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冬：为东北史立正传，为吉林社科开新篇

佟冬 （1905年-1996年）

　　在长春近现代学术与教育史上，佟冬先生是一座绕不开的丰碑。他生于辽沈寒门，历经烽火流亡，从延安马列学院的史学新兵，到东北人民大学（今吉林大学）副校长，再到吉林省社会科学院首任院长，一生扎根黑土地，以史为笔、以心为墨，深耕东北地方史与边疆史研究，开创了吉林哲学社会科学事业的崭新格局。他主持编纂的《中国东北史》成为东北史研究的扛鼎之作，创办的《社会科学战线》引领思想解放潮流，培育的学术人才遍布全国。

　　先生恪守“板凳甘坐十年冷，文章不写一句空”的治学箴言，秉持“不为名利所累，唯以天下为公”的人格风骨，更常言“治学当如垦荒，既要耐住寂寞，更要守住初心；育人当如育苗，既要浇水施肥，更要立根铸魂”，以兼具深厚的专业素养与出色的管理能力，成为深耕吉教、奠基吉社的老领导、真学者，在长春的土地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寒灯苦读承文脉 烽火丹心赴延安

　　1905年7月27日，佟冬出生于辽宁省辽阳县泗河堡村一个贫苦农民家庭。彼时的东北，正深陷日俄战争的硝烟，家国破碎、民不聊生的景象，早早在他心中埋下了抗争图强的种子。因家境贫寒，他自幼便深知读书的珍贵，中学时选择师范科，靠“官费”完成学业，毕业后任小学教员，一边教书，一边苦读经史子集，在古籍中探寻救国救民的真理。

　　1929年，在族兄资助下，佟冬考入东北大学，先读俄文系预科，后转入国文系，潜心钻研中国传统文化与历史。然而，平静的读书生活被1931年九一八事变打破，东北大学被迫南迁，佟冬因牵挂家人未能随行，只得返乡任教。面对日本的殖民统治，他目睹国土沦丧、同胞受辱，内心的痛苦与愤懑日益加剧，决心逃离沦陷区，寻找救国之路。

　　1933年夏，佟冬乔装改扮，含泪告别妻儿，穿越日军封锁线，辗转抵达北平，在流亡的东北大学复学，后转入中国大学借读。在北平，他积极投身抗日救亡运动，1935年参与“一二·九”学生运动，亲手在被单上书写“东北大学”四个大字，高举横幅走在游行队伍前列，用热血与呐喊唤醒民众。1937年1月，他加入中国共产党，同年卢沟桥事变后，随进步师生奔赴延安，先后进入抗日军政大学、中央马列学院学习，从此踏上了革命与史学研究相结合的道路。

　　北京1935年12月9日，“一二.九”学生运动“东北大学”四个字是佟冬先生手笔

　　在延安中央马列学院历史研究室，佟冬师从范文澜先生，参与《中国通史简编》的编写工作，负责秦汉至三国部分的撰写。范文澜先生“宁肯少写，决不滥写”的治学态度深深影响了他，两人常深夜对坐探讨史料，范文澜曾赠言“史事如镜，当以真照世；史笔如刀，当以正辟邪”，这句话被佟冬终生奉为圭臬。他白天学习革命理论，晚上挑灯夜读史料，在艰苦的环境中锤炼史学功底，树立了“以史鉴今、资政育人”的治学理念。1943年，他被调往五省联防司令部，利用闲暇为萧劲光等军队首长讲解《资治通鉴》，每讲一段便结合时局分析利弊，萧劲光赞其“于史中见智，于理中见志”。

　　1945年抗战胜利后，作为东北籍干部，佟冬奉命返乡投身革命根据地建设，在解放战争的烽火岁月里，他历任鞍山市政府秘书长、辽阳市委宣传部部长、辽东省委组织部副部长等职，负责组织建设、干部培养与地方政权巩固工作，以坚定的革命信念与扎实的工作能力，为东北解放区的发展与巩固筑牢根基，在波澜壮阔的人民解放事业中践行初心使命，也为日后执掌文教机构、深耕学术管理积累了宝贵的政治与实践经验。

　　杏坛拓荒兴吉大 秉烛育才筑根基

　　1952年，全国高等院校院系调整全面展开，东北人民大学（今吉林大学）文科建设亟待加强，历史系更是一片空白。校长吕振羽慧眼识才，力邀时任东北工学院党委书记的佟冬出任历史系主任。据吉大校史记载，当时学校文科师资匮乏，教研条件简陋，面对职务上的变动，佟冬毫无怨言，毅然放弃海军学院的任职邀请，带着家人迁居长春东北人民大学东中华路教工宿舍，开启了在吉大的拓荒之路。

东北人民大学时期的建筑

　　初到吉大，历史系既无师资、也无教材，更无完备的教学体系。佟冬将“招贤纳士”作为建系第一要务，以出色的统筹能力亲自奔赴全国各地“三顾茅庐”。邀请金景芳先生时，他得知金先生顾虑东北气候寒冷、学术资源有限，便连续三次登门，带去自己搜集的东北史珍贵史料，诚恳说道：“长春虽寒，但文脉可暖；资源虽薄，但人心可聚，愿与先生共拓东北史学一片天。”金先生被其诚意打动，举家迁长。他又亲赴天津邀请宋荫谷先生，两人在火车上彻夜长谈，从《左传》笺注聊到东北史研究的空白，宋先生感慨“得一知己足矣”，次日便答应赴任。

　　对于青年教师，佟冬亲自制定培养计划，鼓励他们边教学边研究，大胆发表学术观点。为了让一线教师获得职称晋升机会，他主动放弃自己的教授评定名额，坦言“职称是给有作为者的荣誉，青年才俊更需这份认可”。这种无私精神让师生们深受感动，吉大历史系迅速形成“百家争鸣、求真务实”的学术氛围。在教学中，他坚持“立德树人、史德为先”，不仅传授历史知识，更注重培养学生的家国情怀。他能喊出每一位学生的名字，熟知他们的学习与生活情况，常在校园的银杏树下与学生促膝长谈，分享自己流亡北平、奔赴延安的经历，教导学生“治学先治心，心正方能笔正；读书先读史，史明方能行远”。

　　匡亚明校长在即将调离学校时与副校长佟冬(左)、副校长刘靖(右)合影

　　1956年，佟冬升任东北人民大学副校长，主管人事与组织工作，成为校长匡亚明的得力助手。两人一主一副、相得益彰，匡亚明大刀阔斧、敢作敢为，佟冬踏实稳健、任劳任怨，以优秀的管理能力携手推动学校进入发展“黄金时期”。他坚持“不拘一格降人才”，面向全国广纳贤才，唐敖庆、蔡镏生、王湘浩等学术大家纷纷来校任教，让吉大从单科性院校逐步发展为人文社科与自然科学协同发展的综合性大学，为长春这座昔日“文风不盛”的城市注入了强劲的学术动力，也为吉大日后的发展奠定了坚实的文科根基。

　　文史立所承薪火 社科兴省开新篇

　　1961年，为传承东北文脉、培养文史研究人才，佟冬受命创办东北文史研究所，担任所长兼党组书记。他深知“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将研究所定位为“国学书院式学府”，坚持“重基础、厚积淀、严学风”的培养理念，从全国重点大学选拔95名优秀应届毕业生，组建起朝气蓬勃的学术队伍，以兼具专业与管理的双重能力，为吉林文史研究培育后备力量。

佟冬先生工作照

　　在研究所，佟冬制定了严格的治学规范，要求学员从“十三经”“前四史”入手，逐字逐句研读，同时深耕文字音韵、目录校勘等基础学问。他常对学员说：“做学问如建屋，地基不牢则楼危；治史学如掘井，挖得越深则水越甜，不要急于求成，不要为发表短文沾沾自喜。”他亲自检查学员的学习笔记，写下细致评语，定期组织学术考核。有学员急于发表论文，他耐心劝导：“一篇好文章，当经得起时间检验；一位真学者，当耐得住岁月沉淀”。在他的悉心培育下，研究所形成了“实事求是、刻苦奋斗、埋头苦干、踏实朴素”的优良学风，学员们潜心治学、成果斐然，为东北文史研究储备了中坚力量。

　　1966年，受政治运动冲击，东北文史研究所被迫解散，佟冬的学术事业陷入低谷，但他始终没有放弃对东北史研究的执着，即便身处困境，仍偷偷整理史料，坚信“历史不会被埋没，真理终将昭天下”。1978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大地，佟冬抓住历史机遇，在吉林省宣教座谈会上提出“建立省级社会科学院”的建议，得到省委宣传部部长宋振庭的大力支持。据吉林省社科院档案记载，宋振庭当场赞道：“佟冬先生的建议，是为吉林社科事业播下了希望之种。”同年12月12日，吉林省社会科学院正式成立，成为国内较早成立的省级社会科学院之一，佟冬众望所归，出任院长兼党组书记，开启了吉林哲学社会科学事业的新纪元。

《中国东北史》佟冬主编 2006年吉林文史出版社出版（修订版，全6卷）

　　担任省社科院院长期间，佟冬以“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的精神，全面推进哲学社会科学研究。他整合学术研究力量，设立东北地方史、边疆史、民族史等多个研究室，牵头启动编纂《中国东北史》，以出色的管理能力统筹各方资源，以深厚的专业功底把控研究方向。他亲自担任主编，带领当年文史所的学员们，遍访沈阳、哈尔滨、北京等地档案馆、图书馆，搜集整理海量史料，甚至亲赴长春伪满皇宫遗址考证殖民统治史实。历数十年，后学赓续其志，完成6卷本《中国东北史》，全书约450万字，系统梳理了东北从远古到近代的历史脉络，澄清了“满蒙非中国”的谬论，成为东北史研究的里程碑式成果。

　　同时，佟冬创办《社会科学战线》杂志并担任首任主编，亲自审定每一期稿件，坚持“求真求实、百家争鸣”的办刊方针。他常对编辑说：“杂志是学术的窗口，要让思想的光芒照进来；版面是真理的阵地，要让创新的声音传出去”。杂志刊发了大量思想解放、学术创新的文章，成为国内哲学社会科学领域的重要阵地。在他的带领下，省社科院从无到有、从小到大，成为吉林社科事业的核心力量，也让长春成为东北乃至全国的社科研究重镇。

　　史笔如椽昭青史 风骨长存润长春

　　佟冬先生的一生，是与东北史研究、吉林教育社科事业紧密相连的一生，他既是功底深厚的史学大家，也是能力出众的文教管理者，更是深耕黑土的老领导，以毕生之力践行着兴校、立院、著史、育人的使命。他治学严谨，著作等身，除《中国东北史》外，还主持编写了《沙俄与东北》《日本帝国主义侵华档案资料选编》等重要著作，发表了数十篇高质量学术论文，为东北边疆史、民族史研究奠定了坚实基础。他始终坚持马克思主义史学观，将历史研究与国家命运、民族复兴相结合，用史实驳斥历史虚无主义，用学术成果服务国家建设。

佟先生晚年在东北野外考察

　　在为人处世方面，佟冬先生“道德学术两纯粹”，一生淡泊名利、廉洁奉公。他身居高位，却始终保持简朴的生活作风，长期居住在长春东中华路的普通教工民居里，穿布衣布鞋，饭菜粗茶淡饭，从不搞特殊化。他拒绝为自己评定职称，把机会让给青年学者，坦言“职称对我无用，能为学界铺路才是真价值”；亲属求他安排工作，他严词拒绝：“公权是人民所托，岂能私用”；对待学生与晚辈，他却如亲人般倾囊相授，有青年学者登门请教，他总是放下手头事务耐心指导，甚至分享自己珍藏的史料，用老领导的担当、学者的胸怀感染着身边每一个人。

　　1996年，佟冬先生在长春逝世，享年91岁。他的离去，是吉林社科界与教育界的重大损失，但他留下的学术成果、治学精神与人格风骨，永远镌刻在长春的土地上。如今，吉大历史系桃李满天下，文科根基愈发坚实，成为国内史学研究的重要阵地；他的女儿佟多人也选择留在吉林大学教书育人，传承着他的精神；省社科院蓬勃发展，学科体系日益完善，成为吉林社科研究的核心平台；《社会科学战线》依旧引领学术潮流，《中国东北史》成为史学研究者的案头必备，他培育的学术人才遍布全国各地，继续传承着他的学术薪火。（作者：张铭）

初审：曹淑杰 复审：郭帅 终审：陈尤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