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素、纯粹、隐忍、悲悯、痛彻、虔敬、冷彻、下沉,这是诗人张二棍的精神态度和诗歌质地。
他叫张常春的时候,他是一个山西地质队员,小眼睛、黄黑的脸膛,为了生活刚需在矿山、工地、田垄间干活的底层人民。而当他叫张二棍的时候,干完那钻工的活儿,就算卷着身上的烟尘气,也会躺在宽阔的草坪上与头顶的星空相遇。
“身体和灵魂的不合拍造就了诗”,那个看起来滞后的张二棍和想要超越的张二棍,都在努力造就和坚守着他的诗歌。
他多次走入山林去寻觅那一分清净,想通过诗句抵抗时间飞逝,他说“我希望无论写儿女情还是风云气,都能够充分调动自己的感官与意识,把这个我看惯了的听腻了的世界,重新认识一遍,让它鲜活、生动、诱人。”
我十分欣赏张二棍的诗性,有毒刺的张力,也有绷带一样的柔软治愈。他体验过最底层人民的良善和幸福,也目睹了他们的挣扎与污浊,然后面对荒芜乡土发出自己的那一点回音。
无山可落时
就落水,落地平线
落棚户区,落垃圾堆
我还见过。它静静落在
火葬场的烟囱后面
落日真谦逊啊
它从不对你我的人间
挑三拣四
总有人一生下来,就选择聋掉
总有人,慢慢变成聋子
有人听不见小一点儿的声音
比如,针尖刺穿血管
有人什么也听不见
比如,山洪冲走牛羊
有人听见了,装作没听见
有人不知道听到了什么,拼命点着头
我见过世界上有一个哑巴
用小到我们听不见的声音
对自己说话。一边说
一边摇着头
我只能听见,那摇头的声音
却无法听见,他对自我的
呵斥和羞辱
我看见它的时候
它围着我的住处转来转去
寻找着那些菜叶子,和食物的碎屑
它已经不飞了,很凄凉。它的翅膀
坏了。 为了活着,一只鸟不一定
非要飞。我见过很多被伤害过的
狗啊猫啊。都是这样的
拖着残躯四处
爬着,蠕动着,忍受着
不一定非要飞,非要走
甚至不一定非要呼吸,心跳
那年冬天,那个流浪汉敞开
黑乎乎的胸膛,让我摸摸他的心
还跳不跳。他说,也不一定
非要摸我的
你也可以,摸摸自己的
幸好桥上的那些星星
我真的摘不下来
幸好你也不舍得,我爬那么高
去冒险 。我们坐在地上
你一边抛着小石头
一边抛着奇怪的问题
你六岁了,怕黑,怕远方
怕火车大声的轰鸣
怕我又一个人坐着火车
去了远方。你靠得我
那么近,让我觉得
你就是,我分出来的一小块儿
最骄傲的一小块儿
别人肯定不知道,你模仿着火车
鸣笛的时候,我内心已锃亮
而辽远。我已为你,铺好铁轨
我将用一生,等你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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遍野的石头,灰白、哑默
被藤蔓捆绑成一团,有着罪人般
伏法后的驯良。溪流犹如
用情至深的女人,难以自持
正绝望地,跌跌撞撞,向山下冲去
走在这山谷间,就像走在一个巨大的
伤口里。当两侧的崖壁
快要愈合的时候,几间凌乱的房子
恰如几块陈旧的纱布
斜披在山水草木间
几个慢腾腾的老光棍
正围着一口铁锅,煮着
一头病死的羊。四散的烟火,与
羊肉的气息,让这触目皆秋的荒野
有了一点,人生在世的意味
他们中,最老的七十二岁。最小的
五十四岁。七个被磨损的光棍啊
七只,藤蔓上守口如瓶的木瓜
四个姓李,两个姓黄
不断添柴的那个,信佛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孩子
摁着自己的头,往墙上磕
我见过。在县医院
咚,咚,咚
他母亲说,让他磕吧
似乎墙疼了
他就不疼了
似乎疼痛,可以穿墙而过
我不知道他脑袋里装着
什么病。也不知道一面墙
吸纳了多少苦痛
才变得如此苍白
就像那个背过身去的
母亲。后来,她把孩子搂住
仿佛一面颤抖的墙
伸出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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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集推荐
《入林记》
作者:张二棍
出版社:中国青年出版社
出版年:2018-11-1
《入林记》是80后诗人张二棍的新作集,收入作品140首。张二棍是经历过社会淬炼、迎受过苦难的人。对于张二棍来说诗歌类似于黑夜旷野里的一丝微火。
张二棍,本名张常春,1982年生,山西大同人。大同217地质队工人,常年山野游荡。2010年开始写诗,在国家级、省级期刊发表诗歌,约70多首入选各种选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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