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伪知识阶级”为害如此之烈,为什么竟能够存在呢?陶先生认为,这是因为有一个巨量的买方市场。这个巨量的买方市场,就是皇帝——
创业的皇帝大都是天才。天才忌天才是很自然的一件事。天下最厉害的无过于天才得到了真知识。如果政治的天才从经验上得了关于政治的真知灼见,谁的江山也坐不稳。做皇帝的人,特别是创业之主,是十分明了此中关系的,并且是一百分的不愿意把江山给人夺去。他要把江山当作子孙万世之业,必得要收拾这些天才。收拾的法子是使天才离开真知识去取伪知识。天才如何就他的范围、进他的圈套呢?说来倒很简单。皇帝引诱天才进伪知识的圈套有几个法子。一,照他的意旨在伪知识上用功,便有吃好饭的希望。俗话说“只有穷秀才,没有穷举人”,伪知识的工夫做得愈高愈深,便愈能解决吃饭问题。二,照他的意旨在伪知识上用功,便有做大官的希望。世上之安富尊荣,尽他享受。中了状元还可以做附马爷,娶皇帝的女儿为妻。穿破布烂棉花去赴朝考的人,个个都有衣锦回乡的可能。三,照他的意旨在伪知识上用功,便有荣宗耀祖的希望。这样一来,全家全族的人都在那儿拿着鞭子代皇帝使劲赶他进圈套子。倘使他没有旅费,亲族必定要为他凑个会,或是借钱给他去应试。倘使他不去,又必定要用“不长进一”一类的话来羞辱他,使他觉得不去应试是可耻的。全家全族的力量都做皇帝的后盾,把天才的儿孙象赶驴子样一个个的赶进皇帝的圈套,天下的天才乃没有能幸免的了。
“伪知识”阶级不是少数人可以组织成功的。有了皇帝做大批的收买,全社会做这大批生意的买办,个人为名利权位所诱而不能抵抗出卖,“伪知识”阶级乃完全告成。依皇帝的目光看来,这便是“天下英雄,尽入我彀中”。
也就是说,“伪知识”阶级是特殊势力造成的,特殊势力之所以要造成一个“伪知识阶级”,不过是以此消磨民间天才。在只存在皇帝与民争的时代,此种权谋“确是一个很妙的计策”。但到了近代,国与国争的时代,此种权谋就徒然害国而已——“以伪知识的国与真知识的国抗衡,好一比是拿鸡蛋碰石头,那有不破碎的道理!” 向“伪知识”开战、向“伪知识阶级”开战,因之构成救亡的必要条件。时代要求着消灭“伪知识阶级”;同时在客观上,“收买伪知识的帝王已经消灭,再也找不出第二个特殊势力能养这许多无聊的人。”陶行知据此断言:“伪知识阶级”在中国现状之下已经是山穷水尽了!
陶先生的解剖,令人拍案叫绝。但同时不能不承认,就一部二十世纪的中国历史来看,陶先生的预言却是太天真、太乐观了。
三
“伪知识阶级”的确乏善可陈。但从根本上说,他们也是受害者。是时代的洪流把他们裹挟到了那个尴尬的河道。在过去他们往往是不自觉,在今天则往往是无奈。过去那个时代早就定型了他们,今天他们除了“为‘惜字炉’继续不断的制造燃料”,还能做什么呢?一切都来不及了。他们有生存的权利,何况他们的现状也不能只要他们负责。所以,对他们不能过多责怪。如雷颐所云:“大家其实都是常人,靠薪水吃饭、住房、养家,委实不易。想略有改善,便有赖于稿费和职称”。而且说到底,他们“为‘惜字炉’继续不断的制造燃料”所换得的一点利润,不过是维持政治系统运转的天文数字一般的成本中,微不足道的一点零头而已。可以说是时代错误的一份必要的代价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