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年话牺尊：形制独一无二的牛形青铜器，见证春秋战国社会大变革

1948年7月26日，有17箱以“仿古品”字样报关的货物抵达上海江海关，被人准备从此处通过美国邮轮运输往纽约。而在此之前，上海市博物馆工作人员就从古玩市场得知古董商在搞文物出口交易的消息。他们经过奔走呼吁，取得了检查出口文物的权利，于是当场在海关截获了这批货物。经检查，发现这342件货物中竟只有3件是仿古品，而另外339件都是真正的文物！工作人员将这批货物予以扣留。

后来，古董商对工作人员进行威逼利诱，希望能对文物走私予以放行。但工作人员始终坚持原则，抵制住各方面压力，坚决不肯出卖国宝。这批文物中有1923年在山西省浑源县李裕村出土的一批春秋晚期青铜器，经过二十多年的颠沛流离，相对出土时已所剩无几，商承祚先生曾痛心疾首称“此皆宇宙间奇诡可喜仅存之物也”。新中国成立后，这批李裕村出土青铜器最终得以落户上海博物馆。今天上海博物馆共藏有12件，供欣赏与研究。

这12件李裕村出土青铜器中，最有价值的就是一件牺尊。

“牺尊”是商周的一种青铜器。早在《诗经·商颂·閟宫》中就说：“白牡骍刚，牺尊将将。”“牺”的本义是纯色的一种祭祀牲畜，包括猪、牛、羊。青铜器中的“尊”主要有两种形制，一种为圈足、圆腹或方腹、长颈敞口、口较大，如著名的“四羊方尊”；另一种则是各种鸟兽状的盛酒器，其中就有牛、羊、马、猪、虎、象、鸟、雁、凤等。上海博物馆这件“牺尊”呈水牛形，高33.7厘米，长58.7厘米，重10.76千克，所以也有人把它称为“牛尊”。

而这件牺尊又与一般的鸟兽尊不相同。一般的鸟兽尊仅仅是一件盛酒器，但这件牺尊却集盛酒与温酒的功能于一体。牛的腹部是中空，而在牛颈与背脊上开有三个孔，中间一个孔套有一个锅形器，可以取出盛酒；而两边的孔则可以注水入牛腹用来温酒。从法国博物馆保存的牺尊照片来看，北上三个孔本来有盖，但今天都已经不存了。牛尾也已经被折断，留下一个不规则的窟窿。这些都证明牺尊出土之后的坎坷，今天我们能看到实物更为难能可贵。

牺尊另外极具特色的一处，在于牛鼻上扣着的鼻环。全国出土过不少先秦时期的牺（牛）尊青铜器，如河南安阳殷墟遗址有商代牛尊，陕西岐山贺家村周原遗址出土了西周牛尊，山东临淄齐国故城遗址出土了战国牺尊，但这些牛均没有鼻环，唯独这件浑源李裕村出土的牺尊具备。多一个鼻环不仅仅是形制上的区别，更重要的是它包含更重要的历史信息：这是春秋后期牛耕技术推广的明证。

在此之前的农民，使用一种叫作耒耜的脚踏农具耕作，耒耜需要耕作的人用手抓住柄，再用脚踏着刃，把锋刺入土中向外挑拨，这样才能翻出来一块土。但农民掘开一块土就需要后退一步，这样的效率非常低，所以当时都是大家族集体耕作，个体家庭也就不能脱离大家族存在。但在春秋后期牛耕和铁犁发明之后，农民就用牛拖犁来连续向前垦耕，这样一来效率大大提升，个体家庭得以独立生活，国家才有了编户齐民的基础，最终迎来社会大变革。

不过在此之前，对于春秋后期牛耕的推广主要见于文献记载，比如孔子的学生冉耕字伯牛、司马耕字子牛，因为名和字有一定联系，所以可以得知当时牛耕比较普遍。《国语·晋语九》说春秋晚期晋国卿士范氏、中行氏在内战中失败出逃齐国，被评价为“令其子孙将耕于齐，宗庙之牺为畎亩之勤”，也就是说范氏、中行氏是子孙耕作于齐国，好比宗庙中用于祭祀的牲口，已经成为田里耕作的主力了，这自然说的也是牛耕的推广。

这样一来，这件牺尊就被赋予了更加重要的意义，它可以说是春秋战国大变革的见证者。

对于牺尊的原主人国别，有晋国说、代国说、燕国说、赵国说等，从出土牺尊的墓葬时间地点来看，当以代国说为佳。代国非周代诸侯，为北方狄人在春秋后期建立，位于晋国赵氏与燕国之间，分布在今山西阳高、浑源至河北怀安、蔚县，即今天北岳恒山一带山脉。据说，晋国赵氏宗主赵鞅梦见上帝赐给他一只翟（狄）犬，说等自己儿子长大后再送给他。后来赵鞅有次出行遇见一个神人，神人说翟犬是代国祖先，上帝要让他的儿子占有代国。

后来赵鞅病重，仍然不忘遗嘱太子赵无恤，让他在服孝时就登上夏屋山，去观察山下代国的情况。赵无恤见到代国一片欢乐景象，知道代王贪图安逸，就把姐姐嫁给代王为妻，从而获得代王信任。代王非常高兴，也投桃报李，将代地好马纷纷送给赵无恤。后来，赵无恤请代王来赵地宴饮，代王也就兴高采烈地前往，没想到这却是一场鸿门宴。原来赵无恤早已命令武士打扮成舞者、厨师，舞者将兵器藏在舞具中，而厨师使用大金斗就是兵器。

酒过三巡，厨师纷纷拿起大金斗，将代王和从者一一击杀，侍卫们也被舞者杀戮殆尽。赵无恤趁此机会，发兵长驱直入代国。代国留守大臣完全没有防备，被赵氏迅速灭亡。赵无恤的的姐姐对弟弟的行为非常愤慨，大哭一场后磨尖簪子自杀而死，代地人就把安葬她的地方称作磨笄山。而代地从此之后就属赵氏所有。后来，赵氏独立为赵国，在代地设郡为代郡。代郡也就成了赵国的北大门，在赵国历史上起到重要作用。

代国在当时属于较偏僻的地区，而牺尊表明当地居然运用了牛耕技术。由此可窥，牛耕技术在中原地区更加是非常盛行了。

作者林屋公子，文史作家，主攻先秦秦汉史、神话妖怪学。系今日头条、悟空问答、百度百科ta说签约作者，澎湃历史、网易历史、全历史专栏作者，出版有《先秦古国志》《先秦古国志之吴越春秋》《山海经全画集》《魅影：中国古代神灵志异图鉴》实体书四种，作品散见于《国家人文历史》《北京晚报》《同舟共进》等报刊杂志及自媒体。感谢阅读，欢迎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