。

黄河石林百公里越野赛，21人遇难，已经成了所有跑步者的伤痛。

而连呼救都没办法的聋哑人黄关军，更是像针尖儿一样扎进了所有人的心。

人们叫他“中国阿甘”，但他从来都不是。阿甘不知自己为何而跑，而黄关军虽然聋哑，却很清楚自己为什么跑。

为了生存，也为了生活。

再直接一点，为了挣几千块奖金。

黄河石林百公里越野赛，是34岁的黄关军第一次跑100公里。

为了这个“第一次”，他做足了准备，特意花钱买了一双新鞋。

他想要有一个好成绩，最好能站上领奖台。

毕竟，这个比赛的奖金第一名和第十名差了7倍多。

每向前跑进一个名次，每超越一个人，他就能多拿1000块。

黄关军被搜救人员发现时，他的位置正排在比赛的第六名。

如果意外没有发生，如果他能这样继续跑下去，黄关军就能领到6000元奖金。

这相当于他在成都饭店当服务员切菜时，要切两个多月才能挣到的工资。

在绵阳跑外卖就更辛苦，跑3个月才能挣到这些钱。

跑步对黄关军来说是已经是一种生存方式。

你可能很难想象，即便在现在这个社会，一个聋哑人想要养活自己，选择也少得可怜。

而跑步，是上天给黄关军的礼物，他从小就特别能跑。

跑步是孤独的出路

“黄关军，黄冠军……”

还上初中时，黄关军就得了个“冠军”的外号，反正同学们都这样喊。

黄关军也分辨不清，别人是在叫他，还是在叫他的外号。

反正也无所谓，黄关军实至名归，学校运动会，他几乎包揽了中长跑的所有第一名。

这是他在学校唯一拿得出手的本领，作为聋哑人，学习对他来说太吃力了。

黄关军其实并不是天生聋哑。

一岁时，因为一次生病，厄运突然降临。由于打针失误，好好的孩子变成了聋哑人。

那是1988年，那个年代，像黄关军这样不幸的孩子还有很多，除了聋哑还有可能智力低下，而他们只能自己面对这不幸的命运。

尤其是对于并不富裕的黄关军的家庭。

靠着卖水果养家的爸妈，只能拼了命，让孩子得到最好的。

黄关军第一次带上助听器已经12岁，那是他懂事后，第一次用声音感受这个世界。

可还是来得太晚了，黄关军根本跟不上其他孩子的学习。

“我想成绩好，我想读大学，可老师讲的我什么听不懂，每天晚上自己哭。”

这是2014年，黄关军接受采访时，在纸上写下的话。

耳朵拖累了黄关军的生活，甚至关闭了他作为一个人需要的所有交际。

从小到大，黄关军只能在自己的世界里踽踽独行 。

连跟爸妈的交流都很少。

2014年的那次采访，记者问了黄关军一个问题。

“和爸爸和妈妈平时交流多么？”

黄关军在“爸爸”下画一条线，写上“没有”，在“妈妈”下画一条线，写上“少”。

“那和妹妹呢？”

黄关军的回答还是“少”。

黄关军感觉到孤独，自从初二从西苑中学退学后，他就彻底跟“集体”和“伙伴”这两个词告别了。

他把这一切都发泄在网络里。

那时，27岁的黄关军的网名就叫“寂寞一个人”，qq签名是“寂寞跑步”。

没有人知道辍学后的那几年，黄关军怎么过来的。

在哪儿工作？怎么养活自己？爱玩什么游戏？

只知道，他一直都没有放弃跑步，四处参赛，拿了很多冠军。

2014年，作为西昌国际马拉松赛中唯一一个残障人士，黄关军拿到了第47名的成绩，在绵阳参赛选手里排第二。

黄关军的孤独终于有了出口。

因为跑步黄关军认识了很多人，他们有话可说。

差不多也是从这时候起，黄关军开始专门练习长跑。

还在QQ上宣布：“接下来，我打算加大训练力度，每天跑步训练两个小时，备战明年3月的重庆马拉松赛，以及9月的全国第九届残疾人运动会。”

黄关军当然不是说说而已。

他在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这条出路上，拼尽了全力。

2018年，黄关军拿到全国残疾人田径锦标赛10000米冠军。

2019年，黄关军又以2小时38分29秒的成绩，拿到残运会男子全程马拉松听力障碍组冠军。

经过这几次比赛，黄关军的梦想也越来越清晰——成为专业运动员。

因为成为专业运动员，他的跑步生活就有保障了，能有些稳定的收入。

其实，这梦想并不遥远，只要跑进2小时30分，黄关军就有进国家队的可能。

然而，一切都还没来得及。

他也答应过父母，跑过34岁就不这样跑了，下个月就是黄关军34岁的生日。

无法躲避的苦难

这次“绝命马拉松”的幸存者张小涛回忆，在距离起点差不多20公里处，他见过黄关军，还跟他打招呼。

不过，黄关军很腼腆，指着自己的耳朵摆摆手，意思无法跟他进一步交流。

就是这短暂的擦肩而过，张小涛成为活下来的人里，最后一个见到黄关军的人：“那时，他的状态已经不太好了。”

黄关军是穿着短裤和背心去跑的。

无法想象，那能撕碎毯子的风，和裹挟着泥沙的雨朝着黄关军袭来时，他是怎样的无助。

他是否有一秒钟想过放弃，还是在想坚持，熬过去就好了。

毕竟，对于跑步这件事，黄关军一直都很认真，绝不认输。

△ 黄关军生前的朋友圈

经常和黄关军一起跑步的朋友就说，十几天前，他们也是在一场大雨中跑步，其他人都停了，只有黄关军还在坚持，还越跑越快。

平常，看到有人跑不动，他也会在旁边手脚一起比划，意思是：“你要咬牙坚持，再坚持！”

可惜，这一次黄关军的坚持，带来的却是灾难。

这些年跑步给黄关军带来的光，太过荣耀，让他在这条路上义无反顾，甚至罔顾危险的存在。

其实，当初黄关军也可以有别的选择。

2013年，黄关军为了能跟人正常交流，不被社会落下，专门去四川职业技术学院学习了打字和手工技能。

后来，北川残疾人康复中心运营后，黄关军还凭借羌绣的手艺，养活了自己一段时间。

但在手艺和天赋里，黄关军选择了天赋，选择用跑步去完成他的生命。

为了成为专业的跑手，这几年，黄关军在绵阳租了一间20平米的小屋，没有比赛时就打打杂工，但生活依旧拮据，许多时候只能靠泡面度日。

但普通日子里，最不平常的是，黄关军每天都会坚持跑30公里。

30公里，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但在黄关军的孤独世界里，每跑完一个30公里，他就距离自己的梦想更近一点。

就像当初采访他的记者所说：

在孤单的奔跑中，黄关军找到了活着的信仰。这不仅是因为热爱，更因为，跑步收留了一颗无助的心。

可黄关军还是太不幸了，命运并没有因为他的闪光给他以鼓励，反而在一切都向好时，给了他最不幸的结局，给了这个家更大的打击。

主办方当然难辞其咎。

至今，还没有任何方面出来为这21个鲜活的生命负责。

一连几天，我们见识了太多生命的无常和苦难。

可当我看到，黄关军朋友圈的签名是“不知道梦想什么？”还是忍不住哭了。

他明明已经用尽力气在追梦了，可最终还是让绝望占了风头。

他的人生带着痛苦的底色，又带着梦想的光芒。

相比之下，我们多么幸运，又对自己的幸运一无所知。

我们至少还有机会选择躺平，但有更多的人，为了生存必须奔跑。

如果有来世，希望他能顺利到达想到的地方，然后幸福美好。

作者：谷小歌。清华小姐姐，爱生活，爱写作，爱光明也爱黑暗。本文授权转载自谷小歌个人公众号：谷小歌（ID:iguxiaoge），欢迎关注谷小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