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在京都醍醐寺赏樱感悟醍醐

◆蒋丰

“醍醐的花见”，是每年京都的一场盛世。流传数百年，历久弥新。若在三月底四月初来到京都，自然不能不附庸风雅一番。

醍醐寺的春天是花团锦簇的，是轰轰烈烈的，是不可一世的。2月春风乍起新绿之时的“五大力尊仁王会”，拉开了醍醐寺春天交响曲的序幕，3月底，粉色的精灵探出寺头，三宝院玄关内，一木成林的巨大垂樱飘起了花瓣雨，一年一度的“醍醐花见”就将醍醐寺的气氛带向最高潮。

从京都前往醍醐寺，出醍醐站还要步行十来分钟。一路沿坡道上行，

虽有众多岔路，但沿途香客游僧如云，根本不需要辨别方向，恰如人生之初始，你我众人，皆红尘碌碌，随波逐流。

“醍醐”一词缘于佛经，可比佛性，也可喻美酒。无论哪一种解释，都是难能可贵的人生经验。《大般涅槃经》说“从牛出乳，从乳出酪，从酪出生稣，从生稣出熟稣，从熟稣出醍醐。醍醐最上。”醍醐寺的缘起，真就离不开这醍醐之水。

公元九世纪的一天，理源圣宝大师从贞观寺眺望东方，但见天际五彩祥云拢集，煞是喜人。一路跟随五彩祥云，圣宝来到山科地区一座小山之顶，眼前的一切，仿佛回到了他出生的地方。理源在附近探勘，遇着一位老人，老人正就着一处泉水畅饮，边喝边赞：“甘露，甘露！这就是开启大智慧的醍醐之水啊。”

老人继续为他开释，“此地是佛、菩萨云集之地，你就在此地建立庙宇，我是此地的土地神横尾大明神，我会一直护佑你的。”说完，老人消失了，理源自然不敢怠慢，就在醍醐之泉涌出的地方，拥立佛像，搭建茅庐，是为醍醐寺之肇始。

京都是一处盆地，四周环山，醍醐寺在京都东南方向的山科地区，属群山连绵中地势低凹之处，自古，这里就是南行宇治、北往近江的交通要道。醍醐寺前的那条马路，称为旧奈良街道。

自从醍醐寺始建，醍醐天皇、朱雀天皇、村上天皇等一众公家贵族不断皈依、奉纳，药师堂、五重塔相继建立，药师三尊、五大明王供奉其中，逐渐形成规模。后又经过室町时代屡次扩建，形成了满山满坡庙堂林立的规模。应仁之乱时，多有损毁，经主持义演恳请丰臣秀吉出资，醍醐寺得以复建重兴。

三宝院，进入总门后的第一座重要建筑，由醍醐寺第14代主持胜觉创立于1115年。到了室町时代，被称为醍醐寺中兴之祖的满济“准后”，将三宝院发展成醍醐寺本坊。明治维新之前，皇后、太后和太皇太后合称“三后”，而所谓“准后”，即指身份、地位、待遇与“三后”相当的人物。

不仅得到日本皇室的支持，满济还是室町幕府三代将军足利义满的“犹子”。“犹子”，比“义子”远了一层，相当于旧时中国官场流行的“连宗”。在足利义满、足利义持、足利义教当政时期，满济都拥有绝对的影响力，人称“黑衣宰相”。四代将军足利义持的儿子足利义量不满18岁就死了，没有留下继承人，而主持抽签仪式，并最终选定足利义教为六代将军的，就是满济。《满济准后日记》，亦称《三宝院准后日记》，得以保存至今，对于了解当时的历史文化有着无可估量的史料价值。

完成了全国的土地检测之后，丰臣秀吉心满意足。他用一千人参与的“北野大茶汤”昭示，这个出身最底层的足轻之子，已经站在武力与实力的最顶层。已经足够强大到，向公家，向武将，向世人输出文化。出兵朝鲜，攻城掠寨，让他更加膨胀。走到了“天下人”的丰臣秀吉，实现了他小心翼翼服侍一辈子的“第六天魔王”织田信长所未能实现的政治理想和军事目标。他有资本彰显。

日本人把赏花称为“花见”，“醍醐的花见”是被丹青翰墨勾印在障壁画上的风雅事，是被四百年御香老铺薰玉堂揉进的线香中的风物诗，也是在民间口耳相传、约定俗成中，变成祭礼的一种节庆活动。

庆长三年，公元1598年，丰臣秀吉在醍醐寺举行盛大的赏樱活动，一时兴起，恢复中断了的“醍醐的花见”。3000多人的赏花队伍，仆妇随从，锦衣华服，烈火烹油，鲜花着锦。时任醍醐寺第80代主持的义演准后，也藉此机缘，大兴土木，重修三宝院。

谁能想到，轰轰烈烈的赏花队列，仿若樱花所预示的那般，脆弱且短暂。仅仅五个月后，丰臣秀吉驾鹤西去，留下野心未竟的远征梦和六神无主的孤儿寡母。

如今在醍醐寺塔头三宝院，还留有几处与丰臣秀吉颇多渊源的古物。

而象征着“统治天下的权力”的名石“藤户石”，自室町时代就为幕府将军所深爱，丰臣秀吉得到它之后，先是安置于聚乐第，后又趁赏花之机赠与三宝院。三宝院表书院的障壁画，“四季的柳”“山野的风景”等，都出自名家长谷川等伯之手，金碧辉煌之间，闪耀着桃山文化的熠熠光辉。

三宝院对面的灵宝馆，定期展览寺藏艺术珍品，馆前有绿茵葱茏，垂樱点缀其间，挤挤闹闹，令人喜不自禁。国宝之一的不动明王造像，明王圆目方唇、不怒而威，在他身后，能够燃尽世间烦恼的火焰，热烈跃动，充满动感。不动明王造像是镰仓时代造像的杰出代表，内部留有铭文，由造像大师快庆于1203年创作。醍醐寺本《绘过去现在因果经》，是日本保存最早的绘画作品，创作于公元八世纪的奈良时代，亦收存于此。2016年，在4年的精心筹备之后，64件醍醐寺珍品曾前往上海博物馆和陕西历史博物馆展出，作为当年遣唐使的回访，一时之间，引领中日文化界热潮。

进入仁王门内，与五重塔遥相对恃的金堂，原本建在和歌山的汤浅地区，被丰臣秀吉移建至此，也是一座完整保留了平安时代建筑风貌的壮阔殿堂。

醍醐寺内最有历史价值的建筑遗存，当属五重塔。五重塔，相传已有1100多年历史。塔由榫卯结构建造，内有密教壁画，世所瞩目，堪称一绝。

走过1200年风霜的醍醐寺，几经兴废。烧失，又复建；损毁，再重构。只有三宝院庭园深处那块巨石，见证丰臣秀吉幻灭的人生，与堂前那硕大无朋的樱树，无言相对，默默诉说历史沉浮的因缘际会。尤其引人慨叹的是，即使在明治年代兴起了“灭佛毁释”运动，醍醐寺周边，京都奈良的古刹尽遭废弃，醍醐寺的寺产也悉数被抄没，寺内僧众却想方设法保留下壁画、经卷、绘卷、佛像、金银器等文物珍宝，至今尚有7万多件国宝和6千多件重要文化遗产保存在醍醐寺。对于人类文明史来说，这更是一件“功德圆满”的善事。

樱花绽放的醍醐寺是繁华鼎盛的，游人散去后，这山脚下的古刹又是寂寥无人的。花开时，但观其盛极一时，花落后，任由它随风而逝。

正所谓，他来自他来，他去随他去。醍醐寺中，得遇醍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