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在深圳莲花山邓小平塑像前,邓小平的弟弟邓垦(左一)、妹妹邓先群(左二)跟蒋开儒(右一)见面。 (蒋开儒供图)
“当时流行什么我就写什么”
蒋开儒写了一辈子的红歌,但这并非他最初的人生志向。
1949年,这位国民党军官的儿子放弃了跟家人逃往台湾的机会,留守大陆。但海外关系、地主后代等历史问题,很快堵住了他的人生去路。
1959年,他遭到部队“清洗”,被发配到黑龙江穆棱县体委工作。因为政审不过关,这位县里的标枪冠军无缘参加省田径运动会。心灰意冷之际,蒋开儒投身文艺。在穆棱县庆祝新中国成立十周年晚会上,蒋开儒凭借一首《穆棱县》赢得了县领导赏识,被调到文化馆当创作员。
《穆棱县》充满了对穆棱的溢美之词,这大概是蒋开儒创作的第一首红歌。之后,他的歌颂对象变成了毛主席、守卫边境和反修。歌颂形式从戏剧、相声,到河南坠子、快板书,不一而足。
“党叫我干啥就干啥,当时流行什么我就写什么。”蒋开儒回忆,“那时候不允许鲁迅存在,只能歌颂,不能批评。”
作品的阶级性是蒋开儒牢记的创作准则。蒋开儒对政治特别敏感——“不是我喜欢政治,是政治连着我的命”。
到“文革”结束,他创作了不下100部作品,并多次受邀到省里演出。但署名一直署的是“穆棱县毛泽东思想宣传队集体创作”。
尽管如此,“文革”一来,他还是被批斗了,机关大院的大字报上写着——“蒋开儒:反党反社会主义反毛泽东思想大毒草”。原来,蒋开儒曾歌颂过当地一位忆苦思甜的典型高淑兰。在那首诗中,蒋以高的口吻写道:“毛主席啊,毛主席,我祖祖辈辈都忘不了你。”在造反派看来,蒋开儒说忘不了毛主席,其实是他祖祖辈辈都恨毛主席。
“你父亲是领袖,我是老百姓”
1979年5月,他飞到香港与分别30年的家人团聚。“如果没有邓小平,我们家人无法团圆,我预感到我个人的春天来了。”蒋开儒回忆,他的另一个判断是政策变了。十一届三中全会上,“以阶级斗争为纲”不提了,一句新口号是:“以经济建设为中心”。
在香港50天,蒋开儒写了38首诗,都与政治无关,只关乎亲情。在一首《拥抱》中,蒋写道:“这不是梦,这不是梦,你抱着春雨,我抱着春风,两颗心贴在一起跳动,冰雪悄悄消融。”春雨、春风,这两个词也出现在了后来的《春天的故事》里。
蒋开儒说,香港之行让他的创作从阶级性向人性转变,“以前创作任何故事都要十分警惕,生怕站错队。但到了香港,没有人对我的话上纲上线”。
1992年,在一篇长篇通讯《东方风来满眼春》的感召下,57岁的蒋开儒只身南下深圳闯荡。在深圳兜了一圈后,他预感到整个国家的春天来了。
去银行取钱,蒋开儒经常看到有人用黑色塑料袋,装满十万、二十万元的现金,而他当时在穆棱的工资才两百多。这一幕变成了《春天的故事》里那句“奇迹般地聚起座座金山”。
他在深圳市的外边走,看到有铁丝网围着,原来里边叫“关内”,外边是“关外”。站在铁丝网边,蒋开儒想起了小平的南巡讲话。“印象最深的是:市场经济不等于资本主义,社会主义也有市场。”蒋回忆,“为了计划和市场,我们曾经斗得你死我活!小平就在深圳画了一个圈,圈里搞市场,叫‘关内’,圈外搞计划,叫‘关外’。”
感觉一来,蒋开儒很快写出了第一句:“1979年,那是一个春天,有一位老人,在中国的南海边画了一个圈。”接着便一气呵成写了这首《春天的故事》。
最初它是以诗歌的形式在《深圳特区报》副刊发表的。那是1993年1月。之后它在广东省青春歌曲创作大赛深圳赛区落选,后来经时任广东省青联常委叶旭全推荐,直接交给组委会。
据叶旭全后来对媒体回忆,有评委认为这是政治歌曲,“画了一个圈”、“一位老人”太过通俗。也有评委认为,正是因为通俗、有生活气息,才更能显示人民对小平的崇敬。这首落选歌曲最终夺得大赛金奖第一名。
1994年10月,这部由张国立执导、董文华演唱的MV在中央台播出后,各种荣誉纷至沓来:被选入大型文献纪录片《邓小平》,1995年,获得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1997年登上了春晚舞台……
蒋开儒最关心的是:小平听过这首歌吗?他喜欢吗?2002年1月的一个早晨,在深圳莲花山邓小平塑像前,邓小平的弟弟邓垦和妹妹邓先群约见蒋开儒。邓垦告诉他:“小平听过,也看过MV,他很喜欢听,很喜欢看,可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蒋开儒对邓垦说:“他听了,他看了,说明他知道老百姓喜欢他。领袖和人民就有了神交,我在这个中间能够做一点点,感到特别幸福。”
还有一次,邓小平的女儿邓林在深圳办摄影展。蒋开儒去找她签名,顺带送了张《春天的故事》给她。蒋开儒对南方周末记者回忆,“邓林当时对我说:‘你对我父亲的历史定位很准确。’我说:‘我不敢,你父亲是领袖,我是老百姓。’”
