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陆军一五八师四七二旅九四四团第二营连连士兵黄学英的几封家书。
从信中文字得悉,黄学英是广东省英德县观塘乡人。我最初没连续阅读全部信函,目测每封信的字体不统一,因此判断失误,以为他来自乡村,没读书不识字,信是街边代写书信,或是本部袍泽文书代笔。
细读之下,才发觉是他本人手笔。黄战士行文虽略有屈诘聱牙,在其时代亦算小有文化,感觉稍加努力,考中央军校第四分校估计差点,本集团军(第十二集团军)干训团绝无问题。
我不知道他写信的格式是不是对着民国版的《写信不求人》抄的,透着一股冬烘味,如“母亲大人膝下,敬禀者男”,看上去显得土气,可笑,与白话文格格不入,看过八十年代台湾的老兵写家信类似的行文,感觉古怪,封建,心里会有疑问怎么说句话都要跪着禀告。
中国历史,关于大人物的资料很多,连篇累牍。而小人物的悲欢离合,却是少有记载,因此我喜欢把目光转向阅读并记录普通人在历史上留下的痕迹。所以黄学文家书中显得琐碎的部份,便是历史细节,在我看来弥足珍贵。
在黄学文新旧混合信函落款中(有一封信他居然用拼音签名),可以看到他对父母真切的思念,也可以观察到一个来自乡村士兵的家国责任感,便是对“父母孝,对民族忠”。
父母亲:
自从别后,已有几天了,想你近来一定起居安好,身体康健,那是我祝颂的,男自去年“十一月廿四日”下浛洸的时候,李田表叔曾说,至正月元宵过了,即上三山,我见得各里长不能一致赞同,至今并无消息到来,因此决意不返家乡……
今闻第三区长钟容卿说,每乡抽调壮丁四名,去征兵,期限训练六个月,服务一年然后返家,今有观塘乡少一名壮丁,我已补入征兵,现领观塘乡征兵费拾元,今有银毫券六元,放在米箱电筒之内安存请取应用,并请放心不必挂念。待训练期满,早日返家可也。其余的话,也不多说了!
特祝精神
男 黄学英
民国26年正月廿二日(1937.1.22)
1、这封信有几处我也未能明白,如至正月元宵过了,即上三山。这个三山是指什么,不清楚。
2、银毫券是陈济棠一九三五年印刷,代替银毫金属币的广东省纸币。
父母亲大人膝下敬禀者:
叩别慈颜已逾数月之多,时念得很,想你近来起居安好,身体康健,至为欣慰。男自番禺鸦湖乡(现白云区)驻扎月余之久,本月刀(初)一日抵达广州即小北外横枝岗驻扎训练,现在外身体无恙,请大人放心,不用挂念。
再者,家乡已筑祠堂进火(入伙)时,想必(须)返乡道贺。其次,时X有信云及与海付来的书籍收到时亦有许多册,一概失去,有这么凑巧一册不留,便失去无踪,岂不是笑话万分......况且荣就君取阅,有何人胆敢至他家中借看,不问便胡乱取去,实在令人可怒得很。这书数册之多,一旦便会腾云驾雾飞与空中,去了那是万大的笑话了。
但我想去年将赠卷一册,邮票并费用肆角之多,经数月之久才把书收到,并未得一见,实痛心得很。书籍共数册之多失一册不X岂不可惜哉?再三请求荣就君请付册XX的书付来给我,才不负去年付赠卷并邮费,及收到的失望。正所谓言多俗气得很......请荣就君不可弄到我的心神魂梦想不到了。希望赠卷内选一册给我看看我所盼望的,余未多说。
祈此敬请
男学英
民国26年十一月廿六日(1938.3.18)
地址:广州市小北外横枝岗。
1、没想到黄学文还是个书虫,从军服役期间,还对丢失书籍,耿耿于怀。
母亲大人膝下叩禀者:
男(儿)拜别颜容,入伍投军,飘流远摇,以无一踪之地。似之无x一致家书,实属怀念。惟愿福X饮食,起居安然,至以为慰。男在广州冬月得接华丽听聆,一切概行知悉,稍得一念。但一赴南岗驻扎,稍经数月,男去月稍得机会选送入学救护训练班一月余,业经期满,回至营部实习半月,回连服务之后稍得一闻音信寄来,业已营部没收,男未得信。
有营部勤务兵讲,男父亲去世千古,男心悲切眼泪流不堪。男,关乡者千里之远,常时辗转五更(呜呼)。父母有养子之心,男有敬父母之孝,实以罪之,当天不可免X。今家境飘杨,独母维持丧祭之债责之担。母在世中没有在这时痛苦难X,现男征兵服役期满,表中毫X并一空早想回家料理父之表丧债、奉养母亲,无钱有足不能移。现国家未安宁之际,待积蓄些少毫券以备期满退伍,即当早日返家,不X。望母亲在家饮食加多注意,寒冷须要珍重,免男挂念。现在外身体无恙,不必怀念,余未尽叙...
叩请福安
不肖男 学英跪禀
中华民国27年六月十三日(1938.7.24)
通讯处:番禺县南岗圩永源大宝号转交新南村内交学英收。
1、全面抗战八年之中,上至战区司令(薛岳)下至士卒,因军职在身,而父母去世不能灵前进孝知凡几。
母亲大人膝下敬禀者:
前接来示,已悉一切。儿诚不孝,飘零异地,弗能晨昏定省,以慰母亲。?迟暮?属有愧。惟兹国难方殷,大好男儿当尽匹夫之责,而为国家效力。忠孝二字势难两全,儿现移驻黄村,食宿方面均甚安适,可勿远念。倘国事稍为宁息,定当返里也。敬候
不肖男 huang hue ging
中华民国27年七月廿四日(1938.7.24)
地址:番禺县东圃圩黄村利南茶室宝号收转交学英收
父母亲大人膝下敬禀者:
叩别慈颜已逾数月之多,真是挂念得很。想你近来一定起居安好,身体康健,至为欣慰。儿自新浦驻扎训练数月之久,才移防至大埔县,正想写信返家,“七月十二日”忽接来信,云及章德之数目经已莫请,再者银包内放有数国币一X,但不知有携取返乡?他确实莫请否?其次云及与海付来书籍,经已收到,荣就君取阅。
再者现征兵服役,本月业经期满,应早日返家,但国家未安宁之际,故此稍延长一年。儿想向上官请时假返家,奈囊中无银,因此想返家一行盘费?就甚难矣。今后见面明年“七月底就可相会矣”。
前写来信,云及南京好多返来,又云山中有虎向虎山......此语即是贪生畏死,倘家中有什么要事,请假返家,将此信呈上官看所谓空言,若然有......请假返家,恐怕不准假。岂不是一障碍之事?此?矣。今后写信,请将家事实言,以后不可回信时,恐怕没收。岂不....
1、这封信、缺一页,无法补全。
上图是黄学文所在部队九四四团一九三六年十二月官佐名录。
他的营长是罗启帆。诚恳地说,陆军一五八师是抗战中粤军最弱鸡的部队。乃至抗战末期降级为后调师,被赶去罗云师管区专司招募训练新兵。该师前身由原粤军黄任寰独立第一师改编,三十年代初,这支部队长期在江西寻乌县筠门岭一线与红军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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