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将中国视为“野蛮”的言论背后,流淌着日本极为特殊的心理意识,德富苏峰将其表达得淋漓尽致。他论述说,1853年美国东亚舰队佩里司令官对日本的强迫开国,是相当于“强奸”的屈辱;“直到今日,我们与世界诸强国对立时膝盖仍无法站直,正因有此污点之故”。日本被迫开国后,“轻侮”随之到来;“世界”认为日本人“只是接近猿猴的人类”,或者是“接近人类的猿猴”。欧美人非但不认为日本与自己平等,甚至还认为日本比不上中国。日本若能取胜,在地位上不仅会超过中国,还能恢复被伤害的自尊心。因此,他认为此战最大的战利品将是“大日本国民的自信力”。这种自信力的根本在于欧美对日本的认知。在这个意义上,此战不是“暗室”内的格斗,而是在“世界面前”的决战;“在战胜清国的同时,我们战胜了世界。世界知道了我们。因此,世界会敬重我们、畏惧我们。我们正在获得恰如其分的待遇。”(转引自米原謙:《日本政治思想史》, 書房,2007年)就此而言,日本对华开战的另一意图是对欧美开战。此战不仅仅是在“世界面前”的决战,在深层心理层面更是对“世界自身”的决战。
军国主义的成立
战后,日本除获得了与“欧美先进列强”对等的地位外,还促进了日本宪政主义的落实、资本主义经济基础的确立与腾飞。然而,还有一种致命的结果,那就是军国主义的成立。其中,明治天皇的御驾亲征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日本各个阶层通过天皇建立了普遍联系;近代国家所必要的“国民”诞生的同时,“军国之民”亦由此形成(東 近代史学会編:《日清戦争 世界 変容》, 書房,1997年)。作家司马辽太郎在谈论日俄战争时,有这样一段说法:“战争会让败者非常悲惨,但有时也会让战胜国发生变质,其中最糟糕的事例就是日本。”这是因为,他认为日本战胜俄国后变成了“帝国主义国家”(司馬遼太郎:《昭和 国家》,日本放送協会,1999年)。其实,日清战争取胜后现代军国主义国家的出现,才是日本的根本性“变质”。
明治日本对“华夷秩序”,即对中华世界的独特感受性——压抑与愤懑——因甲午的胜利而得到了释放乃至升华。接下来,他们开始面对“世界”,即欧美率先开创的世界秩序与世界文明。1904年爆发的日俄战争,之所以被塑造为黄种人对白种人的胜利,原因正在于此:这是文明对文明的战争。福泽谕吉在《通俗国权论》(1878年)中写道:“身处禽兽世界,最后可诉诸之手段唯有必死之兽力”;“百卷万国公法不如数门大炮,数册和亲条约不如一筐弹药。”这种对世界文明的虚无主义认知,最终决定了日本于1941年向美国宣战。
显然,这不是后世人们所说的以国运相赌的冒险,而是有着特定的逻辑基础——这种基础来源于对世界政治原理的某种认知,来源于对相应政治技术的纯熟运用。1945年的战败,将其逻辑中的致命错误暴露了出来,那就是日本政治精英并未认清十九至二十世纪世界文明变迁的大势:弱肉强食的丛林规则绝非世界政治的本质,文明有着文明所固有的普遍而坚硬的内核。(李永晶)
(原标题:甲午前日本的战争准备:1879年提交攻占北京方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