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拉姆”，何只家暴？

• 一

“另一个拉姆”上了热搜，标题言简意赅地指向了她的经历，生活在藏区，八年的婚姻里，持续被丈夫家暴。

但看完她的自述，我觉得“另一个拉姆”的遭遇，并不能以家暴一言蔽之的。

她是前媒体从业者马金瑜，因一次采访结识了丈夫扎西，47天之后她离开了一线城市奔赴青海贵德县。

2012年，正是“逃离北上广”成为风潮的开始，远离城市的喧嚣和浮躁，奔往一个淳朴自然的辽阔之地，享受田园牧歌，嫁给爱情，这几乎可以成为文艺青年对“诗和远方”的终极浪漫幻想。

然而，程式化的想象始于浪漫，还是在现实面前溃不成军。

马金瑜遭受着丈夫扎西的拳打脚踢，眼睛多次受伤，甚至被殴打到尿失禁，然而即便是如此状况，她在医院就诊验伤时依然选择了保住腹中的胎儿，宁愿不再治疗自己的眼睛，当然，她也没有选择报警。

马金瑜算不上另一个拉姆，论见识和受教育程度，拉姆一直生活在藏区，没有上过大学，马金瑜受到过高等教育，有才华有见地。

虽同样经历家暴，但拉姆尽全力在自救和反抗，她报警她离婚，而马金瑜的选择却是默默忍受一切，甚至在她的自述里，还有一丝文学化的浪漫色彩，好像这一切是她本该承受的苦难。

这也是马金瑜一直被诟病之处，她本可以也有能力离开丈夫、逃离家暴，但是她没有，甚至在婚姻和自身健康都危如累卵的状况下，她又生下一个孩子。

这些举动有明显的不合理之处，但在马金瑜的人生里，她有更合理的解释，去让这一切合理化，她有她的信仰，这个信仰可以叫爱情，也可以叫拯救。

• 二

从初见扎西，到相恋结婚，仅仅47天，马金瑜就决定放弃现有生活远嫁他乡，谁都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在那时那刻，驱动着她做出浪漫壮举的就是她一直期望的爱情。

无论是神秘遥远的藏区，还是帅气淳朴的藏族汉子，更是给马金瑜向往的爱情罩上了一层宿命般的面纱。

相信爱情没有错，错在把爱情当成唯一且最高的信仰，高于伦常，高于生命，高于自己，在马金瑜的爱情观里，一切苦难都是为了得到爱情必然会付出的代价。

2017年，马金瑜受邀去大学演讲，她跟现场的大学生说，“你们要相信爱情，不要怕冒险，哪怕下一步是悬崖，不要怕，跳！”

这段分享并不只是喊口号，也是马金瑜的人生，她真的相信爱情，相信到自己跳下了悬崖。

在这场振奋人心感人至深的演讲之前，她已经被丈夫殴打到尿失禁，且在同年发现了丈夫出轨，跟女大学生开房。

这一切的遭遇确实是爱情的“悬崖”，她没有悬崖勒马，且跳的义无反顾。

可能她在采访中说的另一段话，可以给出“合理”的解释，她说“我们可以把人生设计得水流光滑，有体面的工作和不菲的收入，但那样的人生对我来说太空了”。

当马金瑜的人生粗粝而艰难，确实不算“空洞”，它充实着拳脚相加、鼻青脸肿，那些痛苦是真实存在，可这样的“充实”有意义吗？

也许在马金瑜看来，有意义，都是为了爱情，为了信仰。

直至今日，她还在说“爱情，它是上天给予世间的我们最美丽的礼物之一。我依然相信它，相信美好的一切。”

这句话放在马金瑜的经历背后作为结尾，真的既悲凉又讽刺。

爱情的确是一种美丽的礼物，但首先你得学会分辨那到底是不是爱情，那是不是美好。

在他对你拳头相向、背叛忠诚的那一刻起，那已经不是爱情了，那是囚牢。

在她忍受妥协的时候，她只是在美化自己的经历，自我感动罢了。

追求爱情是要付出代价的，但不是所有的代价都应该去承受，信仰很骨感，现实很残酷，马金瑜的故事不止于家暴，这是一个盲目信仰爱情者的失败。

• 三

这两天，我也看到了马金瑜的朋友们对她经历的评论，的确家暴受害者很难离开，这其中涉及到的问题不只是爱情，还有财产、孩子、权力关系，以及马金瑜这些年在藏区的工作和事业。

某种程度上而言，她要告别的是一段人生，一种信仰，除了爱情，马金瑜骨子里有一种救世情结，她的浪漫幻想和痛苦经历，刚好符合伟大英雄的剧本。

“为了爱情”也好，“为了孩子”也罢，说到底是为了实现自己能改变世界、成就他人的“理想”。

马金瑜在自述里讲了一个故事。

她的朋友打造了一把刀，献给了寺院，喇嘛师傅问“你的初心是什么？”，朋友说，他想造一把握紧时只能伤害自己，而无法伤害别人的刀。”

马金瑜说“是这样的”，她用一段故事隐喻她自己的初心。

“宁愿伤害自己，也不要伤害别人”，这不就是英雄的救世情结吗？

这样的“初心”是她为自己的付出、牺牲、妥协、忍耐找到了义正言辞的理由，也是她给自己设定的义不容辞的责任，她试图用无限包容和受难，来感化、改变他人，这不是初心，这是枷锁。

这也是我觉得马金瑜可怜的地方，受过高等教育也好，有自救的能力也罢，这些或许她不是不清楚，只是离开并不符合她的“初心”。

她把自己架在了神坛之上，无法动弹，除了经受苦难修成正果，她觉得别无选择，这是她认定的“命”。

所以，即便是陷入如此糟糕的关系中，她依然心甘情愿继续扮演这样受苦受难却难得善果的角色。

马金瑜勇敢吗？勇敢。能承受长期的身体暴力和精神折磨，在艰难的条件下发展事业，养育孩子，她真的勇敢。

马金瑜伟大吗？也伟大。忍辱负重，牺牲自己，“为了爱情”、“为了孩子”，在苦难之后依然愿意相信美好，相信爱情，她也真的伟大。

但这样的勇敢和伟大，出路又是什么呢？勇敢和伟大的用武之地就是让自己经历本不必经历的痛苦吗？

如果勇敢和伟大只能让我们受到更大的伤害，那我希望更多人软弱一点，承受不了拳头，我们就躲开，牺牲不了自己，我们就先顾自己周全。

又或者，我们可不可以把勇敢和伟大用在它处，离开糟糕的关系，是勇敢，拯救自己的人生，亦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