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赘婿天堂”的难题：萧山何时重回“浙江经济第一区”

本文来源：时代周报 作者：刘文杰

“四个男同事讨论假期看剧，还特地充了会员。一问，噢是《赘婿》。”

连男同事都能感受追剧的快乐，难怪开播5天就攀至全网收视第一。网友边看边喊“真香”——“我也想穿越，入赘给美女”“拎包入赘，还给发月薪，还有这样的家庭吗？”

《赘婿》之外，真有“盛产”赘婿的地方。

综合实力多年稳居浙江第一位、曾位列全国百强县（区）第三的杭州市萧山区，籍着民营企业发展实现了经济腾飞。“万向钱潮”正是从这里成功远赴深圳敲钟，成为中国民企第一股。

创下殷实家业的父辈们为适婚期的独生女儿发愁——希望她能“女承父业”，更舍不得她远嫁外地。对这些企业家而言，能招来高素质的女婿帮忙打理生意，再好不过。

招上门女婿的现象全国都有，但“萧山招婿”尤为突出。2004年开始，“萧山富家女苦等上门女婿”的消息时常见诸报端。时至今日，“招上门女婿”等字句，依然被放在当地不少婚介所官网的显眼位置。

时过境迁，萧山的富裕不再被神化。数据显示，2018年，萧山GDP2106亿元，次于余杭（2312亿元），已经让出“浙江经济第一区”宝座。此后两年，萧山始终落后余杭。2020年，两区的GDP差距突破千亿元。

萧山市区面貌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仍有人对萧山趋之若鹜。“每天都有报名入赘的电话，已登记的会员就有100多个。”当地一家开业21年的婚介公司工作人员王先生告诉时代周报记者，至今仍有人专门从北京、广东等地大老远飞到萧山。

《赘婿》收官，但赘婿的生活仍在萧山上演。

招赘早成婚介公司日常项目

“招赘的初衷很简单，就是有钱人家不舍得唯一的女儿外嫁。”在萧山女婿周先生看来，之所以一提招婿就想到萧山，那是因为萧山富藏于民，常有富裕家庭的独生女待字闺中。

1991年5月，做铁匠起家的萧山人鲁冠球成为美国《新闻周刊》封面人物。1994年1月，他创建的万向钱潮成为中国首家上市的乡镇企业。1995年，萧山GDP排名全省第一，成为“浙江经济第一区”。

萧山从此成为富裕的代名词。2003年，在中国农民人均纯收入为2622元时，萧山农民的人均纯收入已经达到7960元。

入赘萧山，成为普通人获得爱情与财富的“捷径”。常人羞于开口的入赘，在萧山不过是件平常事。

2004年12月，一篇名为《浙江萧山盛行招赘婚俗 成批富家女苦等上门女婿》的报道刊登在浙江《青年时报》上。一名在读硕士研究生带上所有学历证书到报社“应聘”时称，他所在的大学寝室，“有3个同学都愿意当上门女婿。”

17年过去了，在萧山当地的婚介公司，介绍上门女婿早已成为一项日常的主打服务项目。

3月5日，前述婚介公司对时代周报记者介绍，该公司将招赘女会员和入赘男会员单列成项，自称“二万名会员，其中有数千名各阶层家境优女子要招赘。”“服务费用15000元，这价格跟其他婚介项目没什么差别，同样都是服务期为两年。”该公司工作人员王先生说，这样的价格，和其他婚介项目相比，并不算特别贵。

（婚姻介绍公司网站首页截图）

时代周报记者查询该婚介公司网站发现，在“入赘资源库”里，男方年龄24至37岁不等，从中专到硕士，有开网吧当电工的，也有当公务员、医生老师的。但总体信息相对较少，只有43条。

（婚姻介绍公司网站首页截图）

而在“招赘资源库”里，女方年龄在24-40不等，学历有高有低，自称有房有车的不少，但也有要求男方能胜任公司管理，人品要好。招赘信息多达132条。

（婚姻介绍公司网站首页截图）

王先生向时代周报记者介绍：“普通的招赘家庭，女方一般都有4套房，至少都有千万身家了。再好一点的有家族企业，房子最少都有五六套。”他坦承，家庭条件好的招婿条件也会更高，会看对方是不是研究生学历、身高有没有超过1米75、年收入最少得15万元等等。

“拆一代”成招婿主力

“一要新房墙壁雪白，二要自行车子唧唧唧，三要缝纫机哒哒哒，四要手表亮霎霎，五要衣料挺括括。”萧山民间流传这样一首顺口溜，改革开放初期，大家都想富。

1979年某天，1200多个萧山人凑在一起开会，主题是“促富”。会后，瓜沥镇铜匠师傅褚友根感觉，“是时候搏一搏了”。1980年，他在村里开了一家铜匠店，每天门庭若市。一年后，他成了乡里第一个万元户。

看着褚友根生活得有滋有味，越来越多萧山人做起小本生意。一家家小店成为萧山乡镇企业的雏形，为后续工业发展打下基础。

1987年，萧山撤县设市，从小农经济模式迈入工业化、城市化发展。2001年，萧山撤市设区，融入大杭州发展格局，经济实力飙升。

独门独院的小洋楼拔地而起，萧山老板的座驾变成宝马，空调成了工人宿舍的标配，萧山在各大排行榜中名列前茅——2004年，萧山以工业总产值达1600亿元，雄居全国百强县(市、区)第3位，多次获评“全国农村综合实力百强县(市)”“全国十大财神县(市)”等称号，还是浙江省首批小康县(市)。同年，浙江省规模最大的五星级商务酒店落地萧山。

站在高处看，曾经辉煌的八层贸易大楼已显得普通，摩天大楼撑起了萧山新的天际线。

萧山市城区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创一代”享受改革开放的红利，为家庭带来财富，提前过上了“新房墙壁雪白，手表亮霎霎，衣料挺括括”的理想生活。随着家里的独生女陆续进入适婚期，“创一代”开始发愁：家族事业无人继承，不舍女儿外嫁。

万向集团创始人鲁冠球育有一子三女，家大业大，不能只靠儿子。据媒体报道，浙江大学工商管理硕士毕业的倪频，1989年到鲁冠球创立的万向集团挂职，鲁冠球有意撮合他与三女儿鲁慰娣。1990年，倪频去美国读博，鲁冠球安排鲁慰娣一同前往。

万向拓展美国市场的重任交给了倪频。他一边读博，一边创办万向美国分公司。再后来，倪频成了鲁慰娣的丈夫，也是万向美国公司的总裁，陆续完成30多起海外并购，开创了中国民营企业收购海外上市公司的先河。

2004年，萧山区宁围镇计生办有关负责人曾透露，全镇每百户家庭就有2户人家是招上门女婿的。经由婚介公司、媒体介入，招婿范围越来越广，逐渐成为萧山特色。2005年，新华社曾发表《“萧山招赘”引发德育反思》的评论，新民晚报以图文形式展示《浙江富豪女招婿探秘》；南方周末在2007年报道《萧山上门女婿现象观察》。

近几年，“拆一代”也加入了招婿的行列。

2017年，萧山公布城中村改造计划，涉及5个街道11个村的整村拆迁，以及4个村的零星征迁。仅2018年征迁就有8000户以上，集中在瓜沥、宁围、闻堰、衙前等地。

萧山某婚介服务公司资深咨询顾问接受媒体采访时曾表示：“萧山拆迁户增加，每年就有300多个家庭要招上门女婿，光是我办公桌上堆着的女方资料就有厚厚一叠。“

但并非所有入赘女婿都有资格分到拆迁房。

2017年，在萧山网络问政平台上，有网友提出：应如何理解《蜀山街道城中村改造房屋征收安置实施细则》中提到的“符合入赘条件的女婿”？蜀山街道明确回应：1、家庭中有一个女儿或者两个女儿；2、家庭中必须没有男孩；3、两个女儿只能有一个可以入赘，另一个不能入赘。

为爱入赘

固有的思维正在逐渐被打破。

2019年，萧山人均GDP达15.7万元，相当于人均2.3万美元——同年，国内人均GDP刚过1万美元。即便如此，萧山经济增长明显放缓。

“浙江第一区”已经易主。从2018年开始，萧山区GDP以200亿元之差，被余杭区赶超，在杭州市内排名跌至第二位。2019年，萧山GDP增速在全市倒数第二。2020年，萧山GDP为1828亿元，而老对手余杭GDP已破3000亿。

萧山人急了。

萧山网络问政平台上，有网友提问：萧山未来经济发展有没有破局之策？

（萧山网络问政截图）

“直面萧山走下‘王座’的疑问，正视现实差距。”2019年5月，杭州市委常委、萧山区委书记佟桂莉发表文章《解放思想不停步 奔竞不息再赶超》，直言根本原因是深陷于惯性思维、路径依赖之中。

“从表面上看，原因是经济新常态下萧山产业结构转型艰难、新旧动能转换乏力，传统产业比重大、增长慢拖累整体增长，没有抓住数字经济浪潮乘势而上。从根本上看，我们的思想没有和时代同步，我们的行动没能跟上变革的步伐。”

2020年，长三角（杭州）制造业数字化能力中心在萧山挂牌成立。一年时间，萧山基本完成第一轮制造业智能化改造任务，实现规上工业企业数字化改造全覆盖，数字经济核心产业增加值增长20.5%。

跟上时代的还有招赘思想。

“现在来登记招赘信息的女方家庭，大多看重男方人品、工作能力和双方投不投缘。”王先生说，以前必须达到的硬性标准，现在也能松动了。比如要求本科以上学历，但确实能力出众的，大专学历也可以。“而且现在开放多了，很多事情可以协商。以前入赘，孩子必须跟女方姓。现在可以生两个孩子，一个跟男方姓，一个跟女方姓。”他说，想上门的男士在婚介所报名后，享有两年服务期。按以往经验，介绍成功的机率就有七八成。

李先生自认是新时代萧山女婿，本科毕业后，有份年薪20万的工作，父母用大半辈子为他攒下三套房。女方家境更优越，岳父母要求两人婚后定居萧山，住在女方家里。“刚开始是排斥的，但顾虑到双方感情，还是答应下来了。”他直言，现实生活中没有太多入赘的感觉。从婚礼、孩子到新房，双方都是协商好的，一孩跟他姓，二孩跟妻子姓，孩子稍大后计划搬到拆迁分的新房子里，开始一家四口的生活。

新一代萧山女婿关心的问题，也是萧山何时能重回“第一区”宝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