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筑的灵魂丨一半建筑师一半居住者

建筑有灵魂么？肯定有！

有熊的居所就有“灵魂”，虽然她冬凉夏暖，房间终年见太阳的时间和北欧冬季差不多，堆满书后转身也难，天花板开始掉落多年前黄梅天装修的涂料，但她依然吸引着有熊每天尽量早点回去。

居所是有熊生活的容器和背景，多年前经验不足的自己一厘米一厘米的设计了自己的家，并在这几年里一直在其中考虑，如果再装修一次会怎么样？也就是这样的反复琢磨和力所能及的软性改变，自己的家在几年中越来越契合自己的生活习惯，仿佛能自己完成一些工作。

有熊与居所的共鸣只能算是朴素的吧，如果有机会、有能力、有钱、有闲......希望为自己的生活定制的不单是几室几厅，而是一个建筑、一个小区、一个村落、乃至一个城市。

不过这事儿已经有人在做了，那就是今天有熊要向大家推荐，由日本建筑大师安藤忠雄设计：住吉的长屋，一座建筑师和居住者共同塑造灵魂的建筑。

今日建筑师

安藤忠雄

坐落于大阪住吉区的这栋清水混凝土的住宅，名为“住吉的长屋”，是安藤忠雄完成于1975年的建筑作品。1979年，“住吉的长屋”获得日本建筑学会年度大奖，安藤忠雄由此声名大噪。

住吉的长屋

但其实，这栋建筑面积112平方米左右的建筑，在入住之后会碰到许多问题——房间阴暗，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比冬天还难忍受，就连下雨天在家也要打伞……这些“缺陷”安藤忠雄在自己的书里也承认说，住吉长屋做出来之后，自己曾拜托屋子的主人希望他们可以忍受一下。

有熊看过安藤忠雄一些书与他的建筑，他在不停地反抗着日本青年人中流行的美式公寓住宅，舒适，快捷，时尚，便利的建筑理念。所以，在他的设计里常常能感受到想要回归日式住宅空寂、简朴、清心寡欲的生活方式。

安藤忠雄被称为“清水混泥土诗人”。

混凝土展馆 Japanese Pavillion是安藤忠雄在英国的唯一一处建筑，不过可能会被拆除，因为当地民众觉得太压抑。

所以，有熊觉得“住吉的长屋”表现出了人与命运的搏斗，在狭小的、有缺陷的房间中迸发出生命力。而事实正如安藤忠雄所愿，屋主东佐二郎夫妇在里面住了近25年，正因为有了他们的坚持与斗争，才赋予了这栋建筑的真正灵感。

接下来，有熊推荐一篇由日本作家、建筑师中村好文亲自探访“住吉的长屋”后撰写的文章，可以让诸君更好地了解这栋闻名世界的建筑。

中村好文

建筑的灵魂：一半建筑师一半居住者

十一月十二日，一个秋高气爽的周日。

这一天，我终于和好友兼《住宅巡礼》的责编M先生一起前往住吉的长屋。

住吉的长屋落成的时候，这一带还随处可见真正的长屋，一派浓郁的老城风情。但现在，老房子基本销声匿迹，取而代之的是粗制滥造的预制板房。不过逛上几步，还是能看到一些木造的长屋。我站在前面凝视着那些房子，不由得想：建造住吉的长屋就像是切羊羹一样，从这些建筑中辟出一块，然后强行塞进一个混凝土盒子。四分之一个世纪前，站在这里的安藤忠雄先生可算得上是异想天开，还把异想变成了现实。

宽仅三点三米、长约十四米的混凝土围墙。

尽管那时的工程如此困难，但这栋房子仅仅展示着它那静谧而禁欲式的外观，让人丝毫察觉不出当年的艰辛。从公路一侧，只能看到一面冷冰冰的水泥墙，正中间开了一个入口，此外别无他物。我说这面墙“冷冰冰的”，并不是说它拒人于千里之外。这栋沉默寡言的房子虽然没有对人笑脸相迎，但它的外形如同一只小巧的箱子，是那么惹人怜爱，让人不禁想踮起脚尖和它勾肩搭背。

这栋房子的形态和材料都和传统的长屋不同，但水泥制成的“小箱子”大小却刚好宜居，足以让人感受到老城区的人情味。

屋主东佐二郎先生（前右）和纯子夫人（左）。

“钻进”水泥墙上的入口，左手边是一扇玄关大门，仿佛被刻意隐藏起来一般。住在这里的东佐二郎先生打开门，和留着男孩子般的短发的纯子夫人一起欢迎我们。与明亮的街道正相反，室内天花板的高度很低，营造出一种水泥洞穴般的舒适感。令人意外的是，室内的空气并不像照片上那样让人感觉冰冷，反而流露出一种动物巢穴般温暖亲密的氛围。

从起居室透过落地窗欣赏中庭。在四周水泥墙的衬托下，大碗里颜色鲜艳的果蔬和绿意盎然的花草非常美丽。

佐二郎夫妇已经在这里居住了四分之一个世纪，而且他们的意见和感受都表达得十分直率，因此听起来非常真实，充满说服力。比如……这个家到了冬天就像冰窖一样冷入骨髓，可是夏天又比冬天更难熬。有次到了晚上，实在酷热难耐，佐二郎夫妇想“或许房顶有风，能稍微好过一点”，便上了房顶。没想到房顶铺的楼板晒了一天，晚上正像地暖一样散发着热气，根本不是能睡觉的地方。夫妇二人当时就像“热铁皮屋顶上的猫”一样狼狈地下了房顶，但实在不想回到桑拿房一样的室内，最后便在中庭的架空走廊上，像两节手电筒里的电池一样前后躺着睡了一觉。

提到架空走廊，佐二郎先生又回忆说，阪神大地震的时候，这栋看似非常坚固的水泥房子晃动得也十分剧烈。睡在二楼卧室的他以为架空走廊一定掉下去了，不禁紧张地想：“怎么才能下到中庭逃生呢？”接着他又说起，遇上天气好的休息日，他真的会从早到晚待在中庭里，沐浴清风阳光，仰望蓝天白云，把阳光在水泥墙上留下的影子当作日晷，就这样度过一整天。那是一种简约而无比奢侈的体验，令我羡慕不已。

作为舒适的露天起居室和餐厅，佐二郎夫妇经常使用中庭。水泥墙会因光线的变化呈现不同的风情。

再讲一个让我印象深刻的饶有趣味的小故事。

这栋房子竣工后，佐二郎先生一家搬进来，当年曾住在长屋的母亲有一天来新家看儿子。母亲一定很想看看让儿子自豪的新家是什么样，也想看看当年那昏暗的长屋怎么摇身一变为崭新的家。但这所谓的新家，内外都裸露着水泥墙，一般人怎么看都觉得房子还在施工。就算建成了，那格局和环境也不像能让人舒适居住，简单来说，就像个“水泥箱子”。

佐二郎先生把中庭称为“光庭”，只要不下雨，就把这里当成有自然光的起居室使用。

据佐二郎先生回忆，当时有位日本建筑界的大腕，为了日本建筑学会奖的审查工作来看这栋房子，连他也不觉得这里像是住宅。有人问他作为专家怎么看待这个“家”，他一时语塞，最后说了句“这家的茶很好喝啊”，搪塞过去。

因此，我想佐二郎先生年迈的老母亲也一定困惑不解，说不定还会想：“我儿子儿媳凭什么要住在这种地方……”母亲参观完房子，从餐厅经中庭回到起居室时，不知是不是有些魂不守舍（也可能只是因为逆光没看到），咚的一声，脑袋撞上了眼前巨大的落地窗。待母亲喘过一口气来，她忧心忡忡地反复看了看儿子和“水泥箱子”，忍不住问 了一句：“佐二郎，这房子……什么时候盖好啊？”

从楼梯上俯瞰中庭。一楼都是需要穿鞋，这使得中庭大大派上用场。

其实，从进入房子的那一刻，我就十分自然地置身其中，又自然而然地四下走动起来。我从玄关进入起居室，走着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中庭，又闲庭信步进入对面的厨房。上到二楼时也是如此轻松。我没有进入二楼的房间，但好好享受了一番从架空走廊俯瞰中庭和仰望头顶一方蓝天的景致。

我刚才写道，这栋房子不是一栋可以轻松安居的住宅。但从能自然地由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来看，它又是一栋让人极为“轻松”的房子。同时，我发现移动上的便捷性给这个小家营造出了心理上的宽阔感。

从楼梯下面仰视所见的风景和楼梯口。实际看一看，会发现各部分的尺寸都经过仔细考虑。

也是因为这栋住宅的空间结构无比巧妙，让各处的气氛毫无阻碍地互相贯通……这样写或许太抽象，理由其实很简单：这个家不需要在玄关脱鞋。你可以穿着鞋逛到中庭，也可以穿着鞋前往厨房兼餐厅，当然也可以穿着鞋上二楼。我没想到，仅仅是“不脱鞋”就能消除心理上的屏障，让屋子显得这样宽敞。

住吉的长屋拥有数学比例带来的几何协调性，拥有自成一体的小宇宙般浓缩的生活空间，还有能产生光影效果的精湛空间结构。这些让它成为二十世纪住宅史上的名作。我还想再列出一点：除了卧室，其他地方都不用脱鞋。这实在是令人赞叹的决断。

二楼卧室入口处设计了一个半圆，体现日本人进屋脱鞋的习惯。

穿过中庭，穿着鞋进入厨房兼餐厅，又是另一番天地。或许是因为喜欢做饭、喜欢厨房，我觉得这样的空间才能真正展现出设计住宅的建筑师的水平和审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设在墙边使用多年的灶具。我刚准备拍照，纯子太太突然“啊”了一声，就要去收拾。我忙说：“别，就这样！”拦下她，迅速拍了几张照片。其实厨房不必收拾就十分整洁。

厨房操作台也是安藤先生设计的，特别之处在于靠墙一侧的斜坡。

我听说房子本身的造价很便宜，却有好几样专门为这栋房子设计的家具。厨房的操作台也不是批量生产的，其实连不锈钢洗碗池都是安藤忠雄专门设计定制的。我想，安藤先生深知，要是不舍得在家具上花钱，整栋房子会显得单薄和廉价，才决定在这里“慷慨大方”一点。这些恰到好处的成本分配也是这栋住宅的看点之一。

厨房操作台有一处设计让我不甚理解：台子和墙的连接处是个小斜坡。一般这里都采用直角连接，稍稍加高一些，当作放洗洁精等杂物的小台子。或许安藤先生觉得有这样方便的台子，摆放太多东西的话，本就不宽敞的厨房兼餐厅会显得杂乱无章。“别让这栋房子显得俗气琐碎。”这大概就是安藤先生的心声。

餐厅里特别定制的家具让房子显得很奢侈。安藤先生明白，低成本的房子不能在家具上省钱。

说到家具，餐桌和餐椅也吸引了我的眼球。安藤先生必定不愿在如此重要的地方摆上一些百货店就能买到的桌子，便设计了一套西洋版被炉般方方正正的家具，甚至看上去有些过于“建筑性”。我想看一看椅子的做工，便把它翻过来仔细观察，发现椅腿和横梁使用的是专业术语称为“框架结构”的构造，宛如房间支柱和横梁的模型。这让我想起了安藤先生日后的作品“六甲集合住宅”的设计图纸。椅座背面还用深色墨水签上了他的名字。

单侧支撑的桌子和框架结构的椅子。安藤先生的家具说到底是“微小的建筑”。

我知道这世上有密斯·凡·德·罗的范斯沃思别墅这样充满魅惑的名作。但是，那些房子大多只是“名为住宅的展览馆”，不是能让我称心的“家”。而这栋棱角分明、不知通融的住吉的长屋，原本极有可能—甚至可以说只差一步就会成为这类“住宅展览馆”（安藤先生，实在抱歉），但靠着屋主佐二郎夫妇的包容力和忍耐力（？！），加上他们的审美和乐观的性格，这栋房子就像一匹被驯服的烈马，经历长年累月的居住之后，终于成长为我心目中理想的家。

安藤忠雄设计的均分方格结构的餐椅，背面有签名。

东佐二郎夫妇与住吉的长屋的建筑主题产生了共鸣，他们一边最大程度地尊重建筑的理念，一边坚定不移地坚持自己的生活方式。以住吉的长屋为舞台，建筑师和住户互相切磋又互不相让，上演了一场精彩的对决……

紧凑的洗手池和浴室，虽然很小，但只要把它想成酒店客房，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

安藤忠雄先生倾注全部心血打造的住吉的长屋，毫无疑问是一栋删繁就简、展现出住宅原始形态的杰作。但是，我想再次强调，这绝不是一栋不做好心理准备就可以安居的房子。无论酷暑严寒、刮风下雨还是阳光明媚，东佐二郎夫妇都以“来者不拒”的心态照单全收，经过经年累月的爱惜与养护，才将这栋房子最终养育成现在的样子。

以上这篇长文摘自

中村好文新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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