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一分材料出一分货,十分材料出十分货,没有材料便不出货。”这话听来好像很对,没有材料你出什么货?没有史料你写什么历史?但深入追寻一下,也是有问题的。譬如说,先秦的史料,是两千年来都存在的。为什么同样一分材料,不同的人就各有各的解释,各有各的不同的货出来?傅先生在《民族与古代中国史》这本未完成的大著里的几篇文章,都被评为有“创始性”、“突破性”第一流的好文章。材料都古已有之,为什么两千年来的史学家不能在这一分材料中出一分货、十分材料中出十分货,要待傅先生来出这么多新货?譬如“先进于礼乐野人也,后进于礼乐君子也”,《论语》上的这句话,古往今来也有好多人在这一分材料上出了各色不同的一分货,却待先生在《周东封与殷遗民》里才在这一分材料中出了一分真货。所以,不是一分材料出一分货,而是同一分材料在不同人的脑袋里,在不同时代的人的脑袋里可以出好多分货。
主张史学即史料学、一分材料一分货的,主要是反对预先在脑子里有个理论或方法。这种反对是没有用的。从古以来,人人都有自己的思想,也就是他的理论。人在和客观实体的接触中都有反映。他对客观的反映,就是他从客观中取得的“理论”(意识)。这“理论”再回到他处理和客观实体的接触时,就成为他的“方法”。几千年来人类从和客观实体的接触及和人群自我的接触中,不断提高自己的认识,也就是不断提高自己的理论。人和人的接触中,人和社会的接触中,不可能没有自己的理论。反对研究历史先在脑子里有个方法和理论的人,其实自己也是先在脑子里已有他自己的方法和理论的,只是各人脑子里的方法和理论不同,有先进、落后,正确(或部分正确)、错误的区别而已。傅斯年何尝没有他自己的理论。他说过“后人想在前人工作上增高,第一要能得到并且能利用前人不曾见或不曾用的材料。第二要比前人有更细密、更确切的分辩力。”(《中国古代文学史讲义·史料论略》)这分辩力,就是他的理论。
三、“两件事实之间,隔着一大段,把它们联系起来的一切设想,自然有些也是多多少少可以容许的,但推论是危险的事……材料之内使它发见无遗,材料之外我们一点也不越过去说。”
这话也是有问题的。人世间,人与自然之间,人与人之间,事物与事物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种联系有的看不见摸不着,但联系确实是存在的。两种事物之间可能隔着一大段,把它们联系起来的设想和推论,不但没有危险,反而能看到、看透事物的真情深意。就历史学家来说,陈寅恪先生就是最显著的一例。陈寅恪善于把一些看来好像全无联系的材料组织起来,发现出一些重要现象,解决些重要历史问题。陈寅恪先生的高明就在这里,他很多独到的见解都是从事物的联系上发现的。就是傅斯年先生,他的高明处也是在这里。他在文章中也是常常把中间隔着一大段的两种事实甚或多种事实,用设想或推论联系到一起而发现更多更高的认识的。
“吾爱吾师,吾尤爱真理”。吾师在天有灵,当仍会喜爱此顽愚学生的真诚真情,莞尔而笑。不会说我灭师灭祖,把我赶出师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