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杭州西溪说说俞明震和他的家族

西溪暝烟送归客

今天的杭州西溪已是和西湖其名的旅游胜地，因为阿里巴巴总部在该地区，更是成为风景与创业环境俱佳的“福地”。而在历史上，西溪只是杭城西郊一片湿地，中有若干个村落，当地人或在闲暇时一游，那名声是远远赶不上无数文豪加持的西湖。

清末诗人俞明震，字恪士，浙江绍兴人，生于湖南，早年游宦，晚年定居杭州，写过一首《西溪》诗，很形象地描述了当时人烟稀少的西溪之空旷与萧瑟：

西溪暝烟送归客，艇子落湖风猎猎。
芦花浅白夕阳紫，要从雁背分颜色。
颓云掠霞没山脚，一角秋光幻金碧。
欲暝不暝天从容，疑雨疑晴我萧瑟。
忆看君山元气中，沧波一逝各成翁。
请将今日西湖影，写入生平云梦胸。

今天的人可能知道俞明震的人不多，但他的一位曾孙的大名恐怕都听说过，这位俞公曾主政上海，后来升任国家的政协主席。

俞明震虽是祖籍绍兴，其家族与湖南颇有渊源，这大概也是后来湘军崛起，两江总督几乎由湖南人承包的大背景下，俞家和湘军系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的父亲俞文葆，官湖南新宁、东安知县，家居善化（属今长沙市），兄弟几个在湖南长大。俞明震三弟俞明颐与湖南曾国藩家族联姻。俞家又与当过湖南巡抚的陈宝箴家族联姻，俞明震的妹妹嫁给陈宝箴的儿子陈三立（即陈寅恪的母亲），从而成为“湖南望族”。

俞明震

俞明震曾任江南陆军师范总办，这个学校附属的矿务铁路学堂从其祖籍绍兴招了一个家庭中落的旧官僚子弟周树人。后来鲁迅在《呐喊自序》中讲述这段心路历程：

有谁从小康人家而坠入困顿的么，我以为在这途路中，大概可以看见世人的真面目；我要到N进K学堂去了，仿佛是想走异路，逃异地，去寻求别样的人们。我的母亲没有法，办了八元的川资，说是由我的自便；然而伊哭了，这正是情理中的事，因为那时读书应试是正路，所谓学洋务，社会上便以为是一种走投无路的人，只得将灵魂卖给鬼子，要加倍的奚落而且排斥的，而况伊又看不见自己的儿子了。然而我也顾不得这些事，终于到N去进了K学堂了，在这学堂里，我才知道世上还有所谓格致，算学，地理，历史，绘图和体操。

鲁迅在《朝花夕拾·琐记》中回忆他入矿路学堂读书时情形：

但第二年的总办是一个新党，他坐在马车上的时候大抵看着《时务报》，考汉文也自己出题目，和教员出的很不同。有一次是《华盛顿论》，汉文教员反而惴惴地来问我们道：‘华盛顿是什么东西呀？

这个总办就是俞明震，可见他思想很进步。他在陆师总办任内，两次带领陆师学生赴日留学，其中有鲁迅和他的儿子俞大纯。因为其儿子俞大纯去了日本留学，接受了革命思想，和一些反清的年轻知识分子成为朋友，如吴稚晖、章太炎、章士钊，等等。俞大纯民国时任交通部陇海铁路局局长。因为这层关系，俞明震在后来的《苏报》案中故意放水，救了许多“反贼”的性命。

《苏报》案是晚清一件大事，它对革命与改良的分化以及革命力量的整合，有着催化作用。此案的导火索是章太炎《苏报》上发表《驳康有为论革命书》，指名道姓骂光绪帝是“载湉小丑，未辨菽麦”。尽管报社设在上海的租界，但事关皇帝的尊严，清廷要求租界当局逮捕《苏报》同仁。

当时俞明震任上海候补道员，清政府委派他“检查革命党事”，他趁机向儿子的这帮造反朋友通风报信。

章士钊《苏报案始末记叙》载：

此案)乃查办大员江苏候补道陆师学堂总办俞先生明震为之，.......余与其子大纯交好，稍稍通知隐志一二。余在报中屡对先生抨击，后闻先生辄阅之一笑。又闻本案初起，查办员未定，先生恐伤士类，曾争取此案入手。到沪之日，即命大纯招吴敬恒参谒。蔡孑民、吴之逃，皆先生故意纵之。凡此种种，皆足说明俞先生之不肯名捕及余。余当时有志从事实际革命，与大纯同运动会党，往来于泰兴南京长沙之间，著述未尝暴露真名。

只有牛气冲天的章太炎，充好汉，不愿潜逃，束手就擒，尔后又招自己的铁粉邹容自首。最终害了邹容，邹庾死于监狱。

进入民国后，俞明震和其弟弟俞明颐的后代子孙多有显达，但有一个有趣的现象是：俞明颐的后代偏向国民党者为多，而俞明震子孙则多染上红色。

俞明颐娶曾广珊为妻，乃曾国藩的孙女，曾纪鸿之女。生子俞大维，曾任中华民国国防部部长、中华民国交通部部长等职，其妻表姐陈新午。和陈寅恪是表兄弟。俞大维生子俞扬和，谱名俞启德，娶了蒋介石的长孙女蒋孝章为妻。俞明颐一个女儿俞大彩，为傅斯年夫人。

另一个女儿俞大絪，是曾昭抡夫人。

俞明震这一房呢，其子俞大纯有长子俞启孝，留学美国，回国后在天津当教授；老二俞启信专攻化学，在一家兵工厂工作；老四俞启忠，学农，五十年代从美国回国，在北京某高校当教授。

俞大纯的三子俞启威，又名黄敬，生于北京，幼年随母亲住在南京。他曾任国立山东大学地下党支部书记，是中共山东党组织的重要领导人。娶了个老婆叫李云鹤，后来离婚，其前妻南下上海，西去延安，嫁了一个更牛的领导人。黄敬后娶妻范瑾，范瑾的舅舅是范文澜。两人育有三子两女，其中一人成为今天重要领导人。

陈伯弢撰写的《杂记》记载俞明震一则轶事，可一窥其人的低调务实：

岁辛丑，余需次江宁，僦居乌衣巷。一日饮集同人，待俞恪士观察不至，旋以诗来辞云：“寒风吹脚冷如冰，多恐回家要上灯。寄语乌衣贤令尹，腌鱼腊肉不须蒸。轿夫二对亲兵四，食量如牛最可嫌。轿饭若教收折色，龙洋八角太伤廉。”轿饭，京师谓车饭钱，虽每名只犒一角，然南京宴会如座客有道台五七人，亲兵之外，尚有顶马、伞夫，开销动辄百余名，跟丁则每名倍之，或竟有需索者，廉员请客固不易也。

当时俞明震以道员衔任江南陆师学堂总办，算是一个军校校长，四品官，出行有轿夫、亲兵。别人请他的客，必须招待好轿夫和随行的亲兵。两个轿夫加上四个亲兵，“食量如牛最可嫌”，如果不管饭，折合成银钱做伙食补贴，每人需要龙洋八角。——这对请客的官员来说，负担真不小。

其实在当下，如果请一个高官赴宴，其秘书和司机，也得好好招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