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吉林铁路分局旧址所凝固的优美

作者：优雅的胡子（吴永刚-Max）

有人说“欣赏建筑之美，如同聆听悠扬唯美的乐章”，城市中具有年代感的老建筑，无疑是建筑乐章中最富典雅气息的古韵。在吉林省吉林市，由于城市发展，许多老建筑已然消逝尘烟。许多新建筑虽然不乏优美，却因缺少岁月、情怀的添注，或者建筑本身与古老的传统存异，而终究让探寻建筑美感的人萌生遗憾。若要二者兼备，让人一眼望去既有文化认同，又有艺术享受，在今天，恐怕非吉林铁路分局旧址莫属。

图片取自《吉林市文物保护单位辑录》

吉林铁路分局旧址位于昌邑区中康路2号，吉林火车站西广场北侧。占地面积2.9万平方米，高3层，呈“工”型，红砖砌筑，平顶框架结构，周围有女儿墙。东侧楼有地下室。楼的中间局部为4层，两侧端配有四角殿宇式塔楼，造型别致。主楼建筑面积11869平方米。原为伪满吉林铁道局，解放后为吉林铁路管理局，1983年10月1日改为吉林铁路分局办公楼（《吉林市建筑志》）

在吉林市建筑史上，无论是民居、商号，还是机关衙署，原本流行青砖平房。在旧城内，由高脊小瓦平房组成各种规模的三合院、四合院鳞次栉比。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吉林市许多街巷胡同古意犹在——因为长期是吉林省的省府，文化艺术等因素的积年叠加，使得现代风尚始终不及传统气息浓郁。以至于从清末开始，吉林城就因建筑特色和民风世情与北京有着些许相似，在民间有了“小北京”的雅号。

直到晚清时候，吉林城开始有了近现代楼房民居，到了民国时候，吉林城的公共建筑才出现近现代楼房。不过，在吉林城，楼房的建筑式样要么是欧式建筑，要么是日式建筑（偏现代感），真正赋予中式传统审美情趣的楼房，除了“东洋医院”八角楼外，几乎旁无他物。

工照片，取自《吉林旧影》

九一八事变后，吉林城沦陷，与日本军方盘根错节的殖民企业满铁，接管了吉林的铁路资产。为了加大殖民掠夺力度，满铁在吉林城设置了伪满铁道局。1934年，由满铁建筑课选定村上野次的设计方案，责成高冈组开始施工建设伪满吉林铁道局办公楼。

满铁为了彰显伪满“新政权”有“历史底蕴和现代化追求”，吉林铁道局办公楼使用了“帝冠式”建筑风格。帝冠式是日本本土在明治维新后逐渐形成的所谓新式建筑风格，即采用钢筋、水泥等新式建材建造起西洋式建筑主体，并在建筑屋顶加盖“天守阁”式屋顶。这种建筑结合了西式与东方建筑的美学特征，体现出的是近代东西方文化交融碰撞的时代特色。当然这种建筑式样和其采用的“天守阁”飞檐斗拱一样，本就不是展示什么淳朴民风，而是着力体现权力机关的庄重、严肃气质，因而在日本，这种建筑式样也多出现在政府公共建筑上。

经过一年的紧张施工，1935年，伪满吉林铁道局办公楼正式竣工投入使用。作为当时吉林城最宏伟的建筑，这座带有中式宫殿屋顶的楼房立刻吸引了世人的目光。由于建筑形式独特，工程质量优异，此项工程被“满洲铁道株式会社”和伪吉林省公署分别命名为“模范工程”，并由日伪当局组织全市学生和公职人员前往参观（《吉林旧影》）。

办公楼通体为深红色砖块砌就，深红色在中国素来为衙署专用颜色，故而远望此楼，心中顿生肃穆之感；这座建筑的塔楼和小横檐为绿色琉璃瓦顶，塔楼飞檐上还装有脊兽，碧瓦与红墙相衬，满溢古朴意味；楼基裙和琉璃檐下为白色墙边，白色使立面有了层次美感，避免了单调乏味；方窗、拱窗、八棱窗，或有黄饰、浮雕包边，或简洁明快排列，使得整座建筑质朴之余又不失华丽……正面平视这座建筑，如巨人张开双臂拥抱世界；侧面仰望这座建筑，如巨人举擎上肢一展豪情。

在伪满吉林铁道局办公楼建成后，门前的私人花圃被满铁收购，改为满铁公园。周围的旧式土路也被改建为新式碎石道路。在晚清无序开发的旧商埠北侧，这座楼房毫无悬念地成为影响至今的“铁路新区”的新地标。伪满吉林铁道局办公楼的优美，也远非局后铁安里住宅楼、通信段办公楼等日伪时期建筑可及，其独具匠心的设计更令吉林、长春两地许多“兴亚式”伪满大型建筑难于比肩。不考虑其政治因素，伪满吉林铁道局办公楼客观上将中西古今风格贯通得相当自如，以至于解放后多年仍被当作建筑样板被沿用或仿建。

尽管伪满吉林铁道局办公楼在吉林市建筑发展史占有重要地位，但这座建筑终是日本侵略中国的产物。日伪时期，出入这座建筑的中国人，无论级别多高，都没有日本职员那般趾高气扬。如上世纪四十年代初，伪满吉林铁道局名义上的局长是袁嵩瑞，可实权却为日本副局长园田一房把控，偌大的办公楼内，没有人在意中国局长的指令，甚至身为下级的吉林站站长小袋半藏都不买袁局长的账。搞得这位袁局长无所事事，只好泡在局后的福祉会馆，以排演京剧来打发时光。

吉林市解放后，这座印刻着吉林屈辱历史的建筑回到人民手中，并在之后的岁月中发挥了服务新中国建设的重任。特别是在抗美援朝战争中，这座大楼成为东北调运战略物资的重要指挥中心，发挥着前所未有的作用。由于特殊而复杂的历史地位及建筑艺术特色，2007年5月31日伪满吉林铁道局办公楼被确定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

对于身份复杂的伪满建筑，葛剑雄教授曾说过：它（伪满建筑）是中国历史的一部分，也是中国近代抗战史的一部分，很多重要的决定、历史丑剧都是在这些场景导演、演出的，更不要说在伪满以后又有很多重要事件是在这些建筑里发生的……我认为需要的是对我们对文化的一种宽容……这种宽容不是原谅，它和历史的严肃性是不同的……历史是不能改变的，是非是不能颠倒的，但从文化方面应该接受它，它也是国家历史的一部分，也是一种文化（《长春，伪满洲国那些事》第76页）。经历了近90年的风风雨雨，伪满吉林铁道局办公楼仍幸运地屹立在吉林大地上，成为中国抗战历史的见证物。同时，我们也不得不承认：伪满吉林铁道局办公楼结合东西方审美情趣的艺术魅力，不仅会让每个投来的眼神收获精妙的艺术享受，更会给时下的建筑设计者带来些许潜移默化的启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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