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帝公孙述：四川称帝第一人，东汉统一的最后阻碍

公孙述，字子阳，扶风茂陵人。东汉初年割据蜀地的军阀，成家政权开国之君，东汉消灭的最后一位皇帝，“天下已平蜀未平”形象代言人。

后世提起割据蜀地，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三国时期的蜀汉，五虎上将、《出师表》、北伐等等都是家喻户晓，还有大西、前蜀、后蜀、明夏等政权，多少有点曝光度，反倒是第一个在蜀地称帝的公孙述政权，显得非常透明。其实算起来，刘备托孤的白帝城，就是得名于公孙述。

公孙述出身官宦之家，父亲公孙仁是汉朝的中级官员，在父亲的照顾下，公孙述很早就被保任为郎，进入到汉朝公务员序列。

后来公孙仁升任河南郡都尉，成为二千石大员，公孙述的地位也水涨船高，补官为清水县长。

清水县在今甘肃境内，不在河南郡，年纪轻轻的公孙述要到外地赴任。公孙仁担心他年轻不能处事，就从自己的属吏中选出经验丰富的一人，随公孙述上任。

不料一个多月后，属吏自己回来了，公孙仁很奇怪，询问原因。属吏回答说：“述非待教者也。”（公孙述不是等待教导的人）言外之意，公孙述不是天才就是自学成才，很多事压根不用别人教，他也能够处理得很好。

公孙述的出众很快被太守发现，太守命他兼摄五县。对公孙述而言，这都不是事，五县都被他治理地井井有条，郡里的人不相信这个年轻人有这么大的本事，都说是鬼神保佑的缘故。

倒不是说郡里的人嫉妒公孙述的才能，实在是那个时代图谶盛行，鬼神之说大行其道，稍微出现点难以理解的事，人们都愿意用鬼神来解释，这也给某些野心家大开方便之门。

公元8年十二月，在铺天盖地的符命祥瑞面前，多次拒绝百官劝进的假皇帝（假是代理之意，即代理皇帝）王莽终于答应要做真皇帝了，他从太皇太后王政君那里拿来传国玉玺，接受孺子婴的禅让，称帝建国，改国号为新，是为新莽政权。

新莽政权的一大特色就是乱，包括地名、币制、官制、土地制度等等全都混乱不堪，地名和官制的混乱，还得归咎于王莽的恶趣味——乱改名。

在新莽政权时期，仕途越走越顺的公孙述当上了导江卒正，乍一看这是什么不入流的官职吧，从没听说过，而且地方也很不出名。事实恰恰相反，这个官职和地方都很出名，导江就是蜀郡，卒正就是太守，相当于现在的市长兼军分区司令员。

在卒正任上，公孙述继续保持能吏风范，跟境内的豪强大族打得火热，保境安民，享有巨大名望。正是这种名望，最终把他这个外地人推上了蜀地领头羊的宝座。

王莽前后折腾了15年，最终把自己的脑袋折腾没了，新莽政权就此烟消云散，常安也重新成为长安，迎接她的新主人——更始政权。

更始政权是个类东周的政权，更始帝刘玄只是绿林军推出来的天下共主，其他地方割据势力或承认，或不承认其天子地位，有些胆肥的还敢另立天子，跟更始政权分庭抗礼。再加上更始政权内部管理的混乱，刚进入长安就迅速腐化，丧失了一统天下的能力。

更始政权无力统一，号召力却很“强”。刘玄刚称帝的时候，很多地方豪强打着汉朝旗号，杀了新莽政权任命的地方官，自称将军，《后汉书》称“旬月之闲，遍于天下”。

蜀地就出现了两位将军，一是南阳人宗成，他自称虎牙将军，占领汉中；二是商人王岑，他自称定汉将军，在雒县（在今四川广元）起兵，杀了王莽任命的庸部牧（庸部就是益州，也是王猛改的名）。

公孙述见汉旗飘飘，很识相地派人迎宗成入蜀。很快，宗成等人率部进入成都，打着汉兵旗号的他们不仅没有带来百姓所希望的太平，还大肆虏掠，引发蜀地的不满。

公孙述看到了这种不满，他把县里说话管用的人（也就是豪强）都叫来，作了一场三点演讲。

第一点，大家被王莽折腾惨了，都想起汉朝的好，所以我迎来了汉朝将军。（天下同苦新室，思刘氏久矣，故闻汉将军到，驰迎道路。）

第二点，这些家伙烧杀抢掠，不是义兵，是土匪强盗！（今百姓无辜而妇子系获，室屋烧燔，此寇贼，非义兵也。）

第三点，我想单干，想跟我干的留下，不跟我干的就回去吧。（吾欲保郡自守，以待真主。诸卿欲并力者即留，不欲者便去。）

演讲很成功，豪强们叩头发誓，全听公孙述调遣。公孙述于是假称上面来人了，任命他为辅汉将军、代理蜀郡太守兼益州牧。

接着公孙述遴选千余精兵，西进攻打成都，大破宗成。宗成手下的将领垣副杀了宗成，率部投降，公孙述入主成都。

更始政权以汉朝自居，汉高祖刘邦就是在受封汉中为王的，他夺取天下也离不开蜀地的粮草，所以更始帝刘玄想把益州纳入到自己的管控之下。

更始二年（24年）秋，刘玄派大将李宝和张忠率兵讨伐益州。为了激励张忠，刘玄还给他预定了益州刺史的职位，但战争的失败，注定了这只是一张空头支票。

公孙述咬着肥肉自然不会松口，他派公孙恢率军抵抗，在绵竹大败汉军，威震益州。

名声大振的公孙述野心膨胀，觉得益州牧的名号已经配不上自己了，要换个高级点的。这个心思被功曹李熊看出来了，李熊趁机进言，劝公孙述改名号、镇百姓。

公孙述一听，正合我意，自立为蜀王，都成都。

蜀地肥沃，兵力雄厚，又是易守难攻的地形，在当时战乱纷纷的天下，算是难得一见的和平地带，公孙述又有声名，很多逃难的百姓都来到蜀地避难，益州日渐繁荣，周边的几个小国也来向蜀王进贡，公孙述的小日子简直不要太美好。

手下人还是觉得这样太委屈老大了，怎么能只当王呢？要当就当天子嘛！李熊又站出来劝说：“现在天下大乱，蜀地沃野千里，百姓安定。大王兵多将广，进可攻，退可守。威名远播在外，名号却还没定，您应该早日登上帝位，让远方的人有所依靠。”

简单一句话：名号未定，志士狐疑，宜即大位，使远人有所依归！

公孙述有所迟疑，没敢立刻拍板。不久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人对他说：''八厶子系，十二为期。''这句话很直白，就是说公孙能当12年皇帝。公孙述醒来后，就问妻子，当12年皇帝怎么样？妻子还引用了孔子的名言：“朝闻道，夕死尚可，况十二乎！”

听了妻子的话，公孙述下定决心，于25年四月自立为帝，号成家，年号龙兴。色尚白，故又称白帝。

称帝后不久，越巂土著任贵率众投降，公孙述又派将军侯丹北守南郑，将军任满东据扞关，成家政权占据益州全境，开始了争夺天下的旅程。

此时天下帝号不少，至少有四家，其中最有前途的就是占有河北河南的东汉刘秀，不过刘秀的战略是“先关东、后陇蜀”，前期的主要对手是关东的割据势力，暂时无暇西顾，西方留下了权力真空。

这个真空被公孙述补上了，相对赤眉军建立的建世政权而言，他的成家还是比较有前途的，所以才有“关中豪杰吕鲔等往往拥众以万数，莫知所属，多往归述”的大好局面。公孙述把手都伸到了关中，要是拿下关中，他就有可能效仿汉高祖刘邦，自关中夺取天下。

可惜的是，成家政权的风光到此为止了，此后两年，公孙述的手也只能在关中挥一挥，根本不能只手遮天。

27年，东汉开始经营关中，征西将军冯异在陈仓大败吕鲔，吕鲔不得不退回汉中，公孙述伸出秦岭的手被斩断。

在这场汉成战役中，不得不提另一个势力，那就是占据天水的隗嚣。正是在隗嚣的帮助下，冯异才能先败赤眉军，再败吕鲔，迅速巩固东汉在关中的地盘。在东汉主力返回关东后，隗嚣就成了公孙述的大敌。

因为进军关中受阻，公孙述想先巩固汉中，再图北上。众所周知汉中既是蜀地的门户，也是死穴，如果蜀地政权占有汉中，就进可攻退可守；如果汉中落入关中政权手中，蜀地天险就破了个大口子，关中政权借此跳板灭掉蜀地政权是分分钟的事情。

这时候的汉中可谓势力博物馆，东汉占一部分，隗嚣占一部分，成家也占一部分，还有延岑和田戎两个割据势力也占着一部分。

公孙述屡次发兵，想要拿下汉中。为拉拢隗嚣，他还许给隗嚣扶安王和大司空的高位。只是隗嚣正跟刘秀打得火热，立斩来使，发兵把公孙述打了回去。

这之后，公孙述就基本窝在蜀地，既不发兵攻打，也不帮助延岑和田戎等人抵抗汉军，眼看着汉军一步步蚕食汉中。

29年，延岑、田戎均被汉军击败，前去投奔公孙述，汉中尽归东汉。公孙述不仅失去了自己的同盟军，错过了进军中原的良机，还丢掉了完备的北部防线，政权危险系数骤增。

唯一值得庆幸的或许是隗嚣转性子了，这个首鼠两端的军阀看出了东汉的强悍，不愿再帮东汉统一天下，转而暗中支持公孙述，以维持分裂局面，保障自己的地位。

30年，关东尽数平定，刘秀终于腾出手来，全力经营西方了。隗嚣和公孙述不得不握手言和，联手反汉。

公孙述见北出无望，就打起了荆州的主意。他派田戎和任满出江关，下临沮、夷陵间，进攻荆州诸郡，但都以失败告终，顺流而下的计划也破产了。

刘秀因此命隗嚣南下伐蜀，隗嚣以困难为由推辞，两人之间脆弱的和平彻底崩溃，战端开启。

隗嚣以凉州之力自然干不过东汉，很快他就向公孙述称臣，接受成家政权朔宁王的封号，从东汉臣子转变成为敌人。

另一方面，成家政权内部展开了一场激烈的论战，正是这场讨论，决定了成家政权乃至之后所有蜀地政权的命运。

论战的挑起者是平陵人荆邯，他是公孙述的骑都尉，二千石官员。荆邯向公孙述指出，现在汉朝势大，成家要想取得胜利，就得倾全国之兵，北出汉中、东下江陵，同时进攻关中和荆州，这样才有跟汉朝决一死战的机会。

为了支持自己的论点，荆邯举了两个例子，一是刘邦，二是隗嚣。刘邦从布衣起兵，无前人之迹，立锥之地，还经常战败，最终却能夺得天下，是因为前死而成功，逾于却就于灭亡。隗嚣割据雍州，兵强马壮，却只想当西伯，向刘秀俯首称臣，使得刘秀无西顾之忧，能专注于讨平关东，关东一平，隗嚣灭亡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反对者以博士吴柱为首，他的论据是周武王。武王伐纣时要先观兵孟津，八百诸侯表示拥护，武王还要等待天命，现在成家什么帮助都没有，怎么能发兵千里之外？

荆邯又以刘秀的例子怼了回去：刘秀就是光杆司令打上来的，现在不赶紧跟他争夺天下，还要等什么天命，那就是跟隗嚣一样只想当个西伯而已。（今东帝无尺土之柄，驱乌合之众，跨马陷敌，所向辄平。不亟乘时与之分功，而坐谈武王之说，是效隗嚣欲为西伯也。）

这两种意见不仅存在于成家政权，也存在于之后所有的蜀地政权。在天然封闭的蜀地，究竟是静观其变等待时机好呢，还是拼死一搏向外开拓好呢？

如果以结果论的话，历史上只有刘邦一人在汉中出击，迅速拿下关中，进而征战天下，剩下的政权要么是对外开拓受阻，要么是等着等着就死了。这就说明，对外征战是蜀地唯一的出路，至于能不能成功，就是尽人事听天命了。

公孙述最终同意了荆邯意见，准备把归附的山东客兵和蜀地军队动员起来，分兵进攻，但蜀地豪强和公孙述的弟弟公孙况都认为不应该空国千里之外，决成败于一举，坚决表示反对，公孙述不得不停止这次还未开始的行动。

这一停，也注定了成家的灭亡。

就当时的情况而言，东汉已经四分天下有其三，正在积极进攻隗嚣，想把局势变成九分天下有其八。

32年，刘秀亲自出马，率汉军大举进攻隗嚣，隗嚣大败，率残部退守西城。汉军围攻西城数月不下，公孙述派来的援军抵达，救走了隗嚣，汉军也因粮尽退兵，隗嚣算是捡回一条命。

经此一役，隗嚣大受打击，次年就病逝了，部将拥立其子隗纯为王，苦撑一年，终被汉军攻破，陇右平定。“既平陇，复望蜀”成为东汉统一道路上最后一个计划，成家政权，成了最后一个绊脚石。

失去汉中的成家政权其实就是待宰羔羊，刘秀本想劝公孙述投降，兵不血刃地占领蜀地，但公孙述扬言：废兴命也。岂有降天子哉！等于直接向刘秀宣战。

自35年春起，汉军频频向成家政权发起进攻，岑彭、吴汉、来歙、盖延等大将领兵杀入蜀地，到达成都只是时间问题。

眼看明的不行，公孙述玩阴的，派出刺客刺杀了两路汉军的首领，岑彭和来歙均被杀害，汉军攻势暂缓。不过该来的还是要来，一转年，汉军已经开到成都城下，发起最后的总攻。

36年十一月，公孙述跟称帝前一样，给自己算了一卦，卦象显示：“虏死城下”。他大喜过望，当即率军数万，出城猛攻汉军。

公孙述的部队三战三胜，但却一天都没时间吃饭喝水，也得不到休息，汉军派精锐突击，公孙述部队瞬间崩溃，四散奔逃，公孙述本人也因胸部中枪而落马，被部属救入城内。

公孙述怎么也想不到，卦象上说的“虏”是他自己，他把兵权交给大将延岑，不甘心地闭上了双眼，当夜即去世。

次日，延岑出城投降，汉军入城。统帅吴汉先派张堪“捡阅库藏，收其珍宝，悉条列上言”，然后有仇报仇，“乃夷述妻子，尽灭公孙氏，并族延岑。遂放兵大掠，焚述宫室。”

成家政权，就此付之一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