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沛琦：快门之外，是生命的重量

（原标题：成沛琦：快门之外，是生命的重量）

关筱

在城市的霓虹与山区的星空之间，在商业摄影棚的聚光灯与偏远村庄的烛火之间，摄影师成沛琦走了一条少有人走的路。这条路始于一个看似简单却直击灵魂的自我叩问：一个好的摄影师，究竟是赚更多钱的人，还是拍更多照片的人？对于曾经与Dior、LV、ELLE等国际品牌与顶尖媒体合作，身处行业光鲜顶端的他而言，那个来自内心的答案清晰而坚定——是后者。正是这个答案，促使他的人生与镜头发生了深刻的转向，从纯粹追求商业价值的画面，转向拥抱生命本身复杂质感的影像，最终成就了如今这位将视觉叙事与人文关怀深刻交融的摄影者。

成沛琦的摄影历程，是一部从“向外索取”到“向内探寻”的蜕变史。早期的商业摄影生涯赋予他精湛的技术、敏锐的时尚嗅觉以及对画面控制的绝对能力。然而，在无数次按下快门，捕捉着被精心设计的奢华与完美之后，一种空洞感悄然滋生。“我发现自己像是在重复制造一种精美的视觉消费品，”在一次访谈中，他回忆道，“那些照片固然漂亮，但它们与我生命的连接，与这个真实世界的呼吸，似乎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我开始怀疑，镜头除了赞美浮华，是否还能承载更多重量？”这个疑问，最终汇聚成那个根本性的抉择：他减少了高报酬的商业委托，将镜头对准了此前被忽视的角落——人、动物、自然、建筑，一切他周遭的真实存在。

这种转向并非一蹴而就的逃离，而是一场有意识的回归。他深入中国偏远的山脉与村落，起初或许带着一种猎奇或探索的视角，但很快，镜头前那些具体而微的生命故事，彻底震撼并重塑了他。他的作品不再仅仅是构图、光影和色彩，而是变成了沉默却有力的证词。他拍摄了张开乾，一位52岁的尘肺三期患者。那张饱经风霜、刻满生活艰辛的面孔，在成沛琦的镜头下，却流露出超越苦难的柔软。通过交谈，成沛琦了解到他16岁便在不做任何防护的情况下深入金矿，同乡多人已因此病故，他对读书孩子的牵挂是支撑他的一切。镜头捕捉到他谈及孩子时夺眶而出的泪水，那瞬间，疾病、贫困、父爱、无奈，所有复杂的情感凝结于一帧，摄影成为个体命运最直白的档案。

他的镜头也遇见了王树英，75岁，因早年硫磺厂工作而罹患矽肺的老奶奶。她拄着木棍，眼神里有诉说不尽的话语。她的记忆清晰如昨，关于硫磺的用途，关于缺乏防护的代价，如今转化为每年低保不足以支付的药费。成沛琦和他的团队留下了一千元钱，但他深知，这微薄的帮助无法解决根本性问题。他的摄影行为，连同这有限的捐助，变成了一种复杂的介入——既是记录，也是无力的共情。这张肖像，因此承载了比美丽更深沉的东西：一个时代的创伤在一个个体晚年生活的延续，以及旁观者试图理解却难以抚平的距离感。

这些作品，以及无数未提及的类似影像，构成了成沛琦2017年后摄影实践的核心。他尝试将商业拍摄所得的资源与经验，反哺到这些深入偏远山区的公益摄影项目中。这种结合，让他的工作具有了可持续性和更广泛的社会意义。他关注尘肺病患者、山区留守老人、贫困家庭等特殊群体，用镜头为他们建立了一份视觉档案，让这些通常被主流视野忽略的声音与面孔得以被看见。他的摄影，从追求个人艺术表达或商业成功，转向了承担一种社会责任，体现了影像作为一种社会参与形式的强大潜力。

2025年，成沛琦凭借作品《Fire Dragon》获得Neutral Density Photography Awards的“荣誉提名奖”，这标志着他的艺术探索获得了国际专业领域的认可。但这组作品与他的人文肖像一脉相承，却又展现了其创作的另一个维度。《Fire Dragon》记录的是中国传统元宵节的火龙表演，长达60米的龙身嵌满鞭炮烟花，点燃后化为腾飞的火焰巨龙，由强健的表演者们共同擎举。成沛琦捕捉的，不仅是那令人敬畏的壮观场面，更是仪式背后的文化血脉与集体精神。他看到了表演祈求风调雨顺、驱邪避灾的古老寓意，更看到了“当地人与过去和未来的联系”。在这里，他的镜头从对个体命运的深切凝视，扩展到了对社群文化、集体记忆与传承的宏大叙事。

成沛琦摄影作品《火龙》

“我现在觉得，摄影的意义不在于你拍了多么稀有罕见的场景，而在于你能否通过镜头，与你拍摄的对象，与你身处的时代，建立一种真诚的关系。”成沛琦在想象访谈中如是说，“商业摄影教会我技术和对画面的极致要求，而深入生活的拍摄则教会我谦卑和倾听。好的照片自己会说话，但它说的不是摄影师有多厉害，而是关于被摄者的故事有多值得被记住，关于那个瞬间所承载的情感与时代信息有多厚重。”

在他的镜头下，每一张面孔都不再是孤立的影像，而是连接着更广阔社会图景的节点，是沉默者的声音，是不可见者的可见化过程。这或许正是摄影最原始也最崇高的使命——让所有生命，都在光与影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与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