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介绍,尽管中高级地震专家和云南省政府将震中龙陵县排除在紧急防震区域之外,但是,当年“半封闭地震预报制度”却仍然为龙陵县震中区留下了一线生机,龙陵县地方政府依靠自己的“防震自救”系统,成功实现了龙陵大地震(7.3、7.4级地震)的临震预报。
如前所述,因为能力所限,中高级地震专家已经将龙陵地震临震预测预报这盘棋彻底走“死”了,尽管如此,当年“半封闭地震预报制度”却仍然为龙陵县震中区留下了一线生机,而龙陵县地方政府正是依靠这“半封闭”的制度空间,在震前一年,组织起了“防震自救”系统,并成功实现了龙陵大地震的临震预报,从而彻底扭转了被动局面,将一盘死棋走“活”了。
这再次证明了我这个“现实制度问题研究者”的基本观点:制度决定根本。在龙陵大地震这个震例中,制度决定生死。
在笔者的系列解读文章中,我一再重复说明,地震现场(震中区)“防震自救”是实现大地震临震预报预警的基本制度安排,也是震中区广大群众防震避险求生存的唯一希望。
从程序上讲,当全国地震趋势会商会确定年度重点危险区以后,重点危险区(县域)基层政府就应当启动“防震自救”预案,这包括:(1)组建自己的地震预测机构和专家队伍,与上级地震部门保持良好、及时的震情信息交流;(2)组建自己的群测群防微观异常监测网,形成本地短临预测的骨干力量;(3)通过广泛的防震减灾宣传,广泛发动群众积极参与宏观异常观察活动;(4)与邻区建立可靠的前兆异常信息共享机制;(5)当震情紧张时,(县域)基层主政官员应以地震临震预报预警为第一要务(你还有比“自己和民众的生死”更要紧的政务吗?),亲力亲为,现场指挥,甚至临场决断。
1976年的龙陵民众是幸运的!因为,当年的“半封闭地震预报制度”基本上能够满足上述临震预报预警所需要的基本制度要求,而且,当年的龙陵县领导层的确也做得不错。
我们来看当年的具体情况。
受益于当年正确的地震工作方针(以预防为主、专群结合、土洋结合、依靠广大群众),1970年,在云南省政府建立省地县地震工作机构的时候,位于“瑞丽—龙陵大断裂”(见图4)的龙陵县便成立了直属县政府的“地震办公室”。龙陵县地震办共有3个人,主任、副主任分别由赵铪和李文煌担任,测绘兵出生的赵松茂负责业务[1]。这些人都是“半路出家”,谁也没有接触过地震预测这门学科,并且,他们的文化程度都不高,最高也就中学毕业。
请读者注意,这一点很重要:本书的研究进一步显示,大地震临震预测预报,远不是远离地震现场(震中区)的中高级地震专家所能够胜任的(详见后文)。恰恰相反,真正成功的临震预测预报都是地震现场(震中区)那些文化程度不高、也没有什么地震专业背景,但敬业敬岗、兢兢业业工作钻研的“一线”预测人员和极富责任心且亲历亲为的基层(主政)官员。海城地震、龙陵地震、青龙奇迹、盐源宁蒗地震,甚至松潘地震(后文详论)都是如此。
原国家地震局业务副局长查志元(远)集几十年经验总结说,“地震(预测)预报不是理论的东西,而是具体的操作”。这个基于“经验预测”的认识对于地震现场(震中区)的预测专家或预测人员,尤其是对于临场决断的现场指挥者来说,极有见地。[2]
1975年5月(震前1年),受益于云南省将国家地震局中期预测划定的地震重点危险区“川滇藏交界地区”,扩大到包括保山地区在内的整个“滇西地区”,龙陵县也因此在龙陵地震孕震的中期阶段事实上被划入了地震重点危险区,并且,因为地处“瑞丽—龙陵大断裂”(地震部门布设监测点会重点考虑重要断裂带分布情况,参见图4),其群测群防特别得到了加强。该年,县地震办新建了8个群测点,安装了土地电、土地磁和地倾斜等监测仪器,再加上县境内地震部门的5个专业监测点和地震台,一起组成了专业监测点与群测点相结合的微观异常监测网。
2个月后(7月、震前10个月),龙陵县朝阳区(即未来7.4级地震的极震区,参见图4)连续发生有感地震,一周内小震多达20多次。被划入地震重点危险区仅仅几个月,便发生了这个近在咫尺的“小震群”,这对龙陵县上上下下均有较大触动,县地震办几个人更是在思想上有了高度警备和关系父老乡亲安全的崇高责任心。
面对严峻的地震形势,龙陵县特别加强了对各级干部的地震知识宣传教育。县地震办利用县里召开县区乡三级干部会议和干部集中培训学习等机会,直接向各级领导干部宣讲地震知识和预测防震知识,其宣传面超过2000人次。震前3个,县地震办“举办了4次培训班,并把有关地震知识的宣传画直接发到生产队(即现在的“村组”)”[3]。此外,地震办公室还直接面对群众,放映了宣传地震知识的幻灯、电影700多场,受教育群众达5万多人次[4]。
县地震办这几个人,一方面“做群众工作”,另一方面,利用各个监测点的第一手微观异常监测数据资料,学习、摸索并尝试地震短临预测。经过一段时间的刻苦钻研和实践,他们对几种监测手段的异常表现都有所认识。在此基础上,借鉴外地预测经验,结合本地异常表现和预测实践,他们总结出适合本地的地震预测经验公式,并运用到预测实践中去。几年来,他们“共处理了57000多个数据,制作了67张曲线图,这些数据和曲线图,为探索地震规律提供了重要依据”。每当监测点出现震情,他们都会认真分析研究,共同会商,并与“上下左右”(行政上级及其地震部门、下面的监测点和广大群众、以及周边相邻地区地震部门)加强联系,共享震情信息,从而较好地预测过几次小地震。
本书的研究显示,利用中小地震“练手”,是地震现场(重点危险区、震中区)预测人员提高短临预测水平的有效方法。
1976年3、4月份(震前1、2个月),龙陵地震孕震进入短期阶段,龙陵县及其附近地区的多种监测项目“同步出现异常,而且变化的幅度大、速率高”。
我们来汇总一下龙陵县及其附近地区的短临和临震异常,也就是模拟站在龙陵县地办预测人员的角度,看看他们在短临尤其是临震阶段从“上下左右”获得(或可能获得)哪些短临和临震异常信息。
在笔者查阅的震例资料中,没有见过这方面情况的详细、系统描述,因此,笔者不知道龙陵县地震办在做临震预测的时候,具体从上级和周边地震部门“分享”了哪些短期和临震异常。比如,上一节谈到的中高级地震专家掌握的遍布大半个云南省的“五大短临异常”(水氡、地应力、地形变、地磁和重力短临异常),县地办究竟“分享”了多少。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根据当年的行政管理体制和地方地震预报制度安排,龙陵县地震办是可以从上级地震部门的各类震情通报中,及其他们与上级地震部门的适时震情交流中,了解到龙陵地震孕震进入了短期阶段这个基本震情。
在此背景下,发生在他们身边(即龙陵及其附近地区)的短期和短临异常,尤其是临震突出异常,龙陵县地办肯定是了解的。实际上,按照当年的制度安排,“上下左右”的所有震情都会向县地办集中。
从时间进程来看,首先是地磁异常。龙陵县地办群测点的磁偏角零点值,从1月份开始表现出带波动的异常上升,4月底以后,转变为显著的逐渐下降,临震前几天略有回升。腾冲台磁偏角日均值,从1975年11月到1976年5月29日发震前,出现由下降到回升的异常形态。
其次是地形变异常。龙陵地办自己群测点的地倾斜就有异常,“磁偏角测值出现大幅度上升下降,变化幅度达6~7分”。而且,4月份以后,龙陵和周边许多监测点的倾斜方向多变,变化速度普遍加大。
第三是龙陵地区气象异常明显。4月11、12日,在龙陵县的龙山、勐冒、朝阳、平达一带相继出现大冰雹,雹粒最大直径达16毫米;随后,在勐堆、安乐一带又出现了当地50年不遇的雹灾,大冰雹直径达4~5厘米;还出现了历史上少见的暴雨、大风,有的小树被连根拨起。
从现有资料看,在震中区,短临阶段最突出的前兆异常,要数土地电、水氡和温泉水温。
如前所述,在震中区龙陵、腾冲和距震中100公里的昌宁等地,土地电的监测值在震前半年时间内出现明显异常,最大异常幅度是正常值(背景值)的5~7倍(见图9、图10)。在震前1个月至半个月,许多土地电的监测值“突然出现大幅度的上升或下降”,“5月26日(震前3天)测量仪表指针断续摆动”。(参见图9、图10)。
在龙陵邦腊掌温泉专业监测点,从5月l日(震前29天)开始,水氡监测值出现剧烈升降,20日以后一直下降,到28日(震前1天)下降幅度达到50%。温泉水温在4月l8日突然从平时的81℃上升到91℃,此后一直保持在90~92℃。
作家马泰泉对龙陵邦腊掌温泉异常的描写要生动得多:“5月中旬,邦腊掌监测点地下水由清变浑,由浑变黄又变红;还有地下热水泉由平日喷出半米或一米高,现增至几米或十几米的水柱,并且,喷发的速度加快,间隔缩短;整个山谷散发着浓浓的硫黄气味……”[5]。
图片来源:陈立德的《1976年5月29日云南省龙陵7.4级地震》一文,图26。
此外,5月1~28日,龙陵及周边地区发生了6次3~5级有感地震。根据以上突出的短临异常情况,龙陵县地震办会商后于5月26日(震前3天)提出龙陵县附近地区的强震临震预测意见:“5月底至6月l0日,龙陵县北偏东或南偏西100公里范围内,可能发生5.5~6级地震”。显然,国家地震局5月18日(震前11天)关于“滇西南‘普洱一思茅’地区有可能发生6级以上地震”的预测意见并没有左右(或影响)龙陵县地震办的临震判断,因为,他们临震判断的依据主要来自本地和周边地区,并且,6年的预测实践和经验告诉他们,“身边的异常肯定比‘高层的判断”更可靠。
7.3、7.4级地震前几分钟,龙陵县都拉响了临震警报
当然,进一步,由基层政府发布“临震预报”还需要具备“充分必要条件”,这包括随后出现的宏观异常井喷式大爆发,包括地下水和动物大异常,以及前震、地光、地声等等。而龙陵地震的临震预测预报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实现的。
郭安宁也这样认为:“真正定下来做出预测地点的还是前震,还有宏观异常,如动物异常的出现,而临震(预测)则依靠地光”[1]。上一节曾说过震中区土地电临震异常的突出表现:震前3天(26~29日),龙陵县地办的土地电“微安表指针不断出现脉冲式断续摆动,直至发震后止”(参见图10);“龙陵县气象站东西向土地电在发震当日(震前)突降61微安”,这是很大的降幅(参见图11两个中学监测点的数值)。
在龙陵县周边,震前1天(5月28日),距龙陵五六十公里的腾冲四中,土地电仪表指针多次出现每秒3~4次的摆动,有一次摆动时间长达90分钟(参见图10)。此外,腾冲和顺专业监测点的水氡明显表现出临震异常。
附图11 龙陵县及其周边县市(保山地区)
其实,大地震前令人印象最为深刻的还是宏观异常大爆发,其中,尤以动物和地下水异常为甚。大地震震前“反应最为普遍、生动、真实和迅速的宏观征象就是动物行为异常”[2]。龙陵地震动物异常的显著特点是,“主要集中在极震区和高烈度区”。“震前22种动物有反应,其中有少见的野生动物雉和鹿2种”;“大牲畜、猪、狗、鼠的异常约开始于5月24日,鱼及其它动物稍迟1、2天”;“动物反应的峰值都集中在震前1、2天,29日(发震当日)达最高峰,是很好的临震警报信号”[3]。
视频截屏:老鼠咬着尾巴成串搬家
对地下水异常,马泰泉写道:“5月27日,邦腊掌的几处地下热泉一起喷发,水温骤升至120℃,水位高达20多米;山谷的溪流水势暴涨,鱼儿和青蛙忍受不住水的热度,挣扎着蹿到半空”。
县地办主任赵铪27日当天已经在邦腊掌温泉专业监测点坚守了5天5夜(到大震爆发时,他总共在那里坚守了7天7夜),见到这个情形,他打电话给在县地办值守的副主任李文煌说:“看来大事不妙,邦腊掌已出现临震前兆。”李文煌说:“已有不少观测点报来了宏观异常,猪不进圈,鸡不上窝,老鼠到处跑。”[4]
28日,根据近几天微观异常脉冲不断、宏观异常越来越多,以及本地朝阳区连续发生小震,且28日小震突然增多的情况,龙陵县地震办几个人再次进行紧急会商,最后认为,国家地震局和云南地震部门中期预测所说的那个“滇西大震”将在他们龙陵本地发生,而且,这个大震的发震时间可能提前了。
在大震前1天,困扰中高级地震专家几个月的大震地点,终于被震中区没什么学历,也没有地震专业理论知识的普通预测人员准确地圈定,而且,发震时间也预测得相当准确。之所以如此,是因为经过近1年(尤其是最近2个月)的震情追踪,他们已经形成了大地震完整的“中短临前兆异常链”,对于这个大震已然“胸有成竹”。
最后需要特别注意的是,云南省政府在5月15日和28日两次电话通知10个州地市政府做好防震工作(相当于省级短临预警和临震预警),都没有通知龙陵县政府。这也就是说,龙陵县是在完全没有上级临震预警的情况下,独立实现了准确的临震预报,而且,2次7级以上主震都有临震预报。
28日当天,县地办向县领导汇报紧急震情,“县政府当即给勐腊、龙江、河东三个区政府打电话.指示要注意防震”。
29日19时58分(距首发7.3级地震爆发还有25分钟),在未来7.4级地震(后一个大震)的震中位置发生了5.2级地震,龙陵县城震感强烈。县地办立即与腾冲地震台联系,得知“已记录到l0多次小震”。已经成竹在胸的县地办几个人正确判断:5.2级地震是大震的前震,“大震还在后头”。
李文煌马上向县领导汇报了紧急震情和临震判断,龙陵县主政官员、县委书记杨茂春当机立断,要求县邮电总机紧急通知影剧院、县医院和各乡镇紧急避险。
早在1个多月前,龙陵县所属各地区便选择好了紧急震情(即发布临震预报)的通知方式:县城选择拉响防空警报,边远公社(乡)派民兵敲锣,而首发大震的震中平达公社(乡)的领导则表示,他将“鸣枪示警”。
杨茂春一声令下,县城的广播响了!影剧院的高音喇叭响了!乡下各村寨的锣敲响了!平达公社领导的枪声响了!
此时,李文煌有意到室外观察宏观异常。不久,首发大震前10分钟,“一条橘红色的光带在西边出现了”,他马上判断这是大地震前的地光。于是,当机立断,跑回值班室拉响警报器。
警笛声声,划破边陲夜空!随后,20点23分,惊天动地的第一个7.3级大地震轰隆而至……
首发7.3级地震发生后,龙陵县地办很快就发现,临震异常“还在继续出现”,于是判断“还有大震”。
几分钟后,22点刚过了19秒钟,在距离县城更近的地方(不到10公里),6.0~6.5级地震相继发生,4秒钟后,在同一地点,7.4级地震爆发。
因为两次主震都有准确的临震预报,所以,尽管龙陵地震的重灾区涉及16个区51个乡,倒塌和破坏房屋约42万间,但是,死亡人数仅98人,死亡率不到0.5%,而且,相当大一部分人员死于次生灾害,如滑坡。例如,在首震7.3级地震的极震区平达公社(乡)死亡39人,但“一大半不是直接死于地震,而是次生灾害造成的”。
在其它极震区,例如,龙陵县朝阳区“无—死亡”;朝阳公社(乡)“无一死亡”;“县城和城郊7000人口无一人死亡”。
具有喜剧效果的一幕出现在龙陵地震后的第3天:
当日,与龙陵接壤的缅甸邻居们抬着猪,拉着羊,还抬着用百家米豆枣制作的一个几十斤重的大粽子,在缅甸边防军的陪同下,前来答谢龙陵人。震前3天,龙陵县领导“顺便”将紧急震情通报了缅甸邻邦。
本文节选自李尚勇:《还原1976年龙陵大地震的“防震自救”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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