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青花遇见飞天：一场跨越千年的文艺转译、文明回响与文化寻根

在位于南昌市八一大道的江西省展览中心，一场名为“丝路回望·瓷上中国——釉色里的敦煌”的主题特展正悄然引燃观展热潮。这并非一次寻常的文物陈列，而是一场跨越千年的文明对话：一边是代表中华陶瓷艺术巅峰的景德镇瓷器，一边是凝结多元文化交融智慧的敦煌壁画。

当青花的清雅、釉彩的绚烂，与飞天的飘逸、经变的庄严在同一空间相遇，我们看到的不仅是器物与图像的并置，更是一条从历史深处蜿蜒而来的精神丝路，于当代被重新点亮。

这场展览，恰如一面棱镜，折射出中华文明在“文艺”“文明”与“文化”三个维度上的深邃光芒。

一、文艺之妙：飞天舞上青花瓷，美有了新的语法

文艺，是文明最直观、最感性的表达。它无需说教，仅凭色彩、线条与造型便直抵人心。“釉色里的敦煌”特展最令人称绝之处，在于以陶瓷这一独特的“中国语言”，重新诠释了敦煌这一“世界符号”。

以往，我们欣赏敦煌，是在幽暗洞窟中仰望高不可攀的壁画；品鉴青花，则是在博物馆展柜前凝视温润如玉的器皿。二者虽同属国宝，却似身处两个平行世界。此次特展，恰恰打破了这层无形壁垒。艺术家们以瓷为纸、以釉为墨，将敦煌壁画中衣袂飘举、凌空起舞的飞天，宝相庄严、含笑慈悲的菩萨，繁复绮丽、气象万千的藻井纹样，这些最富神韵的元素巧妙移植于碗、盘、瓶、罐之上。这不是简单的复制，而是一场充满创造力的“转译”。青花钴料的浓淡皴染，恰好透出壁画历经岁月后的斑驳古意；高温釉彩的流淌交融，又为静态图像注入动态生机。飞天的飘带仿佛迎风飞扬，菩萨的目光恍若穿透瓷胎与你相望。

这般“转译”背后，是极高的审美自觉与技艺自信。景德镇的匠人未曾固守传统的缠枝莲、龙凤纹，而是勇敢走向更广阔的艺术源头，汲取敦煌这座人类艺术宝库的养分。他们深知，真正的传统并非僵化的标本，而是流动的活水。唯有不断注入新的灵感，古老技艺才能永葆青春。于是，我们见到了一件件既熟悉又陌生的作品：熟悉的，是那抹沁入骨髓的中国青；陌生的，是画面中流淌的异域情调与宗教哲思。这种“熟悉的陌生感”，恰恰构成了强烈的艺术张力，让观者在惊艳之余，沉入深远思索。

更重要的是，展览让曾居高临下的“文艺”真正走下神坛，变得可触、可感、可亲。一件绘有飞天的茶盏，不再仅是供人瞻仰的艺术品，更可融入日常生活。当我们以之品茗时，指尖触及的是千年瓷都的匠心，眼前浮现的是大漠孤烟下的佛国幻境。艺术不再是生活的点缀，而成为生活本身的一部分。这种“日用即道”的理念，正是中国传统美学的精髓所在：最美的文艺，当如空气与水，自然流淌于每个人的日常。

这场文艺盛宴，最终指向的是一种文化自信的回归。我们无需再仰视西方的艺术标准，也不必在传统与现代间做非此即彼的选择。我们可以从容地执起自己的“笔”（无论是画笔还是刻刀），在自己的“纸”（无论是宣纸还是瓷胎）上，讲述那融汇古今中西的中国故事。

当敦煌飞天在青花瓷上翩然起舞，我们看见的不仅是一件精美工艺品，更是一个民族在文艺创作中从容开阔、海纳百川的气度与胸襟。

二、文明之光：一条丝路、双城瑰宝，共写交融共生的史诗

如果说文艺是文明的花朵，文明则是孕育它的土壤与根系。“釉色里的敦煌”之所以动人心魄，根本在于它揭示了一段壮阔的文明交流史。景德镇与敦煌，看似一南一北、一静一动，实则同为古丝绸之路上的璀璨明珠，共同见证中华文明开放、包容、互鉴的伟大品格。

敦煌，是陆上丝绸之路的咽喉。声声驼铃，络绎商旅，不仅带来西域的香料、宝石与骏马，更携来印度的佛教、波斯的祆教，乃至希腊的雕塑技法。莫高窟的壁画，便是一部以图像写就的“世界文明交流史”。我们清晰可见，早期的佛陀形象带有犍陀罗风格，菩萨璎珞借鉴波斯装饰，飞天所持乐器亦来自四方。敦煌的伟大，正在于它如一座巨型文化熔炉，将外来文化与本土精髓交融淬炼，最终铸就出一种全新而具世界意义的敦煌艺术。

景德镇，则是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起点。一艘艘满载青花瓷的商船，从昌江启航，经鄱阳湖入长江，再扬帆远赴东南亚、中东乃至欧洲。瓷器，作为当时最受欢迎的高雅工艺品，成为中华文明最耀眼的名片。有趣的是，青花瓷所使用的“苏麻离青”钴料，最初正是从中东传入。这意味着，即便最具“中国性”的青花瓷，其诞生之初便烙印着跨文明合作的印记。它既是中华智慧的结晶，也是早期全球化贸易的产物。

因此，“釉色里的敦煌”展览，实则是一场“双城记”式的文明叙事。它将陆上丝路的明珠敦煌与海上丝路的起点景德镇联结起来，勾勒出一幅完整而立体的丝绸之路文明图景。这条路上流通的，从来不只是丝绸、瓷器和香料，更包括思想、信仰、艺术与技术这些精神财富。中华文明之所以绵延五千载不绝，核心密码正是强大的“消化”与“转化”能力：对外来文化，从不盲目排斥，而是以我为主、兼容并蓄，将其化为自身肌体的一部分。

今日回望这段历史，现实意义尤为深远。在逆全球化思潮偶有抬头的时代，这场展览宛如一剂清醒帖，提醒我们：封闭导致落后，开放赢得未来。文明因多样而精彩，因交流而丰富。敦煌与景德镇的故事昭示，真正的强大不是筑墙自守，而是敞怀拥抱世界。它们共同谱写的，是一部关于“交融共生”的史诗，而非“零和博弈”的悲歌。

立于展厅，凝望那些融汇敦煌意象的瓷器，仿佛仍能听见千年前的驼铃与涛声。那声音穿越时空，向我们诉说一个朴素而深刻的真理：人类文明的进步，从来都是一场接力，而非独舞。每一个伟大文明，皆立于无数前人与他者的肩头，方可行稳致远。

这，或许是“釉色里的敦煌”给予我们最珍贵的精神启示。

三、文化之魂：从“各美其美”到“美美与共”，探寻新时代的文化坐标

文化，是文艺与文明沉淀的精神内核，是一个民族的身份标识与价值归宿。“釉色里的敦煌”展览的深层价值，不仅在于辉映过往，更在于为思考当下、启迪未来提供了一处独特的文化坐标。它生动诠释了费孝通先生“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的十六字箴言。

首先，展览做到了“各美其美”。它未因追求融合而淡化各自本色。景德镇瓷器的温润如玉、清雅含蓄，敦煌艺术的雄浑恢弘、神秘绚烂，皆在作品中得以充分彰显。青花之蓝，依然是那种沉静内敛的中国蓝；飞天之势，依然是那种超逸脱俗的东方韵。这种对自身文化特质的坚守与自信，是一切交流的基石。一个不清楚自己是谁的民族，难以真正理解并尊重他人。

其次，展览更是“美人之美”的典范。景德镇匠人怀着敬畏走进敦煌，不为征服或改造，只为学习、感受与致敬。他们敏锐捕捉敦煌艺术中最动人的部分，并以自己最擅长的语言予以表达。这种姿态，体现了一种真正的文化谦逊与开放。它告诉我们：欣赏他人之美，不会削弱自身光芒，反会因视野开阔而愈发璀璨。

最终，展览臻于“美美与共”之境。青花与飞天相遇，生发的不是冲突，而是和谐；不是杂糅，而是新生。这种和谐共生，正是中华文化“和而不同”哲思的生动体现。我们追求的从来不是千篇一律的“同”，而是在差异中寻求共鸣、于多元中建立秩序的“和”。这份“和”的智慧，对于化解当今世界的文化冲突与文明隔阂，无疑具有重要的参照意义。

放眼当下，文化建设正处在关键的路口。我们既要警惕历史虚无主义，不断裂文化根脉；也要避免狭隘民族主义，不画地为牢、自缚手脚。“釉色里的敦煌”为我们指明了一条可行之路：扎根传统，面向世界。既要如景德镇匠人般，深刻理解并精湛把握自身的文化传统；也要如古时敦煌那样，以海纳百川的胸怀拥抱一切优秀的外来文化。

这场展览的成功也启示我们，文化的传承与创新，须找到与当代人情感及生活相连的“接口”。将敦煌壁画印于T恤、制成表情包，固然是一种传播；但如本次展览般，通过高水准的艺术再创造，将古老文化基因植入底蕴深厚的陶瓷艺术中，无疑是一种更有深度、更具质感的“活化”。它让传统文化不再尘封于史册，而成为激发当代创造力的源头活水。

回望丝路，是为了更好地前行。当我们在展厅驻足，为釉色中的敦煌心驰神往时，我们不仅在欣赏一场视觉盛宴，更在参与一场关于文化身份与文明走向的深刻思考。这条从历史深处延展而来的丝路，从未中断。它早已内化为我们民族的精神血脉，流淌在每位中国人的文化基因中。

今天，我们有责任、也有能力，让它在新时代绽放更加璀璨的光芒，为构建“美美与共”的人类命运共同体，贡献中国的智慧与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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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汤吉宁

审核：温小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