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载在《行状》中称赵孟頫"篆则法《石鼓》、《诅楚》,隶则法梁鹄、锺繇",而关于赵孟頫篆隶书法的研究成果不多,主要原因还是存世作品较少,这里根据现有的史料及作品作以简单的分析。
赵孟頫的篆书见于著录的有《酒德颂》、《太白登东岳诗》、《大道歌》等,但未传世。存世的也不多,多见于一些碑额之中,如:《三门记》、《妙严寺记》、《胆巴碑》、《张总管墓志铭》、《淮云院记》、《长明灯记》等,正如杨震方所说:"(赵孟頫)应他人作楷、行书,已不胜其烦,故不复轻作篆,间有篆书小品而已,丰碑绝无。"从这些碑额中,我们见不出有《石
鼓》的影子,况且赵孟頫的篆书全是小篆,结字、用笔与《石鼓》截然不同。或许赵孟頫最初师法《诅楚文》是有可能的,因为该石就出土于宋代,《汝帖》、《绛帖》中均有翻刻,赵孟頫是有机会看到的。《诅楚文》是战国时期秦国刻石,"字形有很多与小篆相同或相近",且结体较小篆扁方。
赵孟頫的早期的篆书可能就以此为主,如《王深及妻宁氏合葬志》志盖篆书及《三门记》、《三清殿记》等的题额,用笔均匀,转曲柔美,结体扁方,其中《合葬志盖》由于刻工的原因,笔画圆钝,转折也极不自然,孤且不论,但在《三门记》墨迹中,其所书篆书在笔画收笔处多用出锋,露出一个小尖,这与宋刻本《诅楚文》的收笔是一致的。另外赵孟頫写篆书,经常是用笔上是小篆笔法,而字形则是大小篆相杂,如《杭州福神观记》篆额,其中"杭"字的木字旁、"州"字等都是大篆写法,而"神"字更是明显,与《诅楚文》中"神"字写法相类似,其区别是将原本方折的地方变成圆转。
然而《诅楚文》的翻刻拙劣不堪,已失其原貌,如果赵以此为师的话,那么他的篆书于诸体之中成就不高也就是必然的了。而晚年的篆额,如《妙严寺记》,则体势加长,笔画粗细均匀,结体平衡,则又是以二李、徐铉等为师法,方孝孺云:"近代赵魏公子昂爱鼎臣书,所作大小篆多类鼎臣。"他自己也曾说:"篆法自秦李相至宋吴兴道士张有而止,后世的的有所据依"。又陶宗仪《书史会要》称赵孟頫与吾衍"相厚善",而吾衍即是以擅写篆书闻名当时,著有《周秦刻石音释》、《学古编》等,且"专法李阳冰",王袆也曾说:"为说者曰,篆籀之学,至宋季其蔽极矣。国朝以来,子行(吾衍)始倡其说,以复于古,而吴兴赵文敏实和之,其学乃大明。"因此有可能是在吾衍的影响下,赵孟頫晚期对篆书的认识有所变化而改师二李等人。
元明清人对赵孟頫的篆书还是较为推崇的,如元郑元佑赞曰:"皇元笃生赵文敏,扫世糠粃开群盲。龙翔凤翥彩云晚,夹以日驭扬双旌。"明王世贞亦云:"第覩其配割匀整,行笔秀润,出矩入规,无烦造作,恍若所谓残滴溜,蔓草含芒之状",并认为是"出徐骑省、周右丞上"。清王澍也说:"独赵吴兴,复振起于宋末丧乱之余,渊雅骏峭,比其行楷尤为殊绝,直可上追斯、喜,下比少温","篆学自李丞相后,一振于少温,再振于子昂",把赵孟頫与秦之李斯、唐之李阳冰并列,甚至称其篆书比行楷还好,肯定了赵孟頫对篆书的振兴之功,可谓推崇备至。
晋唐以来,篆书逐渐衰落,至元明清初则已是低谷期,但由于篆书除具有玺印和碑额、志盖等特殊用途之外,亦是小学教育的基础内容,宋太宗时"尝命徐铉、句中正刊定许慎《说文》,正天下字学,六书之义乃得不废,以隆于今"。这种在文字教育政策上的优势以及"小篆的繁难,使它保持了近乎永恒的魅力",使得篆书在宋元时尚有一席之地,故仍有不少书家在写篆书,如陶宗仪《书史会要》中所载元人善篆隶者就达上百人之多。如果纯从艺术风格方面考察的话,这些人的篆书成就都不高,赵孟頫也不例外。
首先,赵孟頫向来有"用笔如飞"的美誉,称其一日能书万字而首尾如一,可见其功力深厚,然而这"用笔如飞"却是他篆书的最大弊端。如《故总管张公墓志铭》,因用笔过快而导致笔力靡弱,尤其是在转笔处和笔画相接的过渡处,均过于随意。其次,宋元时人对篆书有其独到的认识,尤其是在李阳冰那种线条粗细匀
结体对称的"玉箸"篆法地影响下,人们的审美趣尚开始倾向于这种"超凡的功力",甚至"当时不管书家的笔下是什么状态,工匠都会把线条凿刻修摹得精圆匀一,如果有人不按照这种风格写篆,人们就会嘲笑其不懂篆法"。赵孟頫也没有脱俗,他有时为了追求这种笔画粗细匀一的效果,竟用烧毫或秃毫书写,如《胆巴碑》碑额即是如此。因此总体来说,赵孟頫的篆书成就较其楷、行书相差甚远,不可同日而语。而明清人对他的吹捧,一是他们所见有限,二是受当时的环境与审美趣尚影响,仅是"配割匀整,行笔秀润,出矩入规,无烦造作"就已经令他们羡慕不已了,这是不得不察的。
赵孟頫的隶书作品很少,见之于著录的记载也颇为简略,如吴升《大观录》载其为焦彦实所书《四体千字文》(1319 年)中有隶书一体,吴升评论说:"篆隶则追摹秦汉,真逼斯、邕,诚四体俱全,八法威备者,文敏晚年得意作也。"又如孙星衍《寰宇访碑录》中有《敕赐贞文先生揭君碑》,注曰:"程钜夫撰,赵孟頫八分书,延祐五年(1318 年)二月。"
再如贡师泰《题子固所藏鲜于墨迹》中说:"忽传河朔专行草,不让吴兴变隶分。"在现存的作品当中,仅现藏北京故宫博物院的《六体千字文》中有隶书一体,自清安歧《墨缘汇观》认为"非魏公真迹,类俞紫芝"之后,得到了许多专家的认可,徐邦达、王连起先生也都认为是俞和作伪,赵志成先生认为是"临摹或伪造的赵书无疑"。今人皆以其为伪作而忽略了该卷的重要价值,我们认为不能因为是伪作而弃之不顾,因为无论是俞和作伪还是他人临摹,或是师法赵孟頫,或是以真迹为底本临仿,其总体风格还是与赵孟頫相类的,因此对于现存作品不多的赵氏隶书来说,此卷还是能从侧面反映出其师承与风格的。
从该卷来看,用笔上粗细均匀,横画起笔采用露锋顿笔的楷书用笔,对称的竖笔呈相背状,捺画向右下纵引,短撇尖头尖尾,结体上则整齐平正,略呈长方,与汉魏时期的隶书特征极相符,可知杨载所言"隶则法梁鹄、锺繇"不虚,只因其是小字,无魏晋碑刻的端庄,显得呆板无神。
隶书大兴于汉,魏晋已稍见痿靡,盛唐时期由于玄宗个人的喜好及社会风气和朝廷政策法令等的影响,书写隶书成为时尚,朝臣中相继涌现出大批善隶书家,出现了隶书中兴的局面。其后则又日趋沈寂,至宋代,更是江河日下。隶书的沉寂,其主要原因还是在于隶书已退出了实用舞台,被真、行书所代替。朱长文云:"隶废已久,晋、唐诸公遂无复有知者……"
更何况宋人了。再加上宋初特有的"趋时贵书"现象,带有明显的功利目的,而这些权臣们又多不善隶书,自然隶书的状况就是"门前冷落鞍马稀"了。
虽然有些人也在写隶书,但取法不高,诚如姜夔所说:"国初以来多作唐体",即使有称取法"汉隶"者,如王洙、杨畋等人,也是如《熹平石经》等汉魏时期的隶书,在宋人看来这时期的隶书已是"汉世旧法"了。这种观念一直影响到元代,如吾衍就说:"隶书,人谓宜匾,殊不知妙在不匾,挑拔平硬如折刀头,方是汉隶体。"陶宗仪更是直截了当:"汉隶者,蔡邕《石经》及汉人诸碑上字是也。"这对于崇尚复古、以魏晋为师法的赵孟頫来说也是一样的,他也没有什么创新,且以楷法写隶书,从而造成整体风格古意不足,其隶书艺术成就平平也在情理之中。因所见作品有限,这里只能从略。
当然,要正确认识一个艺术家及其成就,除分析其艺术风格之外,还要联系其所处的时代背景,以历史的角度来考察。虽然赵孟頫篆隶书成就与其它书体相比稍显逊色,但在振兴有元一代篆隶书法方面所做的努力和贡献,具有不容忽视的意义。虞集曾说:"且魏晋以来善隶书以名世,未尝不通六书之义,不通其义则不得文字之情,制作之故。安有不通其义,不得其情,不本其故,犹得为善书者乎?吴兴赵公之书名天下,以其深究六书也。"
在赵孟頫的倡导下,元代书家深究六义,结合字学研究书法,出现了许多关于文字方面的著述,如应在《篆体异同歌》、陆友《八分小篆歌》、周伯琦《六书证伪》等等,使得濒于沉寂的篆隶书法在元代蔚然成风,呈现出了特有的风貌,从这方面来看,赵孟頫其功甚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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