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从业者对于审美应有敬畏︳黑白文娱独家专访制片人张苗

从北京文化转身，张苗开始了对自己职业规划的新追求，一手创办的北京精彩，则是他迎接更多“新变量”的底气。

张苗坦言相告，公司没有接受传统巨头的投资，而是引入了“新力量”，北京精彩开放46%的股权份额，引入盈峰集团控股的上市公司华录百纳。

采访：王子之

作者：宜超

编辑：蓝二

版式：王威

张苗 | 制片人、发行人、监制

现任北京精彩时间文化传媒有限公司（文中简称“北京精彩”）总经理、总制片人、总发行人。

“内容从业者，对于美应该抱有一种敬畏。”

张苗，这位“华语电影百亿制片人和发行人”，在离开北京文化，拉开自己创办的北京精彩大幕时，做了一场与众不同的开局。

中国古代青瓷小集。

他在办公室新址腾挪了一点空间，第一次将个人珍藏的唐代到明代早期代表性的中国古代青瓷作品拿出来，装点办公室空间；为了将这种器物沿革呈现得更为完整，好友马未都先生及观复博物馆也借出了一件五代时期青瓷的杰出代表，丰富其中。“借此，也向北京精彩合伙人家族所创办的‘和美术馆’致敬”， 张苗说。

“两宋时期的中国青瓷，继承和发扬了晚唐和五代以来的审美和工艺成就，在釉色和器型的艺术表达方面达到了巅峰。”

这些现身于北京精彩一楼办公艺术空间的历史见证者，来自千百年前闻名遐迩的越窑、龙泉窑、南宋官窑，串起了青瓷最辉煌时的完整发展历程。

这些“宝贝”们被安置在这个空间，不动声色地与环境融为一体，行走其中的人，会不经意地邂逅美、时光，以及历史的沉淀。

“从事内容行业，我觉得起码自己的审美要有一个及格线。最怕有的一个状态，就是搞不清楚什么是美。”

在张苗看来，知道前人曾经达到的辉煌与成就，看到前人审美的高度在哪，我们才能守住“审美的底线”。

青瓷，就是张苗为自己在中国传统美学领域选定的一项标杆；观察青瓷浑然天成的色泽、明快流畅的线条、独具美感的造型，能在无形中达到审美的触类旁通，在制造内容产品的过程中，帮助做出准确的审美判断。

而陶瓷生产过程中体现出的匠人精神，亦提醒着处于电影工业时代的张苗，电影产品诞生中的每一个环节，都应被认真地对待。

“我们的作品是触达大众的，我们自己的审美良心就代表了社会上的审美良心，所以我希望我们的作品里不要有背离美的东西。这个小集的存在，对我们的日常就是一个善意的提醒。”

4月8日，张苗还为这个非正式的“小集”做了小小的开幕式 ，这也是北京精彩的新开端。“从今年开始的每一个重点档期，我都希望能有一个作品呈现给大家。希望在明年春节的时候，可以在院线和互联网两个重要赛道上，同时看到我们出品的头部作品。”

上为唐越窑秘色净瓶，下为南宋修内司官窑粉青釉六出盌

中国古典艺术和西方古典音乐，撑起精神空间

青瓷的如玉色泽，来自于对自然界的天然染色剂“铁”的运用，既有人为的匠心、亦有借自然之力的精妙；它是走过历史长河，仍未减光泽的时代见证，也是电影人张苗20余年职业生涯里未曾改变的“常量”，陪伴着他，与人生的各种“变量”发生奇妙的化学反应。

透过这个特别的办公空间里的一些细节，可以窥见电影人张苗一些与众不同的个人巧思。

许多公司老板们的办公室被设置在了高层，而他的办公室则在一层——“我也喜欢接接地气”。

收集中国古代艺术品，张苗觉得是非常个人的喜好，“有点酸腐，不太好意思跟人分享”的；但他同时意识到，在一家创业公司里，美与人文关怀更值得被无保留地分享，并通过每天的工作环境潜移默化地传递给同事们。

于是他选择将自己部分心爱之物装点在了这个工作空间，陪伴自己，也陪伴大家。除了易破损的瓷器被置于精心的保护措施中，其它类别的展品都是可以被触摸的；近距离地接触这些艺术品，对于身处其中的人来说，都会在工作之余多一分审美的乐趣。

临时到访的客人也能立刻感知到这种美与乐趣：“150年前中国皇家宫廷使用的茶具”也许会盛满了热腾腾的茶，被用来招待贵宾。

巴洛克时期的音乐常常被作为办公空间的背景音播放，与分布于空间内的中国古典艺术相得益彰，形成感官碰撞；张苗觉得，是这两种文化符号共同支撑起了这个空间的独特氛围，也是内心精神家园的一种美的外化。

张苗常常会思考，自己从初中毕业即展开的、与中国古代器物之间的不解之缘：“它上一个主人不是我，下一个主人我也不知道是谁，它为什么会跟我的生命曲线有一个重合？”

就如对音乐一样，张苗很小就开始接触各类风格的音乐，古今中外来者不拒，但当时只是喜欢听而已，直到30岁左右的某一时刻，巴赫的作品突然在他的喜好中“异军突起”。“特别是当自己开始试图演奏巴赫的作品时，才发现他的乐曲原来演奏起来更富有乐趣，这种乐趣比当听众强烈多了。”

“缘份”两个字亦伴随着他20余年电影人的生涯，每每让他感叹人生的安排、一个个刚刚好的机遇。而他也像珍视青瓷一般，珍惜合作中每一个有缘人、每一件有缘事。

比如与吴京的缘分。

“剧本的前几页，就能把我的眼泪看下来。”

张苗回忆起《战狼2》那股让他热血沸腾的力量，“在认识京哥的很短时间内，就被他的创作状态感染了”，第一时间即判断出他在筹划着一个有着“巨大潜力”的项目。那年春节还没有过完，他就和吴京飞到美国，敞开胸怀去寻找国际一线的主创力量，包括动作指导和配乐指导。北京文化在《战狼2》剧本阶段就决定以保底的方式来支持，这是一件需要魄力的事情。

这份魄力背后的根本，其实早在2015年底宋歌董事长邀请他加盟北京文化时就已经清晰。

“我们真的想做中国最好的电影公司。”

在那之前，张苗已在好莱坞大制片厂——哥伦比亚电影公司领先于人地“充分见识了电影工业的力量”，意识到“原来电影还能这么玩”。那是一份“最奢侈的机会”，从头到尾负责将电影引进中国市场，跟进宣发等所有事情，即使真的“很累”，但他“选择有多少劲使多少劲”。

同样是缘份，让他经历了很多个与国际电影入华相关的“第一次”。比如，2001年11月，张苗职业生涯里负责的第一个宣发项目，就是第一次以分账形式进入中国市场的法国影片《暗流》。

其后，第一部西班牙分账影片，第一部印度分账影片，第一部《007》系列，第一部《蜘蛛侠》系列，都成为了爱创新的张苗获得新体验的契机。

周星驰导演的电影《功夫》是张苗接手的第一部华语电影，与同档期的电影《天下无贼》均突破了一个亿的票房，让他“突然感觉到华语影片的力量”。

张苗也第一次深切地感到，深度参与华语电影宣发为他带来的愉悦感和成就感，是以往的工作经历无法比拟的。

而中国市场对于本土文化信心的增涨、对本土影视作品的日益渴求，也不知不觉成为将张苗带往下一份缘份的拉力。

审美底线是对自己的职业要求

伴随着东西方文化在国内外电影艺术领域的不断交融，中国的电影观众对于电影美学的认知越来越丰富多元；这种文化上的唱和，也正如张苗喜爱的中国古典艺术，能与西方古典音乐在同一个空间内实现琴瑟和鸣。

在全身心投身华语电影作品后，张苗更多地遇到了“抉择时刻”；每到这些时候，也正是他一直坚守的原则与底线，引导着他的方向。

采用更有观众缘、更能盈利的形式，还是更“美”的表达？要让观众喜闻乐见，还是更符合创作者自身的美学？不止是张苗，电影行业的从业者始终面临的共同难题，都是在这种矛盾中博弈。

张苗发现自己对于艺术的爱好“有治愈的作用”，更有“标准的作用”：“经常提醒自己，作为一个民营企业的制片人，在金钱利益的面前，对这个社会要有审美良心。”

在中国传统艺术文化领域的积累，也培养了张苗在做华语内容产品时的直觉。这种直觉，来自于对本土文化影响力的准确把握，以及对坚持做有中国文化特色产品的执着。

“永远在项目处于文本状态时做预判，而非最后‘抢’片子”，这是张苗及他的团队在行业内赢得的口碑，除了天时地利人和的“缘份”，在剧本阶段帮助做纸上判断的，也许更多来源于被张苗反复提及的，对审美与文化的直觉。

《流浪地球》在早期项目未成形的阶段，张苗问了导演郭帆一个问题：

“这个里面有没有一份真挚的中国情感？”

作为制片人和发行人，得到了创作者肯定的答复后，即使项目历经了种种困难和波折，他“始终觉得这个项目是健康的”。

在北京文化时期，张苗向着华语电影制宣发的完整产业链全力以赴，这也是属于他的完整电影事业的“1.0状态”，而现在，创办北京精彩，张苗电影事业的2.0阶段也随之启动。

制片中心、营销中心、发行中心、商务及IP运营中心、创作者及艺人经纪中心、战略基金管理中心、创新事业中心……现在的北京精彩，已有了从电影全产业链向内容创新布局延伸的蓝图。

“我有自己的职业规划”，处于践行梦想进行时的张苗，按照自己的想法美化办公空间，也在“想办法按照自己2.0的理念去重建一个平台”。

“重新整合所有的资源，反思过去四五年的成成败败”，张苗为接下来的“2.0阶段”定义了两个主要方向：一是包括网络影视、超级短格式等在内“所有这个时代的格式”，都将被纳入未来的赛道；二是追求内容播映后的长尾效应，“有意识”并且“不遗余力”。

北京精彩的“脸面”，很大程度上也承载了张苗对于审美的严谨。

“瞄准月亮，才能打到星星”，这是张苗经常跟同事们讲的一句话。

北京精彩是他迎接更多新“变量”的底气，他也坦言相告，公司没有接受传统巨头的投资，而是引入了“新力量”的加盟，跨界的合作伙伴，可能会为公司带来更强的竞争力。

但与青瓷一样作为人生“常量”的，则是张苗依旧看中与创作者彼此成就的合作过程：与创作者共情，帮助创作者共同完成目标和想法，“这才有意思”。

就在北京精彩创业伊始，张苗抵押了自己的全部艺术品收藏，并将其中近一个亿，以保底的形式投入了《你好，李焕英》，“自己保了自己片子的底”。

作为制片人，在这部电影的创作过程中，张苗坚持给予贾玲导演足够的空间，“无事不出马”。

“没问题的时候咱们不干预，让导演专心创作，一旦有了问题，我一定帮你解决。”

也是这样的主张，让张苗有机会看到电影新人可能爆发出的强大力量。毕竟，过去已有多位新导演的首部或第二部成片，在张苗笃定的支持下跑成了“黑马”。

文化上要有坚守，亦需要迭代。在成都长大的他，打小就从不心急：“有一定的起点，一点一点往前努力地去走。”——这种松弛却也与他自身相对独特的承压状态有关，一直以来张苗并没有关于“压力”的概念——直到一位心理学者对他做出了一番解析：“你对压力的内涵认知不太一样，你可能更享受这种感受。”

就在近期，北京精彩出品的第一部动画电影作品《雄狮少年》已经宣布定档暑期档；与此同时，包括《北京欢迎你2020》在内的多部也正在紧锣密鼓的筹备中。

北京欢迎你，与北京精彩，似乎有种潜台词式的呼应，又似乎正是张苗多年来于北京起伏收获的一种外化寄物。

北京是个战场，在其中可以体会人生的成成败败，触摸真实世间。但北京同时又是最丰富、最自由的一片天地。

“你在北京总能找到同类的人，你在北京会感觉总能成就一些事情或者实现一些梦想。我想这也是一个伟大国家的首都所应该有的有一个状态，对人的包容性，人文状态的极大丰富，在其中的奋斗，也是一个寻找自己的过程。”

“这样才有意思，对吧！”

后记：过去五年间，张苗作为北京文化电影事业部的总经理，成为华语电影这五年勇闯高峰中的关键人物之一。这五年也必然成为他职业生涯乃至人生中的关键阶段。在踏入新阶段之时，他也向我们分享了自己的感悟：

“我很感恩每一段工作经历，对我的两个老东家、我的同事，以及信任过我的创作者和合作者，我都非常感谢。

在北京文化这一段是完成了我当时对自己的一个疑问，当时有人调侃我说你在美国公司呆了这么长时间，真舒服。我也想我是不是像人说的，只能做一个美国公司的打工人？

第一，我要做华语电影。第二，敢不敢去做一个完全不一样的文化企业，一个国内的民营企业，涉及到从无到有的事，重新开始招兵买马，重新开始做这个过程。当时宋总给了我非常大的支持。

在这个过程中我完成了这样一个转变，从以宣发为主的思路到试图去做制片人。没有做过所谓跟投的项目，都是主控的项目，这是我当时信奉的一条原则。如果我都不能够更多地去掌握自己的作品，那我怎么为这个作品真的去负责呢？所以在这样一个过程中完成了一个身份的转变，完成了一个理念的转变。

当时用最快的时间去建立了制宣发体系，同时开始广泛地跟国内优秀创作者去合作。就是抱着一个是不是能够彼此成就的方式和心态合作，这是我一直觉得比较重要的方法，我个人的要求。因为我经常说，如果我们帮助不了创作者，我们直接分人家的利润，这个有什么意思呢？我觉得最快乐的合作是彼此成就的过程，对团队来说，对创作来说都如此我觉得才有意思。所以这五年基本上是按照这样的一个方式去思考，去工作的。

我很感激老东家北京文化让我有这样5-6年的快乐。我最后觉得有一点点欣慰的就是，离开的时候咱们留下了三部赚钱的片子。但是为什么要走呢？因为公司战略的调整，我作为一个职业经理人是要配合公司完成战略调整的，但更重要的是我还有自己的职业规划，我的职业规划就是我们得活着进入华语影视产业2.0的时代。我在自己的一个平台上去实践自己的想法，按照自己2.0的理念去重建一个影视内容平台，就是这样的一个过程。

我没有放弃，还是想做电影这个事，因为其他的事不太会。”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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