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真快,只有一年多,便物是人非。今晚七一六团再度踏进延安城,看到的却完全是另外一番情景:到处是敌机轰炸后留下的残垣断壁,枪炮声直逼城外,阵阵撕人心肺。纵队司令部住在枣园,那是过去党中央和毛主席住过的地方啊!一纵专为保卫延安奉调而来,可如今,又偏偏让延安从他们手 中放弃给敌人。历史的风刀霜剑的确过于严酷,这些坚贞而善良的干部战士实在无法承受如此沉重的心理负荷!
这一夜,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一纵官兵尽管连日征战,疲惫至极,可此情此景,躺在延安土炕上,谁还能合上眼?首长的解释、教育,什么“必要性”啦、“意义”啦,那都是一些理性词汇,而理性与情感怎可同日而语呢?
天麻丝亮,许多连队都起床了。张宗逊和廖汉生到各旅、团转了一圈,看到战士们都在默默打扫卫生。转到六团,张树芝团长报告说,他们团三连司务长王云才见附近一些老乡走时匆忙没圈好牲畜,便带着炊事班,连夜提着马灯,把那些逃出来的牲畜统统赶到圈里,并且挨家挨户帮老乡圈好猪、羊、牛 和鸡。团里索性通知各连都来学习王云才,一齐伸手帮老乡收拾院子,团机关干部也分头下去抓落实。
廖汉生一听很对味,立即要纵队司令部通知全纵部队都来学习六团,掀起一个为延安父老乡亲的“看家”运动。这主意立刻得到张宗逊的赞同。
于是,一个“学习王云才,帮延安人民看好家”的群众性活动,在一纵部队全面展开。虽然,这件事只发生在短短几个小时里,但它还是与后来胡宗南占领延安时的种种劣迹,一起被载入这座山城的地方志,成为一方百姓的千古明鉴。
一纵部队是那样精心、那样尽意地帮助群众圈好牲口、扫净院子之后,才含泪离开延安的。而胡宗南整一师却大摇大摆、满不在乎地以为进占了一座空城。他们完全不懂得这是一个怎样的错误,完全不懂得解放军所留给他们的,实际上绝不是一座空城。
顺水推舟空城延安演荒唐,扬眉吐气国府南京唱捷报
不许对人说延安是座空城!这是胡宗南给部属规定的一条纪律。他在洛川接到董钊从延安发来的电报后,立刻对参谋们暗示:“董部攻克延安,此功非同小可!延安是共产党的老巢,有好几万共产党军队啊……少说也有5万人吧!”
这时,熊向晖心领神会地从旁边插言:“据共党方面宣传材料分析,不止这个数。”
胡宗南敲敲桌子:“赶快向南京发报,我要为他们请功!不但请功,我还要作新闻发布!”
令人扫兴的是,董钊似乎并不十分领胡宗南的情。整一师率先进占延安城,毕竟是胡宗南的钦旨,可别的部队、尤其是整九十师呢?他们到嘴的肥肉叼着不吃,而让开一条大路,在冰冷的清凉山上趴了一整夜,难道就这么白受煎熬吗?
整编第九十师师长陈武不好惹。他一口咬定这个理:当初是你军座亲口许愿,谁先进占延安赏法币1000万元。我九十师从17日起连续 担任强攻任务,好不容易攻到延安城下,又是你军座一个电话,说是根据胡长官的命令,要我师按兵不动到第二天上午9时才发起攻击。而他整一师比九十师落后 15里,凭什么硬让他们插到我师前进道路上?这分明是仗势欺人嘛!
是啊,凭什么?董钊自己也有一本难念的经。整一师的王道作风他不是不知道,可是,胳膊终归拧不过大腿。
3月19日清晨,整一师强占整九十师在杨家畔村边的前进道路时,陈武师长就已经忍了一肚子气。当时,他听了下面的报告,肺都气炸了,立即派作战参谋带人去挡路,没想到牛气十足的整一师部队非但不致歉,还施行非礼。有个粗蛮团长竟揪住九十师作战参谋的领口破口大骂:“老子奉胡长官命 令攻占延安,你小子挡路也不看个时候!你九十师算个什么东西,要是贻误战机,拿你们师长脑袋去见胡长官!”
陈武浑身颤抖着给董钊学说这一段,气呼呼地说:“要不是考虑军机重大,老子豁去脑袋也毙了这狗日的!”
董钊只好唉声叹气:“陈师长,功,就不要争了,都是为党国出力,不在乎的,我心里有数。奖金嘛,你放心……”
陈武得到双份奖金才善罢甘休,而胡宗南为支拨这笔冤枉款项心情大坏。“一群蠢货!”那一天他不停地骂这句话,逮着谁就是谁,弄得身边人人自危,唯恐避之不及。
只有熊向晖例外。他很快将一份充分体现胡司令长官意图的战报拟出来了。这使胡宗南在一大堆不愉快之中略感慰藉。他满意地在上面勾着圈,并小声展读:“我军经七昼夜激战,英雄的一旅终于在19日晨占领延安。是役毙敌俘敌5万余人,缴获武器弹药无数,详细战果正在清查中。”
垂立一旁的薛敏泉副参谋长觉得这份战报拟得有点儿离谱,便小心提醒道:“胡长官,写是这么写,可国防部和蒋总裁对延安共产党军队情况是清楚的,总兵力也不过2万多……”
胡宗南一听不高兴了:“薛副参谋长,你怎么越来越没出息了,难道共产党军队就不会增援?再说,共匪边区还有大量民兵嘛……”他朝熊向晖会意地交换眼神,“把这些人都加起来,何止5万兵力!”说着,胡宗南提笔批上一个大大的“胡”字,一仰脖子,“照我的意思办,发!”
薛敏泉眼睛眨巴眨巴,自己找台阶下:“抓紧点,别耽误了,啊!”好汉不吃眼前亏,他这么随嘴一吩咐,把胡宗南心头的阴影多少抹去一点儿。接着,薛敏泉连忙唯唯诺诺地退下去。可他心里犯嘀咕:你姓胡的也太虚了,什么民兵?把延安全城百姓加起来,又有几万?
熊向晖才不管你这些,“战绩报告”即刻照发。占领延安——这在国民党阵营里,是一件多么荣耀、多么重大的事情啊!
总统府接到战报一片欢腾。蒋介石软软地瘫在圈椅上,许久一言不发。攻略延安一战,虽说表面上平静,骨子里却耗尽他的心力。为能一举得手,但凡胡宗南提出的要求,他是无所不依,要银饷给银饷,要空军给空军,甚至连让陆军副总司令范汉杰充当蒋胡之间联络员这样的要求,他也照准不误。
3月19日整整一上午,蒋介石都在希望与焦虑的深渊中徘徊。先是空军报告,说胡军已进占延安,引诱得老蒋犹如秀才待榜,心中不知是个啥滋味。他不断打电话向在西安担负传令官的范汉杰询问:有什么重要虏获?中共首脑人物去向何在?有什么重要文件没有?范汉杰一次次被问得张口结舌,只好 又去追问洛川“前进指挥所”的胡宗南。胡不吭不哈,他要留出一个悬数,形成足够的爆发力。直到最后战报拟出时,才轻描淡写地承认了这一事实,并说:“战报 已经给国防部发出去了。”
范汉杰见到胡宗南的战报,立刻看出其中名堂。“什么?俘敌5万余人?”陕北共产党军队全部加在一起尚不足5万人,即便都让你胡宗南 活捉了,也不至于5万之后还要来个“余”数啊!范汉杰在胡宗南手下混过多年,深知胡的秉性,不但死要名声,而且死要面子。直接找胡核实,那是万万不可的 事。他只能私下找裴昌会。
裴昌会岂能不知其中缘由?但他也是无能为力的,于是,就竭力回避这一话题。无奈范汉杰紧追不舍,一定要给他戴上这顶帽子,搞得他无可奈何,只得摊牌。他说:“战报发出后,已经由盛参谋长转报国防部。这是根据,你就不必再问了吧。”既然木已成舟,范汉杰还能不知趣吗?干脆,就此打住。
记者们管不了那么多,听到风就是雨,文章越做越不沾边。本来,胡宗南在19日下午5时给国民党中央社的电讯稿,已重新精心计算了一 番,把调门控制了一下,措辞改成:“据初步统计,共产党军队伤亡约10000余,投诚2000余。国军乃于本日上午10时,完全占领延安,刻正抚缉流亡 中。”没想到第二天的《中央日报》头版头条刊出时,那些惯于“发馒头”的吹鼓手们竟给这条电讯加上一个“国军收复延安,生俘共产党军队一万余人”的大标 题。这一来,将“伤亡”与“投诚”全都变成“生俘”,“气魄”和“勇略”是有了,胡宗南的麻烦也接踵而至。全国各大城市大报小报和一些国际新闻机构的记者,蜂拥了过来,必须打破砂锅问到底,而且要用镁光灯与摄影镜头来证实一切。
树欲静而风不止,胡宗南这一出戏无论如何得演下去。好在他谙熟此道,轻车熟路。没费太多周折,就布置好一个偌大的舞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