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万历四十六年,公元1618年,努尔哈赤攻陷抚顺,明廷震动,明神宗急调刘綎任左府佥书,参与围剿后金的战事;主帅杨镐定下四路围攻的战略,命杜松率三万精兵为主力,攻击后金西侧;命马林率一万五千人马攻击后金北侧;命李如柏率二万五千人攻击后金南侧;命刘綎统领东路军,除本部军马一万外,协同朝鲜部队一万,攻击后后金东侧。
三月初一
刘綎看着天上的雪缓缓飘下,不由叹了一口气,前途未卜的那种失落,弥漫在整个部队中。
自己所辖部队万余人,以朝廷现在的能力来说,装备和士气还算是过得去的,而再前进几里,就到了和朝鲜军队汇合的地方,朝鲜部还有万余人,而且听说火器更多,这样加起来也有两万多人马,听闻努尔哈赤手上总共也就六万多人马,感觉还是可以一战的。
但是这个想法,刘綎知道只是安慰自己,朝鲜部队战斗力很低,自己当年去朝鲜抗倭的时候亲眼所见,很多士兵穿的就是竹甲或者藤甲,更惊人的,就是在纸上画上盔甲披在身上,当地人笑称为纸甲;而这次战事又与他们自身无关,能出多少力真的是未知之数。相对的,后金的部队步兵凶悍,不畏死;骑兵均训练有素,大部分骑兵擅于骑射;最要命的是通过连年战事缴获了一些大明的火器,所以也有了远攻的装备……正思索间,快马来报,前方朝鲜部队正列队相迎。
刘綎看着眼前这位朝鲜军官,觉得面善,却也想不起是哪一位,那位朝鲜军官看见刘綎却马上下马跪在他面前,用熟练的汉语说道:刘将军,姜弘立率鄙国精锐12000人马前来助阵,卑职20年前曾追随过刘将军血战倭寇,当时卑职只是一名传令官。
刘綎略一沉思,思绪回到20年前的朝鲜战场,最后时刻日军溃退、明军追赶的的场景不由让他豪情万千;他下马搀扶起姜弘立,说道:“不想一别20年,还有再聚首之日。”
姜弘立抱拳道:“愿追随将军,此次大破建奴!”
为了庆贺两军汇合,军中进行了简单的晚宴,结束后,其他将领都退下了,中军帐里只留下了刘綎和姜弘立。姜弘立见四周无人,悄声说:大人,我大军四路齐进,以我东路军最弱,而建奴强悍,我所率军马,即使再来一倍,我部均不足与建奴一战,大人为什么不求增兵呢?
刘綎摆摆手,一声苦笑,手中酒一饮而尽,凄然说:你可知杨镐其人?
姜弘立一脸疑惑:我军主帅,谁人不知。
刘綎道:你只知其人为我军主帅,却不知我们那时候在朝为官,就因为政见不同留下了间隙,后来又几经碾转,竟化为不可化解的仇恨,此次让我总领东路军,路途最为艰险,兵力却最弱,他公报私仇的目的跃然纸上,我食大明俸禄,为大明战死沙场不足惜,本部所率将士多与我一样,已抱必死之心。李将军,贵部如遇决死之战况,可退、可降,大明国力江河日下,贵国脱离大明只是时间问题,以我的判断,如若此战失利,辽东必为建奴所占,叶赫部也必为努尔哈赤吞并,接下来,就会轮到贵国了。
姜弘立道:大人莫要如此悲观,大人与戚大人、俞大人并称抗倭三大将,倭寇尚不能抚大人之虎须,何况建奴,卑职看杨大人此次部署,虽有商榷之处,但还是有些胜算的。
刘綎道:如若此战能胜,必须西路军拿下萨尔浒,但是杜将军好功气戾,若只是冲杀陷阵,必有胜算,但是建奴奸诈,本就不易对仗,我们四路军彼此又没有联系,只能按着杨帅的指令按部前行,按既定计划,三天后我们可以完成对赫图阿拉的合围,我现在只担心杜将军一力向前,反遭建奴暗算。
姜弘立道:北路马将军两万五千人马和杜将军三万精兵相距不远,两位大人若合兵一处,必可于建奴一战。
刘綎又端起酒杯,踱步到帐沿,喝完了醇香的酒,脑子也开始有点迷糊起来,竟有一丝摇晃,马上两脚用力站住,之后悠悠吐出一句:但愿如此吧!
三月初二
刘綎攻破了牛毛和马家两座营寨,这两座营寨几乎都是空营,因为没有抓到俘虏,刘綎甚是不快,斥候派出去几十次了,没有一个回来,派去联络其他几路军的快马也杳无音讯。现在明明是大白天,刘綎却觉得和黑夜一样,不知在哪里,也不知往哪里去。
刘綎觉得空气里有着很浓的战意,但是却不能表述清楚,联络的快马至今不回让他的这种感觉愈发强烈,为了谨慎起见,他决定就地扎营,希望明天派出的人马能回来一些。
晚饭后,中军帐间。
“这里,阿布达里岗,三天后我们应该攻占这里!”刘綎指着地图上一个小点,离开这个小点不远,就是赫图阿拉。“攻下那里,就算完成合围了,眼前最大的麻烦倒不是杀敌,是不知道其他几路的战况,快马迟迟不归,探子斥候也一点消息没有,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
“这冰天雪地的,往来极其不便,兵分四路等同听天由命,杨帅这战法……”一个年轻人在一边气呼呼地说,刘綎用眼神制止了他,这个年轻人是他的义子刘招孙,经历了几年的磨砺,也逐渐成长起来。
事到如今,谁不是听天由命,其他将领,包括那姜弘立,脸色都黯淡下来,一个将领,将未来托付于运气,何其悲哀。可偏偏又没有其他办法。
三月初三
刘綎刚刚用完早膳,就报有杜松的传令官到达营前,刘綎令速速带来帐前,只见来人衣着邋遢,还负有箭伤,箭镞还不曾拔取。
“杜将军现在如何?”
那传令官取出令箭,道“报刘将军,杜将军与建奴大军于萨尔浒鏖战数日,现建奴余部已退回赫图阿拉,杜将军命刘将军星夜兼程攻取阿布达里岗,侧击赫图阿拉,辽东战局就在此一战。”
“不知末将派出的几匹联络官是否达到贵处?”刘綎忍不住还是问了出来,这个事情已经困扰自己几天了。
“建奴于路途安排了大量刺客,专门暗杀我们的信使和斥候,其实昨天贵部已经有人到达我部,但是到了没多久就重伤不治了。今天我也是九死一生才能赶到贵部传令!”
“信使辛苦了,末将得令,必兼程攻取要地。”
“刘将军,小人还要回营复命,不知能否换匹快马与我。”
“你且休憩一下,补些水食,我着军医为你治伤。”
“多谢刘将军!”
几个副将和姜弘立都带着喜色,刘綎却没有他们那么喜悦,按战事来说,明军只要西路军不倒,这场战争就是必胜之局,而后金如退回赫图阿拉,战败就是时间问题,可是刘綎总觉得心里有一些不确定,照道理来说,杜松是没有可能战胜后金主力的,但是现在军令已下,现在只能命令全员人马一路攻击前进,攻占阿布达里岗。
三月初四
部将乔一琦已经领一千人马为先锋急进阿布达里岗,刘綎带着余下的部队在后,坐在马背上的刘綎吃着干粮,心里并不舒坦,多年戎马,自己多多少少对战场有了些感应,这一切似乎太顺利了。他还命部队准备了鹿角,准备随时布阵抵御偷袭,不管什么时候,谨慎总是没有错的。
此时,耳畔突然传来三声炮响,刘綎一惊,忙问左右,是否三声炮响,左右皆答,乃我大明炮,响了三声,刘綎想起当日杨镐布置战局时曾提起,三声炮响就是总攻赫图阿拉的信号,此时的刘綎已经完全顾不得其他,下令全军扔掉鹿角,加速行军。回头时看见姜弘立,招手让他来,道:“你率部殿后,不要突进,记得我们相遇第一晚我跟你说的话!”
随后,又招来自己的义子刘招孙,对刘招孙说:你跟随姜将军吧!
刘招孙一听跪倒在地,痛哭道:“招孙早已置生死与度外,愿追随义父马革裹尸,尽忠大明!”
刘綎叹了一口气,转身拍马走了,刘招孙也上了自己的马一路追去,留下姜弘立双目含泪,呆立当场。
几个时辰之后,刘綎部在瓦尔喀什旷野中伏,全军覆没,刘綎、刘招孙力战至死,之后,姜弘立率部投降。整个萨尔浒战役后金阵亡5000人,其中3000人死于和刘綎部的战斗。
萨尔浒之战后,后金逐步控制整个辽东,先后吞并叶赫那拉部,臣服朝鲜,为后来进关统一天下做好了准备。刘綎作为晚明第一勇士,没有力量去挽救这个分崩离析的王朝,只能在史书上留下一抹艳红,让后人嗟叹。
【按语:三月初二,明主力西路军全军覆没,三月初三,北路军全军覆没,传令官为后金细作假扮,三声炮响也是后金诱敌之计,火炮为西路军缴获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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