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例」燃气公司违法搭售被诉至法院，为何一审判其胜诉而二审又判其败诉？

一、基本案情

上诉人（原审原告）：陈某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C县某燃气有限公司（以下简称“A 公司”）

陈某于2014年6月11日经C县工商行政管理局核准设立C县某燃气设备经营部，核准的经营范围包括零售燃气炉、燃气热水器、电热水器、燃气锅炉等。2014年6月18日，G电器有限公司与陈某签订了Auron欧能燃气壁挂炉经销商协议书。协议约定，G电器有限公司授权陈某为“欧能”牌燃气壁挂炉在大城地区的经销商，有效期限自2014年6月18日至2015 年6 月18 日。合同还约定了其他条款。陈某销售给用户燃气炉价格为4000元或4050元。

A公司成立于2008年1月18日，核准的经营范围包括天然气供应、炉具、采暖炉及配件销售、工程安装施工。2014年12月23日，A公司与K热能科技有限公司签订了壁挂炉销售合同。A公司购买K热能科技有限公司壁挂炉300 台及相关配件。合同还约定了其他条款。经勘验，A公司一楼销售大厅在合同签约窗口处张贴价格一览表。内容摘要为：采暖、做饭一体，总费用12000 元，其中采暖炉3800 元及其他相关项目价格；单一采暖炉安装收费8000元，其中采暖炉3800 元及其他相关项目价格；单一燃气灶用户安装收费4000元。陈某与A公司没有天然气供气合同关系，亦没有委托销售燃气炉合同关系。

陈某认为A公司在经营燃气具销售市场上具有绝对主导地位。陈某与A公司多次协商，该公司对陈某所售燃气炉不予供气并不给接通燃气，造成陈某所经营的燃气具无法正常销售，所销售出去的燃气具因不能开通燃气而不能正常使用。该公司的强制搭售行为严重损害了陈某的合法权益，其滥用市场支配地位搭售商品，影响了正常的燃气器具的销售市场秩序。限制和垄断的不正当竞争行为给陈某的经营和销售造成巨大损失。陈某向法院起诉请求判令：A公司赔偿因其垄断经营与不正当竞争行为给陈某造成的营业损失32500元；A公司立即停止对陈某所销售的燃气炉不予通气、不卖给冬季取暖用气的不法行为并给予书面保证；诉讼费用由A公司承担。

经过审理，一审法院作出判决：陈某明确主张A公司的行为系不正当竞争行为，故，陈某主张A公司滥用市场支配地位，法院不予审查；A公司不存在搭售商品的行为。

陈某不服一审判决，认为原审判决认定存在事实认定和法律适用的错误，遂提出上诉，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其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二审法院经过审查后作出判决：原审认定部分事实和适用法律错误，应予以纠正。陈某的主要上诉理由成立，应予以支持。判决如下：撤销一审民事判决；A公司立即停止对陈某所销售的燃气具不予通气、不卖给冬季取暖用气的行为；A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陈某经济损失32500元；驳回陈某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判决要点

1. 一审法院观点：A 公司不构成搭售商品行为

我国《反垄断法》第十七条规定，禁止具有市场支配地位的经营者从事下列滥用市场支配地位的行为……（五）没有正当理由搭售商品，或者在交易时附加其他不合理的交易条件。《反垄断法》规定的搭售行为是具有市场支配地位的经营者，将其在特定市场的竞争优势不公平的延伸或强加于被搭售的产品的市场，从而限制甚至排除被搭售商品市场的公平竞争。我国1993年《反不正当竞争法》第十二条规定，经营者销售商品，不得违背购买者的意愿搭售商品或者附加其他不合理的条件。

与《反垄断法》规定的搭售比较，《反不正当竞争法》规定的搭售，一是并不要求实施搭售或者附加行为的经营者必须具有市场支配地位，二是特别强调了不得违背购买者的意愿。陈某明确主张A公司的行为系不正当竞争行为，故，陈某主张A公司滥用市场支配地位，一审法院不予审查。

《反不正当竞争法》第十二条规定的搭售的实质是，购买一种商品必须以购买另一种商品为条件，也即在销售一种商品时捆绑销售其他商品。陈某与A公司均是合法销售燃气具的经营者，双方应无异议。从本案现有证据分析，陈某与A公司没有天然气供气合同关系，亦没有委托销售燃气具合同关系。陈某与A公司并不是经营者与购买者的关系，即陈某不是购买者。退一步讲，即使陈某是购买者，从现有证据分析，A公司经营范围内有销售燃气具、工程安装的项目，且收费项目经过物价部门的核准，因此，A公司销售燃气具是核准的经营范围内的合法经营。A公司亦不存在与购买者提供燃气的同时，违背购买者的意愿捆绑销售燃气具的行为。综上，A 公司不存在搭售商品的行为。

2. 二审法院观点：A 公司行为构成不正当竞争

本案中，A公司认可其为当地唯一经营管道燃气供应的公司，因此，在管道燃气方面，A公司属于公用企业且在该市场具有独占地位。其在销售天然气的同时，以供气紧张时不给外购燃气具供气为限定条件，限定消费者购买A公司自己销售的燃气具，该行为违反了1993 年《反不正当竞争法》第六条“公用企业或者其他依法具有独占地位的经营者，不得限定他人购买其指定的经营者的商品，以排挤其他经营者的公平竞争”的规定，对于其他销售燃气具的经营者构成不正当竞争。

因此，原审认定该行为不是搭售行为从而不构成不正当竞争行为属于认定事实错误。同时作为同业经营者的陈某是本案不正当竞争纠纷的适格主体，有权提起本案诉讼。原审认定的关于A 公司销售燃气具是在核准的经营范围内合法经营的事实，不能成为A 公司限制其他经营者正当竞争的理由。

A 公司的上述不正当竞争行为侵害了经营者陈某的合法权益，应当承担停止该不正当竞争行为并赔偿损失等民事责任。

三、法律分析

《反垄断法》与《反不正当竞争法》中关于搭售行为的认定差别。《反垄断法》规定的是具有滥用市场支配地位的经营者没有正当理由搭售商品，或者在交易时附加其他不合理的交易条件。

1993年《反不正当竞争法》规定，经营者销售商品，不得违背购买者的意愿搭售商品或者附加其他不合理的条件。二者相比，最重要的差别是，《反垄断法》要求的经营者必须具有市场支配地位。

在本案一审中，陈某始终坚持主张“A公司的行为是一种不正当竞争行为，违反了反不正当竞争法的规定”，且指明具体是“搭售行为”，因此一审法院认为应按照《反不正当竞争法》的规定认定是否存在搭售行为。

最终，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中A公司未违背购买者的意愿搭售也未附加其他不合理的条件，因此没有构成《反不正当竞争法》中搭售行为。

二审法院则适用了《反不正当竞争法》第六条“公用企业或者其他依法具有独占地位的经营者，不得限定他人购买其指定的经营者的商品，以排挤其他经营者的公平竞争”的规定，认定A公司存在限制交易的不正当竞争行为。

新《反不正当竞争法》取消了“搭售”条款。立法者认为，在现实经济生活中，有一些小规模的经济活动，销售什么、怎么去销售的问题，如果不违反法律、不侵犯消费者的合法权益，应尊重企业的自主经营权。如果侵犯了消费者合法权益，可以依照《消费者权益保护法》进行权利救济。如果是具有市场支配地位的经营者进行搭售，涉嫌违反《反垄断法》，也可适用《反垄断法》进行规制。

四、案件点评

虽然，本案按照《反垄断法》的相关规定，A公司很可能被判定存在搭售行为。但是陈某坚持主张A公司的行为是一种不正当竞争行为，并且限定在搭售行为。依照“不告不理”的原则，法院只能依照当事人提出的案件事实、理由和诉讼请求进行审理和判决，不能随意变更。

因此，法院仅对该行为是否违反了《反不正当竞争法》的相关规定进行审理。法院审理民事纠纷的范围由当事人确定，法院无权变更、撤销当事人的诉讼请求。案件在审理中，法院只能按照当事人提出的诉讼事实和主张进行审理，对超过当事人诉讼主张的部分不得主动审理。

同时，本案也充分反映了《反不正当竞争法》和《反垄断法》并存期间在法律适用、司法实践中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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