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新儒学的新史学时期(1930—1949年)
先生虽由此而进入新学界,然终究有貌合神离之意。尤先生以考据闻名,人皆疑喜治乾嘉学,然先生自知“本好宋明理学家言,而不喜清代乾嘉诸儒之为学”,故深感无可奈何。后至北京大学,先生因与梁启超意见相左而开设近三百年学术史一课程并自编讲义,针对梁启超之所谓清学皆来自对理学之反动一说,先生开篇则曰:“治近代学术者当自何始?曰:必始于宋。”此书于明末以降学术发展中梳理出宋学之潜流,提出了经世明道之宋学精神。尤其指出“学问之事不尽于训诂考释,则所谓汉学方法者亦惟治学之一端,不足以尽学问之全体也”。
1936年,先生有《略论治史方法》一文,其中于考据方法并未多言,而更强调史学的文化含义。“中国以往历史,究有何等意义?中国以往文化,究有何等价值?中国将来之前途,除却抹煞自己以往之一切而模仿他人以外,究有何等生路?此则尚待真心治史者之努力。”此文对将史学自然科学化与社会科学化的两种倾向提出了批评,并由此提出建立新史学的主张:“中国新史学之成立,端在以中国人的眼光,来发现中国史自身内在之精神,而认识其以往之进程与动向。”同时,此文已区分了“历史事实”与“历史知识,认为”一往不变者,乃历史之事实。与时俱新者,则历史之知识”。因此,“中国历古相传之史籍,亦仅为一种积存的历史材料,并非即我侪今日所需之历史知识。所谓历史知识,贵能鉴古知今,使其与现代种种问题有其亲切相连之关系,从而指导吾人向前,以一种较明白之步骤。”因此,在这里,历史学不仅仅是史料学。历史知识之发生必是在现时的召唤之下,是现实使历史资料成为了历史知识。我们如何叙述历史,也就决定了我们如何应对现实。因此,可以说历史学即是文化学。
至九·一八事变以后,国民政府令中国通史为大学必修课。1938年,先生将其讲义编为《国史大纲》一书。而其卷首近两万字之引论更是一篇必读之“大文章”(陈寅恪语)。研究者罗义俊以之为“一篇历史哲学与文化哲学论文”,认为“它不仅从理论上概括了全书对中国历史编纂与解释体系,更是直接表述了其史学与历史文化哲学思想”。在此引论中,先生开篇即要求“凡读本书请先具下列诸信念”:
一、 当信任何一国之国民,尤其是自称知识在水平线以上之国民,对其本国已往历史,应该略有所知。(否则最多只算一有知识的人,不能算一有知识的国民。);
二、 所谓对本国已往历史略有所知者,尤必附随一种对其本国已往历史之温情与敬意。(否则只算知道了一些外国史,不得云对本国史有知识。)
三、 所谓对其本国已往历史有一种温情与敬意者,至少不会对其本国历史抱一种偏激的虚无主义,(即视本国已往历史为无一点有价值,亦无一处足以使彼满意。)亦至少不会感到现在我们是站在已往历史最高之顶点,(此乃一种浅薄狂妄的进化观。)而将我们当身种种罪恶与弱点,一切诿卸于古人。(此乃一种似是而非之文化自谴。)
四、 当信每一国家必待其国民具备上列条件者比较渐多,其国家乃再有向前发展之希望。(否则其所改进,等于一个被征服国或次殖民地之改进,对其自身国家不发生关系。换言之,此种改进,无异是一种变相的文化征服,乃其文化自身之萎缩与消灭,并非其文化自身之转变与发展。)
在这里,先生对当时主流学界所持有之观念一一辨别,而提出了自己之新史学主张。简言之,历史必然是关乎整个民族文化之进程,而于其中每个人皆为切身之体会与当下的承担,正是如此,史学才有了“究天人之际”的可能。此书在对历史往迹的清理中,还提出了若干当代新儒家所共同持有的重要观念,尤其从“历史文化生命”观念进而提出“更生之变”的思想,即“非徒于外面为涂饰模拟,矫揉造作之谓,乃国家民族内部自身一种新生命力之发舒与成长”。由此而强调民族国家的前途不是须待外求,而“仍将于我先民文化所贻自身内部获得生机”。此意后被先生概括为文化自救思想。其中还认为孔子之“仁”是“根于天性”,“实切合于将来中国抟成一和平的大一统的国家,以绵延其悠久的文化之国民性。”《国史大纲》贞守儒家人禽、义利、夷夏之辨,接扬了春秋传统,在以哲学思想为进路的梁漱溟、张君劢、熊十力等现代新儒家外异军突起,以史学为进路拓展了新儒家,建立了独树一帜的新儒家史学。
(三)新史学的新儒学时期(1949—1990年)
1949年春,先生与唐君毅共赴香港,10月创办亚洲文商学院,次年3月,改组为新亚书院,任院长,并定中庸中“诚明”二字为校训。由于先生所重乃是在“历史精神”,尤其以儒家思想为中国历史精神之核心,故先生此时着力于阐扬儒家义理,而形成了自己独有之新儒学思想。1960年1月,先生应邀赴美国耶鲁大学讲学,其时撰成《论语新解》,力图“用今代之语言观念阐释二千五百年前孔子之遗训而能得其近是,使古今人相悦而解。”尤其此书欲普及儒家之义理,“旨取通俗,求其一部人人可读之注,体求简要,辞取明净,乃不得不摆脱旧注格局,务以直明论语本义为主。”先生早年第一本著作乃《论语文解》,至数十年后先生又著书以称述孔子思想,则先生一生之关注所在,终于论语一书“廻留不能去云”。先生尤以“心”之概念来阅读论语,认为“孔子之教,多直指人心”。如对仁一词,先生以为:“仁即人群相处之大道,故孟子曰:‘仁也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然人道必本于人心,故孟子又曰:‘仁,人心也。”本于此心而有此道。此心修养成德,所指极深极广。由最先之心言,则是人与人间之一种温情与善意,发于人心,乃有人道,而此心实为人性所固有。”并以为“人道相处,义属平等,理贵相通,其主要枢机,在己之一心。”然此一心并非一己之私心亦非当下便是一颗道心:“自志学而立而不惑,皆下学,自此以往,则上达矣。知天命故不怨天,耳顺故不尤人。此心上达天理,故能从心所欲不逾矩,而知我者惟天。”先生以心学为对儒学之基本判断,则其心学系统此时已基本出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