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综合说来,西汉中叶以后的士大夫显然已与察举到中央的人士及地方掾史群,合成一个“三位一体”的特殊权力社群。也就是说,士大夫在中央与地方都以选拔而参预其政治结构,构成汉代政权的社会基础。
一般情形,掌握权力的人与掌握财富的人一样,都愿意把这种基业傅留给子孙。昭帝以后,已颇有些大姓在郡国形成中。大姓的势力往往可能与地方“三合一”的权力分子有关。如以何武为例:武诣博士受业,治《易》,以射策甲科为郎,光禄举四行,选为鄠令,坐法免归。兄弟五人皆为郡吏。“郡县敬惮之”的结果,“武弟显家有市籍,租常不入,县数负其课,市啬夫求商捕辱显家,显怒欲以吏事中商。”何氏一家有郡吏,有任外服官的,还有在家乡仗势做生意的;而得罪他们的人,可以用吏事中伤!以同样方式发展,每一个地区将只能由几家把持,而这几家又很可能延续几代,变为所谓世族大姓。彼此之间的奥援,自然又可促成权势的延续。《何武传》中又有一段可以为例子:
初武为郡吏时,事太守何寿,寿知武有宰相器,以其同姓故厚之。后寿为大司农,其兄子为庐江长史,时武(以扬州刺史)奏事在邸。寿兄子适在长安,寿为具召武弟显及故人杨覆众等,酒酣见其兄子曰,此子扬州长史,材能驽下,未尝省见。显等甚惭,退以谓武,武曰,刺史古之方伯,上所委任,一州表率也。职在进善退恶,吏治行有茂异,民有隐逸,乃当召见,不可有私问。显、覆众强之,不得已召见,赐卮酒。岁中,庐江太守举之。
又如《薛宣传》:
薛宣字赣君……琅玡太守赵真行县,见宣甚悦其能,从宣历行属县。还至府,令妻子与相见,戒曰:赣君至丞相,我两子亦中丞相史。察宣廉,迁乐浪都尉丞。
可知东汉时举主与举子的关系,在宣元之际也已有之。
这些世家大姓,盘根错节,在地方上已有了不可忽视的势力,此所以元帝永光四年(前40)诏:
安土重迁,黎民之性,骨肉相附,人情所愿也。顷者有司缘臣子之义,奏徙郡国民以奉园陵,令百姓远弃先祖坟墓。破业失产,亲戚别离。人怀思慕之心,家有不安之意。是以东垂被虚耗之害,关中有无聊之民,非久长之策也……今所为初陵者,勿置县邑,使天下咸安土乐业,亡有动摇之心。布告天下,令明知之。
成帝永始二年(前15)又有昌陵不成,罢废不事的记载。哀帝以后遂无复徙陵。事实上,恐怕都是由于东方的大族不愿迁徙,而他们此时已在中央有发言权,不再像武帝时一样轻易地受人支配了。
世家大姓的势力,在王莽时更显得不可忽视。据余英时的研究,莽末郡国起兵,大都世族大姓为核心,大则主动的进兵州郡,小则据守堡岩。据余英时统计,八十八个起兵集团中,有五十六个是世族或大姓。
现在举例说明这些大姓的实际情形。若是在平时,大姓的子弟可以预期在地方政府中取得一席掾史地位,《后汉书•马武传》中记有光武与邓禹的一段对话:
帝后与功臣谯语从容言曰,诸卿不遭际会,自度爵禄何所至乎?高密侯禹先对曰,臣尝学问,可郡文学博士。帝曰,何言之谦乎?卿邓氏子。志行修洁,何为不掾功曹。
又如《寇恂传》:
寇恂,字子翼,上谷昌平人也。世为着姓,恂初为郡功曹,太守耿况甚重之。
等到天下混乱时,这些大姓就变成地方的实际统治者;宗族人口多的更成为地方力量的结集中心。因此《后汉书•吴汉传》:
时鬲县五姓共逐守长,据城而反。……(汉)乃移檄告郡,使收守长,而使人谢城中。五姓大喜,即相率归降。
同书《冯异传》:
时赤眉延岑暴乱三辅,郡县大姓各拥兵众。
他们发展的过程,可以据《第五伦传》说明:
王莽末,盗贼起,宗族闾里争往赴之。伦乃依险固,筑营壁,有贼辄奋属其众,引强持满以拒之。
同书《冯鲂传》:
(冯氏)迁于湖阳,为郡着姓。王莽末,四方溃畔。鲂乃聚宾客,招豪杰,作营堑,以待所归。是时,湖阳大姓虞都尉反城称兵,先与同县申屠季有仇而杀其兄,谋灭季族,季亡归鲂。
王莽时的遍地世族大姓自然不能在王莽时方才开始发生,其肇端当在数世前。所惜汉世谱系传下而可靠者甚少,遂致无法稽考各姓起源在何时。但至少元、成以后,世族已成为羡称对象,才有《王吉传》中哀帝诏书所说,“以君有累世之美”一语。
换句话说,世姓豪族,不仅如杨联升先生所说,是东汉政权的基础;而且也构成西汉中叶以后政治势力的社会基础。整个两汉由汉初政治权力结构与社会秩序,各不相涉的局面,演变为武帝时两方面激烈的直接冲突,又发展为昭、宣以后的逐渐将社会秩序领袖采入政治权力结构,而最后归结为元、成以后帝室与士大夫共天下的情势。光武中兴,仅使这一情势成为东汉明显的制度而已。值得注意的是士大夫与统治者共天下的情势竟延续了许多世纪,成为中国历史上的一大特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