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骨文上的辉煌（十）--金文的内容、格式和价值

当下，金文无论知名度还是影响力都远不如甲骨文。实际上，金文与甲骨出现的时间大致相同（最早可追溯至商早期），金文的应用时间（约800年）远超过甲骨文（约300年）。而且金文不像甲骨文那样，深埋地下三千多年不为人知，其流传轨迹清晰可见。

42.1从“水、土、天”三字看上古汉字变化

金文记录只在秦统一六国（前221年）至汉武帝元狩年间短暂消失，猜测与秦推行"书同文"、"汉承秦制"有关。元狩六年，有人向汉武帝敬献一尊铸有铭文的鼎，汉武帝定为祥瑞，因此改年号为元鼎（前116年），从此金文再未从人们的视线中消失过。

42.2秦始皇统一六国

甲骨文和金文都源于商朝，是成熟的文字体系，可当时为何会并行两套略有差异的文字体系呢？

这主要因为两种文字的用途略有不同。甲骨文的使用主要体现时效性，强调实时记录（类似手写体），以卜辞为主、记事为辅；而金文的使用偏重书史性质（类似印刷体），以记事和夸耀（祖先）功绩为主，多为事后总结记录，对时效性要求不强。

42.3甲骨文以卜辞为主，记录载体为龟甲牛骨

甲骨文内容以卜辞的方式记录狩猎、祭祀、军事、农业、天文、地理、历法等众多内容；金文则通过铸在青铜器上的铭文来展示当时祀典、赐命、诏书、征战、围猎、盟约等活动或事件的记录。

两者都反映了当时的社会生活，甲骨文记录主要集中在商盘庚迁殷至西周早期；金文关于商朝的记录较少（中晚期寥寥数字，末期行文未超过五十字），而在周朝进入鼎盛时期。所以甲骨文主要用于研究商朝历史，辅助研究周族和西周早期历史；金文主要用于研究两周历史，辅助印证商中晚期历史。

42.4金文以记事赞颂为主，记录载体为青铜器

金文因为青铜器的耐用性，得以保存于世，历三千年传承，虽然古代未能对金文进行系统、科学的研究，但数千年积淀下来的研究成果，仍能让今天的我们为之震撼。今天就来为大家介绍一下金文的内容和格式。

一、金文的内容和价值

商周金文的内容十分丰富，涉及政治、经济、军事、文化诸多方面，是研究当时历史与文化的重要实物文献，根据金文内容侧重点的不同，大体可分为祭祀、军事、礼制、封国、交易、诉讼、纪念等不同类型。

祭祀类："国之大事，在祀在戎"，祭祀绝对是商周时期的头等国事。《礼记·祭统》："铭者，论撰其先祖之有德善、功烈、勋劳、庆赏、声名，列於天下，而酌之祭器，自成其名焉，以祀其先祖者也。"

42.5四祀邲其卣及铭文

商末四祀邲（bì）其卣铭文，记载帝辛四年十二月连续三日祭祀帝乙之事。二祀邲其卣（yǒu）记载正月丙辰祭大乙的配偶妣丙事。周成王时的何尊铭，记成王迁都成周，按照武王礼举行福祭。穆王时刺鼎铭，记穆王禘（dì）祭（禘祭是一种祭祀仪式）昭王。士上盉铭记载的禴（yuè）祭（夏祭），段簋提到的蒸祭（冬祭），则为四时之祭。

42.6二祀邲其卣

周人祭祀，是以上帝为中心包括对百神（自然神）和祖先神在内的祭祀。武王时天亡簋铭，记王在辟雍，祭祀上帝以文王为配之事。康王时的大盂鼎铭说："丕显文王，受天有大命，在武王嗣文作邦。"胡簋铭说："唯皇上帝百神，保余小子，朕猷又成无竞，我唯司配皇天王。"祭祀天帝而以文王、武王相配，强调的是天子受命于天。这种祭祀反映了周人的天命观。

42.7天亡簋及其铭文

军事类：征伐是与祭祀同等重要的国家大事，商周金文所见尤多，成为研究国家军事与民族关系的重要史料。商小臣俞尊铭，记有"唯王来征人方"之事。

周初利簋铭，记武王伐商的时间是"甲子朝"，与文献相印合。成王时小臣单觯（zhì）铭，记周公东征"克商"事。共王时史墙盘铭，记昭王"广批楚荆，唯狩南行"，宣王时逨盘铭记昭王"搏伐楚荆"，可与史书载记昭王十六年和十九年两次大规模伐楚相参证。而成王时的令簋、禽簋、刚劫尊诸铭，所记成王东伐楚国之事，古代史书文献中均没有记载，所以金文可以用来补全历史。

42.8利簋及其铭文

有关东周战争的铭文，子犯编钟上记有晋文公在城濮打败楚师的战事，中子化盘记楚王攻伐莒国的战事，晋姜鼎记攻伐繁阳获取吉金的战事，鄂君启节记楚国大司马昭阳在襄陵大败魏军的战事。这些都可印证或补充历史文献。

42.9子犯和钟，子犯狐偃是重耳的舅舅，跟随重耳流亡

礼制类：中国古代有一本专著--《周礼》专讲周朝官制，不过因为是汉代伪作，争议颇多。西周金文记录不少有关西周官制的内容，可以进行校勘。

42.10儒家经典《周礼》

据毛公鼎铭文，西周中央政权有两大官署，知卿事寮主管"三事四方"政务，其主管执掌军政大权，可以对卿事寮属官、各级官长、地方官、诸侯等发号施令。金文中许多官名及其所辖的具体职务，是研究西周政体官制典章的可靠资料。

有关西周其他礼仪制度的金文，同样可与文献相参证。如成王时的保卣铭，即记四方诸侯朝觐助祭之礼。令鼎铭记"王大耤（jí）农于諆（qī）田"，是说王亲自下田耕作的大耤田之礼。遹（yù）簋铭记穆王在辟雍大池"飨（xiǎng）酒"，即举行乡饮酒礼。

42.11西周成王保卣及铭文

封国类：分封诸侯，以藩屏周，作为西周王朝一项基本的政治制度，也在金文中得以体现。康王时的大盂鼎铭，记载纣王分封诸侯"授民授疆土"，宜侯夨簋铭记虞侯夨改封宜侯时，即有赐土、赐民的具体记载。中方鼎铭有对贵族封赐采地的记录，克罍、克盉铭说到"命克侯于匽（yǎn）"，反映了周天子对燕国分封的可信性。北赵晋侯墓出土的有铭铜器中的铭文，对研究西周时代晋侯世系很有价值。

42.12西周大盂鼎及内部铭文

关于封国诸侯间的关系，有河南平顶山发现的西周应国铜器铭文"应侯作旅鼎"、"应侯作旅簋"，表明这些青铜器系应侯自作。同时又发现应国与邓国媵（yìng）器，其四件簋铭都有"邓公作应嫚毗（pí）媵簋"字样，反映了应国与邓国的联姻关系。

交易类：西周社会的货币交易尚不发达，以物易物较为盛行。如懿王时器曶鼎，其铭文记载曶用"匹马束丝"，后改用青铜百锊（lüè），从限那里交换了五个人。因限未能兑现，曶就告到邢叔那里，经邢叔判决才完成交易。同铭又记，匡季的家臣抢了曶的十姊禾，此事被曶告到东宫，几经调解，匡季答应赔偿曶"田七田，人五夫"，事情才算了结。

42.13西周恭王时器的曶鼎

诉讼类：西周金文中有关法律诉讼方面的内容，同样弥足珍贵。如前文所述曶鼎铭文内容。又如宣王时琱生簋铭，记载琱生父亲止公占有的"仆庸土田"僭越周制，因而被告发。琱生给召伯虎馈赠礼物，请从中斡旋，最后平安无事。

42.14曶鼎铭拓片

纪年类：西周时期有一部分铜器铭文在记述史事时，还交代了具体的时间，具备较为完整的历日要素。如十五年逪（cuò）曹鼎铭文，开篇就说："唯十又五年五月既生霸壬午，恭王在周新宫。"其历日要素包括王年（恭王十五年）、月序（五月）、月相（既生霸）、纪日干支（壬午）等四个部分。就目前所见，具有这种全历日要素的西周金文并不多，总共也就60余件，而且集中在穆王以后的西周中晚期。这类历日要素齐全的金文，对考索久已失传的西周列王年代具有重大的科学价值。

42.15逪（cuò）曹鼎实物

这里要强调下：我国的夏商周断代工程所作《西周金文历谱》，主要依据金文资料来考证西周王年的，并不像网上某些文化、历史公知所说的那样完全臆造、编造，这样诋毁史事，目的不纯、其心可诛！

42.16十五年逪曹鼎铭文拓片

以上所说商周各类金文，数量众多，内容丰富，可靠性强，不仅可以印证和纠正历史文献，而且补充了大量前所未见的史事，对于探索商周历史文化和中国早期文明的发展具有不可低估的史料价值。

二、金文的格式

晚商和西周早期金文尚无规范统一的格式，西周中期以后金文的表现形式日趋程式化。商周金文的格式为12种：徽记、祭辞、册命、训诰、记事、追孝、约剂、律令、符节诏命、媵辞、乐律、物勒工名等。其中较重要有以下几种：

42.17妇好鸮尊

徽记--商代的金文多为徽记，字数较少，或记器主的名字，或绘作器者的族徽。如殷墟妇好墓青铜器上的"妇好"，周初大保方鼎上的"大保铸"、大祝禽鼎上的"大祝禽鼎"等。

册命--西周时期，天子任命、赏赐官员要举行典礼仪式，受册命者所铸铜器铭文多属此类。其格式主要包括时间、地点、受册命者、册命辞、称扬辞、作器者、祝愿辞等，如康鼎、王臣簋、颂鼎等铭文。

42.18颂鼎铭文（上海博物馆）

训诰--主要记载周天子赏赐臣下时所作的训示。训为教诲之辞，诰乃告诫之语。其核心部分是有"王若曰"、"王曰"一类劝勉性的诰辞。西周时期的何尊、大盂鼎、毛公鼎诸铭即为训诰。

42.19.《毛公鼎》铭文（局部）

记事--此类格式较为随便，题材丰富，数量最多，主要盛行于西周，多为记功、获赏、从征、出使等方面的内容。如冬戈（戈下一个冬字，字库里没有，念dōng）簋铭记[冬戈]"御戎"的战功，德簋铭记德获得"贝廿朋"的赏赐，过伯簋铭记过伯"从王伐反荆"，驹父盨（xǔ）铭记驹父出使"南淮夷"，遂公盨铭追溯大禹"堕山浚川"事等。

42.20西周中期冬戈簋

追孝--商周时期，贵族祭祖时所铸的青铜器铭文，常常夸耀自己祖先的业绩和美德，用以奉行孝道，保持家族的尊荣地位。如史墙盘铭文，前半部颂扬周朝先王和当朝天子的功烈，后半部记述自己祖先的业绩，最后是自赞和求福之辞。逨（lái）盘铭文，前一部分叙述单氏家族8代人辅佐西周12王的功绩，中间部分记周宣王对逨的诰辞，文末表明逨作尊盘是"用追享孝于前文人"。

42.21史墙盘及铭文

约剂--即券书契约，记录有关税收、买卖、讼事、土地转移等内容。在西周金文中，曶（hū）鼎铭文即记曶与限因人口买卖，匡季抢夺曶禾而发生的讼事，散氏盘、琱（diāo）生簋、三年卫鼎、五祀卫盉（hé）诸铭，则记载有关土地转移、交割和契约手续。

42.22散氏盘铭文拓片（高清）

实际应用中，金文格式受内容类型和铭文数量影响，有些短篇金文内容简略、格式单一，而有些长篇金文内容繁复，常有多种格式并存。

虽然三千多年过去了，汉字的记事方式逐步演进，文体也变化了很多，但是以甲骨文、金文形、音、义为特征的文字特征和基本语法保留至今，使古代中国灿烂的历史、文化得以最大程度的记录和传承，让中华民族有足够的底蕴和自信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这些伟大的先民创造绝不容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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