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镜子的背后，藏着中日文化的哪些交汇与差异？

唐太宗李世民曾经说过，“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如果我们经常造访博物馆，就会发现，在玻璃镜子被普及之前，古代中国人最常用便是铜镜。在汉唐国力强盛的时候，中国文化拥有极强的影响力，在亚洲其他古文明的文物中，时时刻刻都能找到中国文化的影子。

古代日本人所使用的铜镜，通常被称为“和镜”。这些镜子背后的画面，昭示着人们对祥瑞、长寿的向往之情。被镌刻在铜镜背后的图画，也和中国铜镜的画面颇为相似。但如果我们仔细比较，便能发现两者所描绘的画面，其实存在着一些细微的差异。

图像的差异只是表面现象，文化的差异才是最终的根源。虽然两个文明颇为相似，但由于其地缘、文化与历史沿革不尽相同，这导致在千年的岁月里，两个文明终于走向了不同的分支。

文化的烙印，多半可以延续千年，永不停歇。时至如今，我们仍然能在两国的现状中，看到昔日文化残余下来的一鳞半爪。

（一）中日铜镜的发展周期

中国的汉唐时期，是铜镜的鼎盛岁月。在一代代巧手匠人的努力之下，铜镜的花样被不断翻新，从而诞生了无数令人惊艳的造型。可自从宋代之后，中国的铜镜却开始走了下坡路。终明清两代，铜镜再未得到新的发展，最终它被玻璃镜子渐渐取代，最终退出了历史舞台。

中日之间的文化交流颇为频繁，早在三国时期，中国的铜镜便远销日本，并且广受日本上层社会的喜爱。在中国迈进宋朝时，日本也步入了镰仓幕府时代。从这个时代开始，日本铜镜进入了突飞猛进的发展时期。他们不断翻新铜镜的花纹，一度引领着铜镜铸造的潮流。在明朝开放海关后，和镜成为了中国的进口商品之一，它也一度成为中国东南沿海一带的热销产品。

在清华大学博物馆的《扶桑止水》铜镜展中，主办方以一幅形象而生动的图片，记录下了这段此消彼长的铜镜发展史。

中央交汇为两宋时期/镰仓幕府时期

从这张图片中，我们可以看出双方铜镜的发展脉络。在下面的内容里，我们即将发现，日本在摸索铜镜制造的过程中，曾经一度将中国汉唐时期的铜镜工艺作为圭臬。但随着时代的发展，日本渐渐养成了自己的风格，最终造出了设计风格独特、画风简洁明快的“和镜”。

由此可见，在发展的过程中，拥有热衷学习的空杯心态固然重要。但一味接受、不加改变的道路，注定走不长久。唯有敢走无人走过的路，才能做成别人做不到的事情。

（二）和镜中的汉文化遗留

古代中国的匠人，常将镜子的外表面镌刻为菱花花瓣的形状。这种风格颇为流行，人们曾经一度将“菱花”作为镜子的代名词。毋庸置疑地，这种流行风，也自然而然地刮到了日本。

瑞花八凤纹八菱镜

这面镜子诞生于公元11-12世纪，属于日本的早期铜镜。通过这幅并不清晰的图片，我们可以看出，此时日本的铜镜铸造工艺颇为粗糙。除了外围的菱花边缘外，其内部的凤纹颇为抽象简陋，其画风与中国的凤纹铜镜极为相似，宛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们上个图体验一下：

战国时期凤纹镜（来自天津博物馆）

上图即为中国古代的凤纹镜，因为岁月较为久远，所以磨损比较严重。我们可以依稀辨认出四个凤鸟的轮廓，间以四个火纹与勾连纹组成的次纹饰。此类铜镜，显然是日本凤纹镜的前身。两者抽象的画风，的确非常相似。

当然，拥有浓郁中国元素的铜镜，绝不仅限于这一款。

蓬莱纹柄镜

日本的蓬莱纹镜非常多，它体现出中日双方共通的长寿文化，其重点的体现要素，则是龟、鹤、松、竹等象征物。这面蓬莱纹镜的设计灵感，来源于白居易的两句诗：“松柏与龟鹤，其寿皆千年。”如果我们读过日本的名著《源氏物语》，就会发现，如果哪个日本人不会念两句白居易的诗，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贵族。白居易的诗对日本生活产品设计理念的影响，自然显得顺理成章了。

这面铜镜中最为显眼的，自然是松鹤两者。下一面铜镜的画风略有差异，但其与中国元素的共通之处，却也是更加明显了。

方形竹鹤纹柄镜

“竹”除了代表长寿外，兼有与“祝”同音之意。“鹤”则向来代表长寿。若将两者拼合，则有了“祝寿”的含义。这面镜子背后的图画，与中国古代献给长寿长者的水墨丹青，其实极为相似。

综上所述，我们可以得知：中日两国的铜镜设计理念高度相似。在和镜的发展过程中，中国古镜、水墨画中的美学元素，都是和镜匠人重要的参考对象。

（三）和镜传承后的发扬

在继承中国文化的同时，和镜也在此基础上，有了全新的发展。譬如前面出现的凤纹镜，便历经了由抽象到具体，由简陋到精美的发展历程。

桐徽凤凰纹柄镜

镜子的正中央，镌刻着日本战国时期的贵族家徽“五三桐”。这里需要解释一下，古代日本的家徽与古代欧洲的家徽有一点不同。古欧洲的家徽几乎始终如一，且能延续千年。但日本经常出现“一个家徽，好几家使用”的情况。知名的丰臣（秀吉）家族，便一度使用过这种家徽。

“凤栖桐”是中国古典诗词中常见的意向，到了日本人这里，“凤栖桐”便从文字变成了实体，被广泛使用于绘画、雕刻等工艺美术品中。而且凤凰的纹饰，也变得清晰而精美，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们都迈出了从抽象到具体的关键一步。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中国的舶来文化产物，到了日本，便会随着时代的发展，衍生出了全新的含义：

桔徽貘纹柄镜

中国古人将貘视为辟邪神兽，因此其形象常于先秦青铜器中出现。到了日本之后，吞食铜铁的貘，成为了吞食噩梦的神兽。前几年大红特红的游戏《阴阳师》中，便有“食梦貘”这么个怪兽，可见其认知已经根深蒂固了。

日本一度流行貘型枕头，或者在枕头上绣出“貘”的图案。后来，貘的外形被镌刻在了镜子上。这背后，则体现出了人们对噩梦、甚至噩运的厌恶与排斥。

人人皆厌恶噩梦，但人人都期盼着好运。譬如古代的日本人，也非常希望自己成为锦鲤，从而彻底改变自己的命运。

龙门铭双鲤纹柄镜

传说黄河鲤鱼跳过龙门，便能化身为龙，这种寓意，可以直接映射到科举取士的制度上，正所谓“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如果能一举成名，无疑便能彻底改变命运。日本从奈良到江户时代，都采取了类似中国的科举制度，来为朝廷选拔人才。

在镜子的画面中，我们可以从中央看到一条奋力跃起的鲤鱼。除此之外，镜子的铸造者生怕我们不知道他的作品是什么，还特意把“龙门”两个大字印在了镜子上。中国古代的铜镜，绝没有这种“霸王硬上弓”风格的设计。

另外，我们前面曾经提到，《源氏物语》这部文学作品，带来的影响极为深远。连镜子的设计，都受到了很大的影响。

源氏铭三景纹柄镜

这面镜子诞生于17-18世纪之交，其设计者不仅是《源氏物语》的狂热读者，很可能还是中国书法家赵孟頫的超级粉丝。镜子背后的“源氏”二字，明显受到了赵体楷书的影响，其视觉效果端庄秀美，颇为雅致。

当然，有些铜镜的设计，已经彻底摆脱了汉文化的理念。它们堪称是典型的、纯粹的“和镜”。

桐徽海浪折扇纹柄镜

将航海作为设计主题的古镜，在中国几乎从未出现过。图中的折扇，寓意着海上风起，生动形象地表达出对顺利出海的期盼。毕竟在航海的黄金岁月里，中国选择了闭关锁国，从而使得中国错失了一个发展的良机。唯有四面环海，并将海浪、风力视为左右生死之力量的日本，才会制造出这种将航海作为主题的镜子。

由此可以得知，在传承的过程中，基于日本的独特地缘、文化等特色，日本和镜最终脱离了汉唐古镜的影响，最终发展出了全新的风格。

（四）历史的必然

日本虽然土地辽阔，但山地较多，可耕种面积极少，其资源更是堪称贫瘠。兼之日本处于地震带之上，常受地震、海啸等自然灾害侵袭。这使得日本人的安全感极低，时时刻刻都抱有极其强烈的危机意识，以及莫名其妙的恐惧感和危机感。

所以，日本貘成了吞食噩梦的祥瑞之兽；鲤鱼跳龙门成为了简单粗暴的诉求；而海上的风浪与危机，则更成为了铜镜设计中的独特主题。而这一切的根源，则都来源于日本的地理环境和文化背景。

以铜为镜，可正衣冠；而镜子背面的繁复花纹，则可以映照出时代、地缘与历史留下的痕迹。正如我之前所说，我们只能在史书中看到历史的A面。而历史的B面，却只能到博物馆中去追寻。

（完）

（渭水徐公，一个热爱看书和旅行的历史博主。欢迎你和我一起，走进更大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