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文嚼字：论「椒」——郑板桥出柜与皇后的宫殿

一、郑板桥的「出柜语录」民国时代，发现了「扬州八怪」之一郑板桥的传世墨迹《板桥自述》，在文中五十八岁的郑老先生勇敢的「出柜」，其文曰：

酷嗜山水，又好色，尤多余桃口齿，及椒风弄儿之戏。然自知老且丑，此辈利吾金币来耳。

注【1】、【2】

「尤多余桃口齿，及椒风弄儿之戏」一句中的「余桃口齿」，来自春秋时期「卫灵公与弥子瑕分桃而食」的典故：

《韩非子·说难》

「椒风弄儿之戏」的「椒风」取自「断袖」的两位主角：汉哀帝和董贤的典故。

唐代崔国辅《白纻辞·其二》云：

董贤女弟在椒风，窈窕繁华贵后宫。

那么，「椒风」和「董贤女弟在椒风」又是怎样一个历史典故呢？

一般认为这句话是郑板桥表达自己喜好男色，但我以为，理解「椒风弄儿」典故来历，结合他的书信文章，也能理解郑板桥「男女通吃」的双性恋身份。

二、「椒风」来自「椒房」从《史记》和《汉书》的记载来看，西汉很多皇帝都好「男风」这一口。

建立赫赫战功的卫青、霍去病，虽有进入「列传」级别，因有汉武帝之「男宠」之嫌，被司马迁写「佞幸列传」中也稍微的「微言大义」了一下。

归入「佞幸列传」的如「邓通、李延年、韩嫣」等等，司马迁在开头说得非常清楚是「色媚」：

谚曰「力田不如逢年，善仕不如遇合，固无虚言。非独女以色媚，而士宦亦有之。

汉代美男董贤在《汉书》中，也是被班固是归入「佞幸传」的，《汉书》的记载汉哀帝极为宠幸董贤：

《汉书．佞幸传．董贤传》：贤宠爱日甚，为驸马都尉侍中……贵震朝廷。……又召贤女弟以为昭仪，位次皇后，更名其舍为椒风，以配椒房云。昭仪及贤与妻旦夕上下，并侍左右。赏赐昭仪及贤妻亦各千万数。

不但升官进爵，赏金封地，而且将董贤的妹妹也纳入后宫，封为「昭仪」，地位仅次于皇后，将其住的地方更名「椒风」。

为什么叫「椒风」呢？

唐代颜师古注《汉书》曰：

「皇后殿称椒房。欲配其名，故云椒风。」

我们知道，汉代皇宫叫做「未央宫」，「未央宫」中皇后的宫殿叫做「椒房宫」，为了让董贤的妹妹地位超然，汉哀帝将董贤妹妹住的宫殿叫做「椒风宫」：

《汉书》上记载：

「昭仪及贤与妻旦夕上下,并侍左右」，

也就是说：

「椒风宫」是汉哀帝和董贤、董贤妻、董贤妹搞「海天盛筵大联欢」的地方，台湾人说的「集体轰趴」。这比商纣王的「酒池肉林」不知道要高到哪里去了!

这就是「董贤女弟在椒风，窈窕繁华贵后宫」的来历。

其实西汉的「椒房宫」在八十年代被发现，也即【西汉未央宫第二号建筑遗址】：

椒房宫正殿遗址：

椒房殿出土的砖瓦，上有「长乐无极、长乐未央」等文字：

注【3】【4】

这种「秦砖汉瓦」常常被后世的文人雅客拿来当做砚台。

三、「椒房」之「椒」做何解？那皇后住的地方为什么叫「椒房殿」呢？这个「椒」指的什么呢？

第一，这个「椒」肯定不是「辣椒」。

我记得央视《百家讲坛》上有位教授说「椒房殿」的「椒」是「辣椒」，其实用常识想：「辣椒」是原产于美洲的植物，哥伦布发现美洲新大陆是1492年，也就明代明孝宗弘治五年，汉代亚洲大陆上是不可能有辣椒的。

第二，这个「椒」是花椒。

花椒是中国本土植物，是一种古老的香料，中国人食用花椒有数千年的历史。

汉语大字典，第二版，页1318

之所以叫「椒房」，简单的说是因为：汉代的未央宫的「椒房殿」的墙壁「装修材料」中有「花椒」：以花椒粉混合和泥涂在墙上。

为什么把花椒涂抹在墙壁上呢？

第一，花椒结籽累累，取其「多子」之意，是古人祈求「多生多育」「爱情誓约」的象征植物。

比如：《诗经·唐风·椒聊》就是以「花椒」为意象赞美「妇女多子」：

椒聊之实，繁衍盈升，彼其之子，硕大无朋。椒聊且！远条且！

椒聊之实，蕃衍盈菊。彼其之子，硕大且笃。椒聊且！远条且！

东汉应劭《汉官仪》：

皇后称椒房，取其蕃实之义也。

宋代徐天麟《东汉会要》：

后妃以椒涂壁，取其繁衍多子

第二，古人认为花椒能温暖居室，去除异味。

汉刘歆《西京杂记》：

温室以椒涂壁，被之文绣，香桂为柱，设火齐屏风，鸿羽帐，地以罽宾氍毹。

六朝《三辅黄图》卷三：

椒房殿，在未央宫，以椒和泥涂，取其温而芬芳也。

古人认为为纯阳之物，花椒馨香气味宜人，能让人放松，去除居室中的恶气：

注【5】

三、考古所见的汉代「花椒」前面说过，中国人食用花椒的历史有数千年，考古发现，周秦至两汉的古人，确实极为喜欢花椒这种香料，经常把花椒放入墓葬中。

孙机先生的大作《汉代物质文化资料图说》一书指出：古代墓葬中经常发现「花椒」，最早的花椒发现在战国时代的「信阳楚墓」中，汉代考古也发现很多「花椒」：

注【6】

举两个例子：

满城汉墓和长沙马王堆汉墓的的墓主，是中国考古学中两位「超级明星」：中山靖王刘胜和长沙国丞相利苍妻子辛追夫人，最能代表西汉王侯贵族的生活：

中山靖王刘胜

长沙国丞相利苍妻子：辛追夫人

河北满城汉墓，也即中山靖王刘胜的墓葬中发，现了一个青铜枕头，里面就有「花椒」，可见汉代人当时确实将「花椒」当做一种「保健品」：

注【7】、【8】

大名鼎鼎的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了很多食物和香料，「鸡、鸭、鱼、肉、蛋、菜」无所不有，是给辛追夫人到阴间以后享用，这些食物的残渣中就发现过花椒，说明汉代将花椒当做调味料：

藕片、牛肉等等

野鸡

鸡蛋

野兔

而且在香炉中发现过「花椒」，把花椒当香料净化空气：

注【9】

刘胜和辛追的墓葬中出土的花椒说明：西汉时代的上层社会，当时确实喜欢「花椒」的香味，认为花椒「温、香」，将其当做「保健植物」和「空气清新剂」使用，与文献记载非常一致，

四、结论综上所述，郑老先生的【出柜语录】将「分桃断袖」表达成更加隐晦的「余桃口齿」和「椒风弄儿」：

「余桃口齿」：用的是「吃过桃子的唇齿」这个意象，表达他喜欢弥子瑕那样的花样美男。

郑板桥有一篇千古奇文，在文中表达了呀极其喜欢美男的「双股」，甚至认为清代「打屁股」刑法应该改为「打背」：

注【10】

「椒风弄儿」：郑板桥并不是【钢铁直gay】，他是「水陆两栖」：他有妻有妾有儿子，外面养年轻小受，「椒风弄儿」就是想表达：他喜欢跟「汉哀帝跟董贤妻、妹在椒风宫」一样一样，左搂美女，右抱娈童。

郑板桥在五十岁的时候，作《止足》一诗中，表达过「椒风弄儿」之乐：「闺中少妇，好乐无猜，花下青童，慧黠适怀」：

注【11】

同样是在五十岁，郑板桥在书信中透露，家中闺房也没耽搁，加把劲造人，他想要个男孩：

注【12】

所以，说这段话是郑板桥的「出柜语录」，不如说是三百年【 LGBT】宣言，跟今天美国LGBT群体在街头举起五色旗是一样的道理。

中国古代，其实并不像西方一样「谈基色变」，动不动上帝天降硫磺，宗教裁判所火刑伺候，而是「无后为大」，男性只要完成了繁衍后代的人物，对「余桃口齿」还是比较宽容。

从《板桥自述》的「椒风」一词开始，进行了一长串的考证，最后总结一下：

「椒风」其实是汉代皇后「椒房」的变异，这个「椒」不是「辣椒」。而是中国本土香料植物「花椒」。

汉代古人认为花椒温馨香艳，能除异味，同时有「多子多福」的寓意。所以，汉代的皇后宫殿用椒和泥涂屋，故名「椒房」。

汉哀帝宠爱董贤，娶了董贤之妹，封为「昭仪」，为显其尊贵，将其居所名改为「椒风」。

后来「椒房」渐渐成为皇后宫殿的代称。「椒风」则成为皇家嫔妃以及香艳之事的代称。

考古发现汉代古人确实异常喜爱花椒这种香料，连下阴间都要用带花椒陪葬！所以，古代历史文献中记载的汉代皇后宫殿「用椒涂屋」是十分可信的。

中国的历史，牛就牛在与考古发现非常之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