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藏族女孩和她的汉族“爸爸”

次仁旺姆

刘喜洋

图由受访者提供

在那曲市福利院长大的女孩次仁旺姆，小学三年级那年遇见了来自通信行业的汉族干部刘喜洋。18年的岁月流转，这位素无血缘的异乡人，成了次仁旺姆口中最亲近的“刘爸爸”。每周热气腾腾的饺子、跨越3000公里的长途电话、一沓沓从吉林长春寄来的备考资料，织就了一段超越血脉的温情羁绊。

饺子馆里

两份牵挂，两颗柔软的心

次仁旺姆“家”最初的轮廓，是福利院四人一寝的宿舍。3岁进入福利院时，她尚且说不出完整的短句，儿时的她性格沉默内向，独来独往。这份孤单，在小学三年级被一个高大的汉族“爸爸”打破。

来人是刘喜洋，刘喜洋少时家境清贫，大学全靠国家助学贷款支撑学业，一路受各方帮扶才得以完成学业。过往被托举的经历，让他心底始终揣着一份念想：等自己有能力之时，一定要伸出援手照亮旁人。2005年，24岁的刘喜洋只身奔赴西藏，初到高原的他，同样孤身漂泊、举目无亲。

2008年，已经在那曲站稳脚跟的刘喜洋主动联系福利院，想要资助两名孩子。院长从35个孩子里，挑出了安静怯懦的次仁旺姆与另一名女孩。

回忆起初见次仁旺姆的画面，刘喜洋语气里满是心疼：“那孩子胆子很小，看着就让人心疼。”最初，两个女孩一同受他照顾。只要工作得空，每个周末他都会奔赴福利院，带上零食、柔软的毛绒玩偶，陪着两个孩子。后来只剩下次仁旺姆一人，承接他的关怀。

两人日渐熟稔的起点，是福利院门外那家顺友饺子馆。那时，孩子们格外偏爱这里的饺子，于是每到周末，刘喜洋总会专程带她去饱餐一顿。“现在一提起顺友饺子，我最先想到的就是周末盼着刘爸爸带我去吃饺子的欣喜。”次仁旺姆说。

可能是由于刘喜洋自身身形高大，他总是担心次仁旺姆身形过于瘦小、发育迟缓。于是专程带着次仁旺姆赶往拉萨体检，确认只是营养不足后，牛奶、核桃等各类滋补吃食，每周定期送往福利院。

父女名分的确认，发生在次仁旺姆初三那年。纵使次仁旺姆早就认可了这位“父亲”，但由于性格，她始终找不到开口的机会。“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天是个周六的傍晚。”刘喜洋带次仁旺姆去浙江商场吃汉堡，送她回福利院门口时，对她说：“其实以后可以叫我爸爸。”“我当时已经想改口了，那声‘爸爸’都到嘴边了，但是我又激动又紧张，爸爸可能以为我有些难为情，还安慰我说：‘没事，叔叔尊重你的意愿’。我当时特别懊恼！”次仁旺姆说。好在，一周之后，刘喜洋照例接她外出吃饭返回院门口时，酝酿了很久的次仁旺姆小声吐出一句“爸爸再见”，便转身跑向福利院。次仁旺姆激动地说道，“那一刻我真的记得很清楚，心里积压多年的孤单，一下子有了落脚的地方。”而刘喜洋谈及这一刻，言语间满是动容：“当时心里特别欣慰，差点掉眼泪。”

长春的长线

一头是牵挂，一头藏归属

升入高二前夕，刘喜洋告知次仁旺姆，自己即将调往长春工作。他只轻描淡写地说是岗位调动，从未向孩子提及背后的身体隐情。实际上，此前几年，他就已因工作调动在那曲、山南、拉萨之间频繁辗转……高海拔地区的长期驻留，让身体频频发出警报，数次突发晕倒，同事们心疼地唤他“拼命三郎”。直到医生明确建议植入心脏起搏器，认定他已无法再适应高原环境，他才决定从拉萨启程，告别了坚守多年的雪域高原。

两地相隔，彼时次仁旺姆没有手机，没法主动传递心事。但次仁旺姆并不担心她与“刘爸爸”会疏远，“因为爸爸会定期联系学校的生活老师，细致打听我的学业和日常。”次仁旺姆坦然道。

这份底气的由来并不突兀，刘喜洋成长在汉蒙结合的家庭，母亲与爱人都是蒙古族。在他心中，民族从来不是划分彼此的界限。更让人感慨命运机缘的是，20世纪五六十年代，刘喜洋的叔祖父作为第四野战军干部，从广西随军进藏，儿时的他总听长辈讲起那曲的过往，那时他就对藏北心生向往。后来，他将户口迁至那曲。“时至今日，连我自己也时常分不清，自己究竟算哪里人。”刘喜洋笑道。

所以次仁旺姆的“即使不能常常相见，也不担心刘爸爸会忘了自己”的这份底气，是多民族家庭出身的刘喜洋不分你我的亲近给予的，是早就与那曲有着深刻缘分的羁绊给予的。

2023年，次仁旺姆顺利毕业，但求职之路满是坎坷。刚毕业时，她做过洗碗工、网吧网管，也曾在工地搬砖谋生，巨大的压力让她情绪一度崩溃，因为不想让刘喜洋担心，隐瞒两年才敢跟他提及。知晓情况后，刘喜洋满心疼惜，只要察觉她情绪低落，便会立刻拨通电话，耐心开导宽慰。“无数个失眠难熬的夜晚，是刘爸爸千里之外的一通通电话，拉住了陷入低谷的自己。”次仁旺姆感慨道。

面对事业单位招考，次仁旺姆屡屡与上岸失之交臂。即便心态渐渐放平，刘喜洋每年都会主动搜集招考大纲，整理、邮寄全套复习资料，细致周全，与寻常操心孩子前程的父亲别无二致。次仁旺姆每一次伏案刷题，都会想起这些跨越山河寄来的书本，那是远在长春的牵挂。

申扎县民政窗口

善意双向奔赴，温柔接续

2024年12月，次仁旺姆来到那曲市申扎县，成为民政领域政府购买服务工作人员，专门对接低保、各类基层社会救助业务，每日扎根窗口，接待来访群众，登记信息、宣讲惠民政策。繁杂琐碎的基层工作，填满了她的日常。

她日常全靠电动车往返县城各处，时常骑行走访偏远困难群众家中。刚上岗之时，她只将这份工作当作谋生的依靠。在刘喜洋一次次开导下，她开始读懂这份工作的意义：“我从前一直是被人帮扶的人，像常年淋雨的人，现在终于可以为别人撑一把伞。”次仁旺姆说。在刘喜洋眼中，次仁旺姆自强不息的模样，也时时鼓舞着自己。当年次仁旺姆身处艰苦的环境，依旧咬牙奋进；如今她转身向更多弱者伸出援手，当年自己递出的一份善意，终于完成了温暖的接力传递。凭着这份传递温暖的默契，相隔千里的两人，至今保持着频繁联络，每周、每月都会线上谈心，逢年过节互道祝福。

采访的最后，记者问及刘喜洋为何会选择在举目无亲的那曲资助一名藏族女孩。

刘喜洋坦言，在他心中，民族从来不是划分彼此的界限。大学时期看过的电影《红河谷》，始终让他印象深刻，“那句台词我记得很清楚‘我们的先祖，把我们凝聚成一家，’我们是一家人，家人之间互相帮助，不是很正常吗？”巧的是，次仁旺姆也同样看过这部影片，还能跟他一起哼唱片中插曲……也许命运早就为这对父女的相遇，埋下了伏笔。

福利院长大的藏族“女儿”与千里之外的汉族“爸爸”，不曾拥有跌宕起伏传奇的故事。一头是刘喜洋跨越几千公里的惦念、18年不曾间断的帮扶；一头是次仁旺姆藏在心底的感恩、主动传递善意的担当。每周一碗温热饺子、一通长途电话、一张属地为那曲的身份证、一沓沓千里寄来的复习资料，细碎日常拼凑在一起，便是“一家人”相处最质朴的模样。它是人与人之间真心相待、双向接纳的点滴；是区外一代代人与雪域高原剪不断的情感纽带；更是一份爱意被好好接住，又源源不断传递下去的温暖循环。

责任编辑：朱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